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离开之后,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着劝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墙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都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曹师这段小小的转场文字,凸显了麝月和晴雯的个性差异。第五十二回由此进入第六个场景:“怒撵坠儿晴雯受窘麝月发威”,归入贾府气运线。
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
这一段,曹师几乎把所有笔墨都放在了晴雯身上,重点突出晴雯嫉恶如仇、脾气火爆,还特别争强好胜,气自己病了这么久居然还不见好转,转而迁怒于人。虽然曹师在这儿只给麝月安排了一句台词,但跟晴雯两相对比之下,却显得格外沉稳大气。这一句台词,也让麝月为后文救急出场完成了热身。
晴雯正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前面曹师写小丫头篆儿,用的是“忙进来”,到了坠儿,就变成了“蹭了进来”,显然坠儿跟篆儿面对晴雯的心情完全不同。坠儿知道自己之前偷东西被抓了现行,不敢面对晴雯。
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晴雯因为听说了平儿反映的情况,痛恨坠儿给怡红院丢人,坠儿这次又撞了进来,晴雯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又眼皮子浅,手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晴雯所骂的这些事儿,其实一点都没说错。贾府的小丫头子,性情能力均远远不及大丫鬟们。
“坠儿疼的乱哭乱喊。”曹师只用一句话,将晴雯怒扎坠儿的场面交代完毕。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一个“按”字,晴雯跃跃欲试、想继续惩罚坠儿解气的形象便呼之欲出。麝月这时候已经完成“热身”,慢慢在晴雯的身边“闪现”,随时准备出手。
晴雯便命人将宋嬷嬷叫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吩咐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狠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
晴雯“假传圣旨”、“捏造事实”,其实还是为了泄愤,恨坠儿给怡红院的大小同事们、给自己的主子宝二爷丢了脸。只不过,这些所作所为日后都变成了别人落井下石的黑材料。
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便笑着说:“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在贾府下人们心中,怡红院大小事宜自然是以袭人为首,晴雯、麝月的话语权稍显不足。
晴雯道:“宝二爷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里的人来领他出去!”晴雯性子刚强,说出口的话,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花姑娘、草姑娘”之语,则是情绪的宣泄,原本晴雯就对袭人很不感冒。
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麝月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比晴雯发脾气更有说服力。坠儿被撵出去,是贾府所有下人都知道必将发生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其实都改变不了事实。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进来,打点他的东西,又过来见晴雯,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道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这位又是个自以为事的“有年资”的下人。
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 其实到目前为止,虽然晴雯说的有些夸张,但大方向并没有错,除了这句“宝玉”被人抓住了把柄。
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总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叫他名字。在姑娘就使得,在我们就成野人了。”这坠儿的母亲,也是个狠角色,一下子就抓住了晴雯言辞中的要害问题。
晴雯是个暴脾气,能动手的决不动嘴。听那媳妇这么一说,越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我出去。”
脾气太急,做事就不讲究策略,很容易被对方反击得手。在曹师笔下,晴雯这次先是说话不注意,被人抓了把柄,而后,又“急红了脸”,说话越发不过脑子,于是露出了更多的破绽(最终还是不幸一语成谶,令人怅惘)。
麝月在一旁听晴雯说话越来越不靠谱,忙插话进来:“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麝月审时度势,立刻发现晴雯越说越错,于是赶快接过话头,软硬兼施,凭借高超的语言技巧和优秀的控场能力迅速稳住了局面。
麝月接着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理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理?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这番话不卑不亢、偶露峥嵘。麝月的意思很明白:你老人家叫喊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是谁,看自己的身份能不能高得过赖奶奶和林大娘,有没有跟我们叫板撒野的资格。
麝月接着解释为什么大家都喊宝玉的名字:“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叫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日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来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
麝月这段话,逻辑缜密,把喊宝玉名字这事儿解释的滴水不漏,好像任何人敢质疑这件事,就是质疑老太太这位贾府最高权威、就是不想让宝二爷身体健康。这顶帽子很大,没有什么人敢主动去戴。
话说到这里还没有结束。麝月接下来实施了更为精准的打击:“嫂子原也不在老太太跟前当些体面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子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我们二爷说。家里上千的人,他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这一段文字,才是麝月火力全开的水准。大致意思就是,嫂子你哪儿来哪儿去吧,我们这儿根本就不是你那种身份能来的地方。站着都不行!
麝月说完,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布来擦地。 这里的潜台词是“您站在这里、都脏了我们的地面。”这更是丝毫不把这位放在眼里的表现。那媳妇儿听了,无言以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 宋嬷嬷忙道:“怪到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罢了,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个心。怎么说走就走?”曹师特意安排宋嬷嬷说的这句话,带有明显的补刀性质,偏偏那媳妇子还不敢拒绝。
“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采他。” 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端到此结束。晴雯开头引战,却下不来台、收不了场。幸亏有麝月应对得当,软硬兼施,言辞犀利,生生把那媳妇子说得掩面而去。曹师笔下,麝月这第一次亮相,堪称惊艳。这个场景同时也为后续众人的命运变迁,埋设了伏笔。第五十二回的第六个场景,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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