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穷人自有穷人本,有道是我人贫志不贫。
——京剧《豆汁记》金玉奴 唱段

女作家叶广芩在小说流派上属于“京味小说派”,字里行间都流淌着一股灵动的京味叶广芩笔下的文字在写人物的同时,涉及内容极广,如吃食、起居、礼节、规矩、语言,无一不是京味儿十足。

据说叶广芩的爷爷是慈禧的亲弟弟,特殊的生活阅历,显赫的家族背景,使得她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抒写北京的视角。很多属于北京的东西,在叶广芩的小说中串联成鲜活的生活和人物,摆到读者面前,变成了一种北京味道。人物的贵族气息与老北京的讲究相融合,记录着北京旧时的风俗与场景。

这篇《豆汁记》里,这种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从三个主人公的性格和一生的故事中可以看到老北京的风骨和气韵,让人回味不已。

一、莫姜,不愠不火,有如豆汁的女人

《豆汁记》写的是一个叫莫姜的女人悲凉的一生,作家以一个小女孩小格格的身份记录了莫姜五十左右到她家做保姆起,到七十来岁自杀,近二十年的生活过程。莫姜从喝一碗豆汁活了条命,后又用豆汁回报了主人家,她的经历类似于豫剧《豆汁记》的情节,故“豆汁”这一事物在她身上成了一条线,捆绑了她半生的经历。

《豆汁记》讲的是个什么故事?金玉奴在风雪天里捡了个穷秀才莫稽,一碗豆汁活了他的命。可惜当了官不看不起金玉奴了。他以娶了叫花子的女儿为耻,上任的时候以赏月为由,把金玉奴推到江里去了。金玉奴被林大人救起,以义女的名分许配给莫稽,两人又重归于好。然后经荀慧生一改,变成了将莫稽以忘恩负义,害人性命的罪名停职查办。

莫姜并不姓莫,祖姓他他拉,镶蓝旗,家道中落后11岁入宫,成了敬懿太妃身边的宫女,专职打点太妃用膳,对宫廷菜熟稔而有研究。28岁时由太妃赐婚给了不满20岁的御厨刘成贵。她的悲剧人生自此开始。刘成贵不满她大八岁,漠视她,跑出去又嫖又赌,一时兴起就将她输给别人。为了抢她一块扁玉,一刀砍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成了个丑模样。后觉无脸见人就带着相好的妓女跑了。这段经历,她并没有说与人听,是小格格一点一点地用话套出来的,小格格还因此恨透了刘成贵。

这样的莫姜,出现于落魄之时,形容丑陋,几乎如同乞丐,一碗豆汁让她活了命,缘何小格格越来多的欣赏和敬重她?气质是骨子里的东西,莫姜身上深入骨髓的贵族气质与修养,让她为人质朴,不卑不亢,不愠不火,平平淡淡,认真执着,尽量精致地生活,有着知恩图报的勇气,忠贞不二的风骨,让人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她,如她所形容的豆汁,用锯末慢慢地熬,才能出味。

莫姜被叶四爷带回家时,小格格看到她的脸是极其不想靠近她的。可是她睡觉前衣裳必叠齐整了搁在椅子上,一双鞋也摆齐了放在床沿下,躺下睡觉不翻身,不打呼噜,不咬牙放屁说梦话,静得像只兔。跟人说话都是“您”。吃饭一声不响,说话从不大声,说完话一定要先退两步再转身出去,这样懂礼和有教养的莫姜,让小格格有了几分兴趣。而她一手好厨艺则让小格格有了十分的心动。

