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风》虽然打上黑色喜剧、公路电影的类型标签,也比钟孟宏的前作《失魂》(2013)亲和得多,但清晰的个性与独有的笔触,依然俯拾皆是。要不然他可以让许冠文与纳豆的旅程更早开始,而不是教戴立忍向庹宗华叨叨絮絮了十几分钟在曼谷险些丢命的遭遇。然而这些不寻常,确是让他在类型道路上得以另辟蹊径的功夫,将一段人生旅程导航到另番天地,为熟悉的公式开出不同的视界。就像他总能把写实的中国台湾风景变成镜头下光怪陆离的场域,这个眼光和能力,在现今中国台湾影坛实不多见。

一路顺风》有《停车》(2008)的黑色幽默,这部分的重头戏自然落在许冠文纳豆身上(或许再加上客串的“兽医”陈玉勋),一个是开着旧型车款、招不太到客人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是异想天开、包车运毒的黑帮跑腿。好久不见的香港笑匠许冠文,进入到这个故事,完全不违和。

他饰演一个在台定居并结婚生子的香港人,那付口音明显但用词流利的念白(从他私下受访的发音看得出在本片下了一番功夫),以及在生活常态与喜感之间的掌握,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别忘了,他的戏几乎都在狭隘的车内空间发生,甚至最精彩的时刻,是和纳豆被关在后车厢的时候。他让整部电影咀嚼出了喜趣之下的无奈与哀伤,但又有一定的节制;最后那个有点感动但把持住了的表情,更替一点都不“顺”的旅程及最终迸发的人情救赎,作了极佳的句点。从王羽(《失魂》)到许冠文(《一路顺风》)的精彩复出,钟孟宏有如影坛退除役官兵的再造伯乐。

《一路顺风》也有《失魂》对类型的碰触与颠覆。除了公路电影的必然进展,黑帮的情义、利益、甚至暴力,也都一应俱全。有意思的是作为关键人物的戴立忍,却是黑框眼镜、白衬衫加牛仔裤的文青样。此外,所有和黑道连在一起的场景与道具,都流露出一种荒凉且荒谬的气味(被塑胶套包裹多年的超长沙发、房间还有门槛绊倒人的老旅馆、保龄球道、鱼塭以及断裂的道路)。那场在《10+10》就已初露端倪的“安全帽”刑囚戏,在此达到更惊人的效果。而仅有短短几场戏的陈以文,以浓度极高的表演,把暴力与恐惧的视觉感受,诠释得入木三分。

在叙事上,戴立忍这条线,和许冠文、纳豆的遭遇,形成了一种既平行又交错的关系,对照的不仅是角色,也是截然不同的处事手法及生命观。机关算尽的戴立忍,最后却差点丧命在交通事故里;而逆来顺受、看似无所作为的许冠文和纳豆,关键时刻却都没扔下对方。小人物的相濡以沫,为黑暗、背叛、压力、挫折,带来一丝微光。它不足以改变世界,却为人带来了温度。虽然我对许冠文、纳豆从被绑到援救的过程当中“省略”的叙事有点疑义,抑或是最后纳豆的归来所引申的“意志”及“巧合”等争议(也因此可以再带出这是真实或想象的辩论),这些断裂、跳跃,松动了类型电影的舒适感与流畅度,却也鲜活了他的个人特色。

钟孟宏一直以他的节奏、方式在拍电影。班底式的合作状态,也让他的作品在各方面(音乐、音效、美术、造型、遑论他以中岛长雄挂名的摄影)都有整齐出众的表现,《一路顺风》更是难得一见男演员的集体演技喷发。这也让影片最后的工作照,不显得矫情,而更像是一种宣示,无论是对中国台湾、或是整个影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