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伊·德·莫泊桑,他是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是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之一。为人熟知的名篇《项链》,正是他的代表作。

这篇他创作于1884年的短篇小说,讲了玛蒂尔德一家从小资产阶级,快速退步成为贫苦平民的原因和过程。

起因却是,玛蒂尔德总是幻想自己能够过上豪华的贵族生活。她为能在舞会上彰显体面,特意向朋友借来一串钻石项链来佩戴。可不幸的是,项链在她回家路上不慎丢失。于是她和丈夫倾尽所有,加上借高利贷,买了一条一样的真项链还给朋友。可最终,当她付出十年艰辛还清高利贷之后,却忽然发现,原来她当年弄丢的只是不值多少钱的假货。而这时候,玛蒂尔德的十年青春和她丈夫的前途,早都已经为了这条项链而一去不返了。

这种令人痛心的代价,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不禁让人五味杂陈,难免让人觉得:她的生活完全是被贪慕虚荣所毁。

可是,虚荣心真是玛蒂尔德毁掉她生活的根本原因吗?若是如此,莫泊桑在她付完十年代价时,就可以结束这篇小说。显然,他真正的意图却不是在于批判虚荣心。

1玛蒂尔德和她富有的朋友之间仅有一处区别

1玛蒂尔德和她富有的朋友之间仅有一处区别

虚荣心,并不只有主人公玛蒂尔德有。她那富有的朋友约翰妮,也有。

第二天,他们拿了盛那件宝贝的盒子,照着盒子里面的招牌到了珠宝店里,店里的老板查过了许多账簿。
“从前,太太,这串项链不是我店里卖出去的,我只做了这个盒子。”

比如,在玛蒂尔德看中那条项链时,约翰妮或许觉得没有必要点明,丝毫没有向朋友透露出项链为假货的事实。比如,她为了一条价值不多的假项链,却去珠宝店做了一个首饰盒子。虽然她不是刻意隐瞒,却也有遮遮掩掩以不失颜面的嫌疑。这与主人公玛蒂尔德并无二致。

玛蒂尔德的虚荣心,并没有十分过分。她在成全自己这份心思的同时,也顾及现实的局限。她没有去花很多钱,来买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她没有因为想要过上富豪生活而攀附他人;更没有出卖样貌身体来换取财富。即使她丈夫同意让她新做一身衣服,她也一再斟酌,左右思考。可见,她的虚荣心是有限的。

这样的虚荣心,大约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而这种并不过分的虚荣心,也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也是想要顾及体面的缘故。

她梦想着那些静悄悄的接待室,如何蒙着东方的帏幕,如何点着青铜的高脚灯檠,如何派着两个身穿短裤子的高个儿侍应生听候指使,而热烘烘的空气暖炉使两个侍应生都在大型的圈椅上打盹。她梦想那些披着古代壁衣的大客厅,那些摆着无从估价的瓷瓶的精美家具;她梦想那些精致而且芬芳的小客厅,自己到了午后五点光景,就可以和亲切的男朋友在那儿闲谈,和那些被妇女界羡慕的并且渴望一顾的知名男子闲谈。

以玛蒂尔德的见识和朋友圈子来看,她一定是参加过什么宴会,才会想到这么详细而具体的“白日梦”细节。她曾经能够参加的,也只能是朋友约翰妮举办的宴会了。她穿着简朴的衣服,没有戴任何首饰,就站在满是衣着华丽佩戴珠宝的女人中间,这时候她定然是拘谨而羞耻、羡慕而自卑的。她看着朋友约翰妮,一定会想:她们之间什么都不差,为何会在生活水平上有这样大的差距?

她一点也听不进去。“不成……世上最叫人丢脸的,就是在许多有钱的女人堆里露穷相。”

玛蒂尔德在羞耻感中两两比较,又在比较中酝酿欲望。

(玛蒂尔德)突然一下用英雄气概打定了主意,那笔骇人的债是必须偿还的。她预备偿还它。他们辞退了女佣;搬了家;租了某处屋顶底下的一间阁楼下。

可是,她即使生出了虚荣心,却也不是她身上最突出的特质。她有比这更鲜明的性格特质:坚强、隐忍、体谅、诚实和信任他人,她也是个有原则的正直女性。

福雷斯蒂埃太太(即约翰妮)很受感动了,抓住了她两只手:“唉。可怜的玛蒂尔德,不过我那一串本是假的,顶多值得五百金法郎!……”

