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脸叔早些年是个调查记者,知道特别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接触了大量的小众职业,他把这些小众职业聚集在一起,做了个公号叫苍衣社(ID:cang1she)。
这次他给我推荐了一个职业故事,作者穆戈在上海某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也就是大家俗称的精神病医院。穆医生写这个系列的初衷,就是想打破大众对精神病院患者妖魔化的固有印象,将被大家所忽视、实际上很普遍的精神病症代入到公众视线。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关于一个双重人格患者的故事,他分裂出的人格隐藏了6年才被发现。
从门诊部到住院部有一条不长的通道,露天的,四周是修葺完好的花丛,头顶是铺开的廊桥,医生和患者都会走那条路。医生赶工,患者入住,患者家属前往探病,是一条专供行走的道儿,鲜少会有人停在那。
我就是在那见到他的,高高瘦瘦的一个男孩子。他立在花丛边,仰头看住院部的大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花丛里的一只野猫。
他穿着高中生的校服,身边没有人,我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便走过去问他。
他 不太想搭理我,神色有些阴沉,自顾自地盯着那猫,显得很没有社交礼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只三花的杂毛猫,自己在地上翻着肚皮玩,距离我们有些远。
“我要是过去,它会逃跑吗?”这个男孩忽然问。
我顿了片刻:“会吧。”
男孩继续说:“那我要是走掉,它会来追我吗?”
我:“不会吧,你们之间又没有联系。”
男孩沉默片刻:“那要是有联系呢?”
我没有回答,感觉他心思有些重,便亲和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方宇可。”
男孩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个女人惶恐的叫声:“宇奇!”
我转头,来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应该是男孩的母亲,旁边还跟着小栗子——医院唯一的男护士。
那男孩迎着他母亲上前,终于相聚时,母亲的身体却突然停住,眼神里带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
男孩体贴地抢了话:“我是宇奇,妈妈。”
我稍一愣,宇奇?他不是说他叫方宇可么。
小栗子焦头烂额,跑近了就冲我唠叨:“我找了他半天,原来落在你手里了。”
我冲着小栗子蓬松的头发一拍:“好好说话,什么叫落我手里了,他是谁?”
小栗子在我耳边絮叨:“刚刚门诊,母亲和孩子要分开谈话,母亲进去没一会儿,这男孩就不见了,可急死了,他妈都快哭了。”
我有些惊讶:“这么夸张!他也是高中生了,还能走丢不成?”
小栗子挤眉弄眼:“我也觉得,可这妈感觉是给吓怕了,主要他这病啊……啧啧啧……”
我问:“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吗?”
小栗子一顿:“嚯,你怎么就知道了?”
分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猜出来并不难,这个男孩口中不同的名字,先后截然不同的性格,母亲对他的反应。
多数人因为影视作品对多重人格有误解,觉得那是从一个人格转变为另一个人格,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夸张的反应,因为影视作品总需要让这个时刻拖很长来达到戏剧性的效果。其实没有,人格的转换,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比如,这个男孩方才在转向他母亲的一瞬间。
方宇奇和方宇可是一对兄弟,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的兄弟,方宇奇是弟弟,方宇可是哥哥,两人今年都十七岁。
母亲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他12岁那年,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孩子本就人格不稳定,变化也正常,直到症状太多,她才开始重视。
来看诊的原因是,方宇奇差点溺死在游泳池里。他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却跑去游泳,这让他母亲惊悚得再也忍不下去。
主任认为,方宇奇分裂的时间应该比12岁更早,多重人格中,最初的一个人格一般是在儿童早期就完成分裂,方宇奇也许只是潜伏着,到最近才开始爆发。
方宇奇的母亲名叫谢宋美,她利落地回答着主任的问题,像是事先就考虑过许多遍,直到她渐渐发现,主任在怀疑她虐待孩子。
谢宋美大惊:“我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们母子关系一直很好的。”
主任安抚她:“您不用激动,我只是照例询问,因为多重人格出现通常是因为童年遭受虐待,而分裂出一个人格保护自己,逃避痛苦,我只是跟您确认一下。”
谢宋美面露不虞:“没有的,不信你自己问孩子,我要是撒半个谎,天打五雷轰。”
主任点头,换了话题:“那么孩子的父亲呢?或者有没有跟孩子血缘比较近的亲戚曾有过这方面问题?”
