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壮如夏,老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觉变叛。夏天由不得你不爱风,冬天由不得你不爱日;夏天定要你赞颂冬天所诅咒的,冬天定要你诅咒夏天所赞颂的。其命令这般严重,又这般滑稽。
不妨以一种超越的豁达游戏人间,无宠不惊过一生。因为活着本来单纯。
丰子恺,中国画家、散文家,卓有成就的文艺大师。曾师从弘一法师,学贯中西。被称为最中国的中国人。
在《活着如此单纯》里,收录了丰子恺先生的45篇散文佳作和诸多生活漫画,其文字干净通透,画作温润可爱,这皆源于他纯粹至简的生活态度。
单纯是内心的修炼,是高级的智慧。丰子恺先生以个人超然豁达的心态,看淡得失,专注内心,做好自己。而以此为本留存于世的他的作品,在向我们展示丰子恺先生“简生活”之无穷魅力的同时,又以其独特的感召力吸引着、召唤着我们,以及那颗在混沌世间奔忙疲惫的心。
我最喜欢读这类文字。它不像小说以跌宕的故事情节、曲折的人物命运抓住你的心,使你步步追随着故事起起落落,叫你紧张、兴奋;它几乎没有情节,甚至没有多了不起的事,有的只是一点小情调、小清新,但正是这些,往往让我们读了感觉到心灵的舒适与安静。
所谓“去留无意,望天边云卷云舒;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此境界亦如此吧。
丰子恺说,这世界不是有钱人的世界,也不是无钱人的世界,它是有心人的世界。无疑,这个心是用对地方的心,是淡泊心、平常心、智慧心。
他说,他曾长久地为了不知所究竟的事和物迷惑、悲哀,比如自己不小心掉在水中的不倒翁的下落、偶然折取的一根树枝被随手抛弃后的结果、写满字的纸燃烧成灰烬后“字”的去向,等等。
他以为这迷惑和悲哀会随着自己长大而解除,不料反而愈加增多增深了。直到他终于了悟天地间会有一册极大的大账簿,方才内心得以安定。他说——
我仿佛看见一册极大的大账簿,簿中记录着宇宙间世界上一切物类事变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细以至天体之巨,自微生虫的行动以至混沌的大劫,无不详细记载其来由、经过与结果,没有万一的遗漏。于是我从来的疑惑与悲哀,都可解除了。
当我读着这篇《大账簿》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种疑问或困惑。说来,自己当时只是因一些不可知的事物产生遐想继而纳闷而已,并没有作者的那层悲哀,更没去深究,反倒是想不通就算了;完全没有达到作者的了悟层面。
想来,这册宇宙间的大账簿当真有存在的必要和价值呢。如此,那些人生中惜不胜惜的琐事就都有了它自己的今昔因果,而非只是我们心目中片面、静止的形象了。
还有,书中《佛无灵》中一段文字提到作者的参佛吃素护生。他说,我也曾吃素。但我认为吃素吃荤真是小事,无关大体。我的护生之旨在护心,不杀蚂蚁非为爱惜蚂蚁之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
这是最接近人心的佛理。绕过那些被人们曲解僵化的条框直抵人心,亦即佛心。
还有一则关于赶羊的学问——
有一回我画一个人牵两只羊,画了两根绳子。有一位先生教我:“绳子只要画一根。牵了一只羊,后面的都会跟来。”
在这里,丰子恺恍悟自己阅历少的同时,详尽了牧羊和赶鸭的学问,将它们的模仿性告知读者,读来既有风趣又有智趣,心中相当欢喜。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我们庸常之人所缺乏的就是这“洞明世事”的智慧了,故而,多读些《活着本来单纯》之类的书,大有益处。
虽说每个成年人都曾经是个孩子,但孩子却是成年人永远回不去的过去。我们喜欢孩子,是因为他的天真无忧,目光和心灵的清澈单纯;我们羡慕孩子,是因为他的完全出于自然的活脱脱的真切和自由。
在《活着本来单纯》里,丰子恺把孩子和艺术家的同情心和可贵心等同一类,加以褒扬,深入人心。他说——
人类本来是艺术的,本来是富于同情的。只因长大起来受了世智的压迫,把这点心灵阻碍或消磨了。唯有聪明的人,能不屈不挠,外部即使饱受压迫,而内部仍旧保藏着这点可贵的心。这种人就是艺术家。
而儿童大都是最富于同情的,其心甚至比艺术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他们往往能注意大人们所不能注意的,发现大人们所不能发现的。所以,儿童的本质是艺术的。