就拿豆汁来说,原本叶四太太是非常喜好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小格格形容那豆汁饭的难吃程度是“豆汁饭酸馊难吃,老腌萝卜咸得能把人齁死”。莫姜第一次吃时,吃得很斯文,让小格格很疑惑,这个莫姜怎就拿捏得这般沉稳,这般矜持?而更让小格格惊奇的是莫姜的一手好厨艺。简单一个早餐,小米粥熬得黏稠腻糊,小酱萝卜切得周正讲究,脆白菜清爽,鸡蛋煎得恰到好处。从此莫姜就用美食让小格格成了莫姜的小尾巴。她做饭的手艺是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极普通的东西到了她的手里就会变得绝妙无比。比如她做的醋焖肉,让人看了忍不住咽口水。“熟鱼活吃”则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莫姜的性情是淡然的,心思却是通透的。那块她不肯放手的扁玉,是太妃所赐,她十分看重。上面有几黑点。莫姜说,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不好,良工必有不巧;物件和人一样,人尚无完人,何况是物。

莫姜的丈夫再次出现时,莫姜接受了他,和那个妓女的私生子。她说:还是怪我,我性情太冷,相貌平常,没本事拢住男人,更何况还大他八岁。个人有个命,不能强求。又说,回来也好,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我还能怎么着,摊上了这么个男人。从此她就一心守着这个男人过起了日子,哪怕他瘫倒在床,从未放弃。

莫姜最后的结局让人不胜唏嘘。文革开始了,继子带人来造反。为了阻止所谓的继子不再伤害到叶四爷一家, 她毅然决定带着刘成贵自杀来报答这些年来所受的恩惠。她认定是她带来的祸事,就由她来承担。真正的纯粹又有情有义。

二、性情中人叶四爷

作者一开笔写到叶四爷,我忍不住想起一个词来“有趣的灵魂。”这叶四爷实在是一个“妙人”,先看他做的几件“”性情中人“”所做的趣事。首先,弄回来三只老山羊养在海棠树下,以制造“三羊开泰”的吉祥,把家里搞得臭气熏天,送给别人都不要。第二件,游了回妙峰山,装了两棵白皮松回来,称其造型独特,让人赏心悦目,且不在意别人说这是陵园种的,他喜欢的是无与伦比价值连城。结果没多久就死了。第三件是,清虚观老道养了两条小蛇说是灵仙爷,到了秋天不想养了,怕过不了冬天,叶四爷觉得可爱,请回来当蝈蝈养着,结果给跑了,吓得一家人不敢睡觉!

这样随性有浪漫的叶四爷,正是合了这句话:爱自己,是真正浪漫的开始。叶四爷对于自己喜欢的,就想尽办法弄来欣赏,却又不固执于某一项,这是他当年贵族身份所致。他喜欢的,也不过是一些风物怡情罢了,虽有浪漫情怀,并无浪荡行径,所以小格格给他定性为“性情中人”,并时时好奇他又会弄回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叶四爷领回莫姜来,不是因为性之所致,是因为善良。风雪天里莫姜在颐和园北宫门外卖炒花生,他借口喜欢吃她炒的花生,就带了她回来。真相是,如果莫姜不跟着叶四爷回家,不是饿死也是冻死吧。那时的莫姜年过五十,脸上有疤,衣着单薄,生活无着落,芨芨可危。叶四爷就这样随手捡回来个大活人!

叶四爷出身贵族,又留过学,一身的文人气质。但他并不轻视任何人。莫姜的行动,走路轻而快,低着头目不斜视,无论高兴与否嘴角永远微微向上挑着。叶四爷说,这叫“喜性”,是做人的一种很重要的功夫,无论内心想什么,外表是雷打不动的愉快。这种做派非一日之功。由此可见,叶四爷在看人方面是有着自己的标准的。他的教养让他欣赏着同样的教养。他并不以莫姜的恩人自居,一直发工资给她,开始的五块,后来的十五块,这样就让他们的关系是雇用而非收留,给莫姜留下了体面。

叶四爷对人的评价有自己的观点,不以貌取人,也不以身份定人。他评价莫姜的长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疤痕是浮在的东西,疤痕之下,莫姜相貌平静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气质不是谁都有的。这样的评价可谓是十分中肯了。

叶四爷对刘成贵的态度也让人称奇。他开始听说时道:世间出人意料的事情很多很多,莫姜如何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吧。待她回来,却给她加了工钱。他让小格格尊重刘成贵是个老人,他和刘成贵聊天,聊宫里的满汉全席,认真地用笔记下,说要写成文章。