谢宋美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和他爸带着的,没有假手过他人。这个什么时候能治好啊?宇奇明年就要高考了,不能被这个影响。””
她显得很焦虑, 主任安 抚了她一 阵, 说先要带他去做个检查。
谢宋美一愣:“是什么检查呢?检查脑子吗?”
主任说:“要更全面一点,检查他是真的多重人格,还是装的。”
检查是我带着去做的,小栗子陪同。一路上方宇奇都显得很乖巧,有问必答,反应极快。他 心态 敞亮,十分讨喜, 我相信谢宋美说的,他没有受过虐待。
我不明白,另一个阴沉的人格是怎么出来的呢?
韩依依是我们院外聘的催眠医生,能力很强,但性格龟毛,有点大小姐脾气,跟我同校同院,是大我六届的学姐。
多重人格的鉴别,一直是她负责的。
其实带方宇奇来做 检查,我一个 人就可以了,小 栗子 不用 跟来,可我和韩依依极其不对付,经常撕破脸地吵架,他怕我们打起来,坚持要来做避雷针。
韩依依从检查室出来,一头染得跟孔雀尾巴似的大波浪荡漾在白大褂后。看到可爱的小栗子,上前揉揉他的脸,然后转向方宇奇说:“就是你要检查呀?你叫什么?”
“方宇奇,麻烦姐姐了。”男孩说。
韩依依高兴了,一般高中的孩子都该喊她阿姨了,这小孩嘴真甜。
接着,她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从嘴里吐出了一个话梅壳。那吐壳的举动十分侮辱,仿佛吐的是我。
小栗子递上纸巾,韩依依笑眯眯地包着壳一扔,没扔准,扔在我脚边,然后 擦擦手, 带着方宇奇进检查室去了。
小栗子连忙捡起我脚下的垃圾塞进垃圾桶,紧张地看我的脸色。
我冷笑:“看什么?我脸上长话梅了?”
小栗子叹气:“你俩到底什么仇啊,一见面就你死我活的,难不成是她抢了你男朋友?!”
我懒得理他:“是个屁,小孩子别多问。”
门开了,韩依依带着方宇奇出来,手上拿着一堆验表,分别记录了眼动频率差异,脑电差异,皮肤电阻差异和一些心理测试表,都差异显著。
韩依依翻阅着手中的化验单说:“人格分裂是真的,不过副人格数量为一,就是他的哥哥方宇可。”
韩依依强调数量为一,是因为通常多重人格都会有三个人格以上,而且人格越多越常见,同时具备十五六个的很平常,像方宇奇这样只有一个副人格的比较少见。 但他年纪还小,或许再过几年,其他人格也会慢慢觉醒。
小栗子听闻脸色稍一沉,勉强对方宇奇笑着。因为刚才打了脑电膏洗了头,方宇奇的头发湿漉漉的,他用嘴吹了吹湿哒哒的刘海,反过来安慰小栗子。
我接过那些表,看到了智商表上两人明显的差异,方宇可的智力水平比方宇奇低了不少。
韩依依捏了捏眉心:“不过他这副人格有点不爱表现自己啊,出是出来了,也很听话,但就是不开口,除了名字,问什么都不回答,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我故做惊讶状:“方宇可不跟你聊吗?真奇怪,他刚才还和我聊呢,是不是被你那头喷漆似的鸡毛恶心到了?”