书中《从孩子得到的启示》一文中,提到“逃难”。作者说,当问及自己的小华瞻“最喜欢的是什么事”时,他率然地回答是“逃难”。因为他眼中的“逃难就是和爸爸、妈妈、宝姐姐、软软……姨娘,大家坐着汽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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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轮船”,而完全不晓得其中厉害。而丰子恺却说“这真是最可喜欢的事”;只因他从孩子那里体会到最接近事物本身的真相。
丰子恺说,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
孩子是将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他们的直率、自然与热情让成人感到惊讶又惭愧。不过,遗憾的是,我们都知道这种如黄金般美好的孩童时代为时短暂,现实终将会在他们眼前暴露;但我们仍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地配合着他们的天真、幼稚和美好,尽己所能地完善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再者,虽然每个孩子都会长大,去面对残酷而复杂的世界,但所幸这个世界还存有长大了的孩子。他们是书中所说的那种聪明人,是被称为艺术家的人,是如丰子恺般与人无争、无所不爱,拥有一颗纯洁无垢的孩子心的人。
要说丰子恺先生的散文的确好,文笔精炼,情感细腻,见解独到又深刻;但要说起他的画,就不得不说其画要胜文三分了。
《活着本来单纯》是丰子恺先生的散文漫画精品集,书的编排是在每篇散文的前后都附有一副或与文相关的画;当我们读着文章,欣赏着画作,即便是文与图并没有多少关联,也能从内心里生出美好的情愫,无不给文章增色几分,实属妙哉。
细究原因,原是其中多多表现的生活日常:一山,一水,一房屋;一树,一鸟,二三人;吃酒、喝茶、读书、望月、洗衣、游戏、赏玩;等等。然,他的文字所记也无非就是这些。
说起文章来,自然在表达上略胜一筹,能把作者的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地表露无疑;而之于画,却在风景、人、事、物与留白间给予观者太多的感受及想象的空间。特别是画的题跋,简洁明了的话语一两句,非诗亦诗,结合了画面却是满满的诗情画意。如此以来,无论是文还是画,就都成为典雅可爱的一首首小诗了;且是揭示生活美好、生活哲理的小诗。
比如,“好鸟枝头亦朋友”,画面中,树桩为几,一壶二碗,一人独坐、品茶。脸却仰向杨柳枝条的鸟;那鸟儿也正向这人婉转啁啾个没完呢。
比如,“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画面中,最醒目的是一盘红色樱桃,几叶斜生的绿芭蕉,还有支在火柴盒上的一支燃着的香烟,烟波渺渺,直升上去,却无一人影。
比如,“欲上青天揽明月”,画面中,一窗、一月、一母、一猫、一小儿;窗子开着,明月当空,只见小儿自母亲怀里挣脱往外,只向着那汪如水明月。
比如,“贫女如花只镜知”,画面中,一姑娘侧背影,她一手持镜,镜中现姑娘俏丽脸庞;其衣着朴素,屋舍简单。只是芭蕉、蜻蜓和一树红花处处现出生机,与那镜中容颜相得益彰。
比如,“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比如“今朝风日好或恐有人来”;比如“主人醉倒不相劝,客反持杯劝主人”;比如“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等等。
此番种种生活中的点滴琐事,无不时时入画,处处为诗。想那诗人、画家的生活是何等得惬意美好!不过,只需稍稍转念,便可知晓,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生活中有着看似逃不脱的烦恼、摆不掉的压力;所不同的是,他们总能巧妙地将其忽略、看淡、化繁为简。
只因,活着这件事,本来如此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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