作为和她放在一起比较的她的朋友,约翰妮,也同样是个善良的人,否则她不会在得知玛蒂尔德十年遭遇之后,脱口说出项链是假货的真相来。她们是具有相同的美好品质的女性。

她们(玛蒂尔德所代表的平民女性)的天生的机警、出众的本能、柔顺的心灵,构成了她们唯一的等级,而且可以把民间的女子提得和贵妇人(约翰妮所代表的贵妇)一样。

而她们唯一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两人所属的社会阶层不同。一个因为生在贵族人家,之后仍嫁入贵族做太太,一生过得富有而惬意;一个却从粗布美人,变做了普通的贫困妇人。就如同小说开头的那句话:“世上的漂亮动人的女子,都像是由于命运有差错似的,出生在……”,假设,玛蒂尔德与约翰妮易地而处,约翰妮也同样会遇到和玛蒂尔德类似的命运。出生的阶层如何,就已经定义了她们一生的生活状态。这才是影响她们命运的最根本原因。

2社会下层民众的生活之船说翻就翻

2社会下层民众的生活之船说翻就翻

小说有一句话特别醒目,引人深思。这句话是:“无论是害您或者救您,只需要一点点小事。”

从玛蒂尔德的角度出发,这一点点害了她的小事,或许是原本可以选择用鲜花替代珠宝;或者是一时大意丢了项链;或许是在还回项链时没向朋友说明原委。而救了她的小事呢,则是后买的项链比原本的项链高出许多倍价值;则是她遇到朋友时,得知了这个消息,从而能够得到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一往一返,人间还是炼狱,都在这“一点点小事”上。就仿佛是晨起时,一时疏忽,左右脚穿反了鞋子,就能引起摧枯拉朽般的蝴蝶效应,致使生活跌入深渊。

对玛蒂尔德来说,这一蝴蝶效应正是她家因为项链之事而变得一贫如洗、困苦艰辛。可是,即使她没有发生这一连串的意外,生活中也会有许多必然的风浪。生老病死,哪件事都比这串项链的事更大,哪样事的影响也都会比这条项链更消耗钱财。

这就是她的不幸之处。她没有她父亲那样幸运,虽然没给子女留下钱财,却也没有让家中日子困苦难当;她的丈夫也没有他父亲那样的幸运,还能够积攒下一万八千块钱留给儿子。

玛蒂尔德、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她丈夫的父亲,他们就是那个时代社会的缩影。中下层民众,必然有一部分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和失误,而被生活压弯了腰,或为某事付出一生的代价。他们必须准确无误地生活,不能有丝毫松懈,才能够生养子女,才能够有机会留给后辈一些积蓄。

他们会活成哪种结局,度过怎样的人生,全都在那“一点点小事”上。他们就如同航行在命运海洋里的木板帆船,海洋里泛起一点浪花,就能够把他们拍入黑暗的海底。而那些贵族阶层的巨轮,即使大浪来袭,在他们看来也未必是值得焦虑的。

莫泊桑通过一条项链的得失,以精准的笔墨,把读者带入玛蒂尔德的视角,感受她那种被命运捉弄的震惊、悔恨以及郁结于内心又难以喜悦的侥幸。正因为这份复杂的情感,才更加让读者看清一个事实:原来当时的法国社会中,还有这么一大部分人的生活,经不起一丁点儿失误,更经不起一丁点儿意外。

3十九世纪80年代法国社会阶层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3十九世纪80年代法国社会阶层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小说来看,不难看出当时法国社会,每个家庭主要经济支柱就是家中的男性,他们是女性的丈夫或父亲。

就如同小说中所说,如果没有这些财富等级的不同,女性之间原没有高低等级之分。换言之,在男性中,等级却是十分分明的。就如同玛蒂尔德的丈夫和她朋友约翰妮的丈夫,就是两个完全不同财富等级的人。

那么,玛蒂尔德的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虽然有些主见,却仍显得不谙世事。可他也有着和她一样的诚实和善良。他没有因为妻子闯祸而选择抛弃、放弃对方,他的勇敢和担当值得人们称颂。可就是有着这许多美好品质的年轻小伙儿,却也逃不脱命运的捉弄。

他不得不损害名誉,向各色人群借高利贷;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还债上;他没有精力去发展事业和培养爱好;他的所有对生活的激情都被廉价的计件兼职消磨一空。

这种“压在身上的黑暗贫穷、物质上的匮乏和精神上的折磨”必然会使一个人失去创造力,失去思考的时间和机会,最终彻底成为一个廉价的用于生产的机器,替他人做嫁衣。

而约翰妮的丈夫呢,莫泊桑却隐去了对他的描写。我们不妨推测一番,这个聚拢财富的好手,是否就是玛蒂尔德丈夫替之做嫁衣的阶层代表?他们会不会就是那些放高利贷者,那些剥削他人价值之人?

莫泊桑虽然把所有的矛盾点都聚焦在了一条项链上,背后却折射出一个巨大的,无法跨越的社会鸿沟。试想,原本为小资产阶级的马蒂尔德一家,尚且不能应对生活中的小风浪,更何况更多的平民呢?他们寻找不到上升的通道,只能心存侥幸地度过困苦的一生。

所以,与其说这篇小说是在讽刺女主人公的虚荣心,不如说它是在揭露当时法国社会无法逾越的贫富鸿沟,以及民众中普遍的期盼能够缩小贫富差距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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