三年自然灾害,叶四爷响应号召削减口粮,居然想减成十二斤一月,一派爱国之心可见一斑。当莫姜辞工回家照顾瘫痪的刘同贵时,叶四爷还让女儿去给他们送钱,从来没有忘记过善行。叶四爷的贵族和文人气质在生活中时常体现,他和妻子貌合神离,不主动沟通,也不说破,过着自己的日子,是文人的清高模样。一旦家里有了好厨子,就和众人分享,贵族的性子又体现了出来。

贵族的气质是什么样的:有点随性,有点清高,有点优雅,有点善良。会有优越感,会有进取心。生活的富足养成了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习惯于享受生活,不肯委屈自己。这样的叶四爷还带着老北京的从容和自信,十足的北京范儿。

三、可恨可怜刘成贵

刘成贵算是一手好牌打烂的主。在最初的篇章里他是十足的坏人,小格格嘴里的“老混蛋”,恨不能一刀劈死他。他的确是可恶的,他本就是脾气坏出了名的,要不是手艺好,早就给赶出宫了。让太妃给赐婚给太了8岁的莫姜,他不敢反抗,却将气撒在了女人身上,并放任自己去堕落。不但与妓女好上了不归家,而且又嗜赌成性,没钱了就来抢扁玉,没抢到就一刀砍了下去,砍的是脸!脸是女人最重要的部分,脸给破坏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后来竟然还典出了老婆。无法面对这一切时,带着妓女跑跑去投靠伪满洲国。然后又穷困潦倒地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找被自己这样糟蹋作践的老婆。

太妃赐婚时曾告诉刘成贵,莫姜虽不漂亮但懂礼数,性格温和,娶了她是祖上积了德,是大福分。可惜刘同贵没有听进去。原本娶了个出身不低,能力不错的老婆,在一起生儿育女,凭两人手艺吃饭,会过得相当不错,却因为以貌取人或者说世俗观念,错过了美好的人生,把两人都拖入了泥沼。

莫姜为什么会重新接纳他?原因有二。一是认命。既然已经赐婚给了他,她就必须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有多坏。这是一个旧式妇女的观念。二是怜惜。莫姜说起刘成贵时,有着淡淡的情绪,欣赏或是同情。刘成贵师从王玉山,有一手的好厨艺,出宫后没人缘,名声也不好,无从发挥施展,这是莫姜怜惜他的原因之一。

刘成贵不是坏到极致的男人,最初可能是年轻气盛,自以为自己一大名厨,却委屈找了个大8岁的不漂亮的女人,破罐破摔的心也是有的,遇到个美丽多情的妓女就当成了初恋,回来变本加厉地对待老婆。无法收场了就一走了之。然后不止继续赌,还吸上了白面。

经历过磨难后,刘成贵虽嘴上还是强硬,其实已经开始老实过日子了。他的心地还不算坏,将那妓女的私生子给当成了儿子养活,并宠坏了这杂碎。他基本的礼数还在,知道在叶四老爷面前应该怎么保持礼仪。在最困难的时候,他用自己能得到的食物,资助着叶四老爷一家,算是知恩懂情的。后来的岁月里,还是懂得了夫妻相守最重要的是情份,和莫姜算是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豆汁记》书写了莫姜的一生,尤其是她五十岁后的生活,让一个老式的北京女人跃然面前。她精湛的厨艺更是让北京的美食渲然在目,她沉着内敛的气度,良好的教养又让人心生向往。这样一个浑身气度与外貌无关的女人,读来竟然忘记了她的年龄,只记得她的风华和韵味,从容又淡然,可亲又可敬。而围绕着莫姜出现的其他角色的描述,亦个性鲜明。每个人的出身及其生长环境,终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文章最后,作者写到重回北京,想念豆汁,用锯末熬的豆汁,折腾几处,都没有如愿。“到现在也没有喝上日夜思念的豆汁,到现在没见过莫姜那样的女人”。物事人非,恍如隔世也。

而《豆汁记》,却让我们记住了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群老北京人,这样的北京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