韩依依黑脸了,小栗子连忙挡在我俩中间,推着我就走,连连回头喊:“韩姐!晚上一起吃饭呀!辛苦韩姐!韩姐么么哒。”
我给他一肘子:“姐个屁,叫韩姨。”
小栗子焦头烂额地把我推得走快了些,韩依依这才没追上来抓头发,只在后面耳提面命小栗子别再跟我混一起,当心也混成个卷入过度的废水集中营。
方宇奇跟着跑,在一旁看着我们笑。
远离检查室后,小栗子在一旁喘着粗气,方宇奇凑近了问我:“医生姐姐,哥哥真的跟你说话了吗?”
我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嘴里喊的哥哥,是他的另一个人格。因为他喊得太亲近太自然了,我一时以为他真有个哥哥。
拿着化验单的方宇奇
我回答:“说了,怎么了?”
方宇奇显得很开心,“就是觉得挺好的,哥哥从来不跟我以外的人说话的。”
我一愣:“你们会对话?”
方宇奇点头:“是啊,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哥哥也给我写日记。”
这可真是少见了,一般来说,人格和人格之间就算彼此知道,也不往来,甚至是彼此厌恶,想消灭对方的。
我看了他很久,问他:“你们关系很好吗?”
方宇奇的目光真诚而缱绻:“当然,他可是我唯一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我想问,那你为什么要过来治疗?治疗意味着让你哥哥消失。 但没有问出口,无论如何,他愿意来治疗,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走出几步,突然听他又开口了:“可是,哥哥说他想杀了我。”
我悚然,不知道他这句“哥哥想杀了我”,和之前他在游泳池差点溺死有没有关系。
我想再问,但来不及,我们回到主任那了。
谢宋美认真听着主任给他讲解那一沓的检验表,听到确认是多重人格时,脸上有些许崩溃的神色。她摸了摸站在身边的方宇奇的头,像是很不忍心孩子遭受这样的心理疾病,方宇奇很乖巧地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她。
讨论内容开始进入如何治疗的部分。 因为宇奇只分裂出了一个副人格,统合人格不会太过复杂,但还是要先了解宇可人格出现的时间和动机,只要找到原因,治疗会有大进展。
主任问:“您先前说最早发现问题是在他12岁的时候,当时是哪儿不对劲呢?”
谢宋美先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是他老师通知我,说他卷子上的名字总是写错,把方宇奇写成方宇可,“奇”字总是漏写了上面的“大”字。”
我一顿,这才发现奇和可确实只差了一个“大”字。从语词联想上来说,把分裂出的人格用了一个和“奇”字象形的“可”字,应该是有意义的,“大”这个字,在哥哥弟弟的分化中,有意义。
谢宋美接着回忆:“一开始只有卷子上,后来连作业本上都会写错名字,我问他时,他又说没错,要么就是沉默不语,很长一段时间改不过来。”
“后来,我发现宇奇洗澡要洗很久,还会有讲话声,起初以为是早恋,后来我实在不放心,偷偷把门打开看了一眼,结果看到他对着镜子在说话,样子和语气还变来变去的。”
讲到这里,谢宋美的话已经有些哽咽,任谁看到自己儿子发生这样的变化,难免 害怕又心疼。
方宇奇轻抚着他母亲的手臂,作为当事人,他的脸上有心疼,却没有羞愧,或是被揭穿的窘迫。他显得坦然极了,仿佛在浴室对着镜子和另一个人格对话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听到母亲的哭 声 , 方宇奇诚恳地对主任道: “请帮帮我妈妈。 ”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帮帮我妈妈”,而不是“帮帮我”。
等谢宋美情绪稍微缓和,主任接着问:“他对着镜子说话这件事,是几岁的时候呢?”
谢宋美:“就前年。”
主任:“当时怎么没有来医院?”
谢宋美:“那年他中考,我不想影响他的情绪。”
主任将手里的化验单整理好:“我们回到写错名字这件事,试卷代表考试和学习成绩,宇奇在试卷上写错名字,意味着他在考试时呼唤了宇可,以此来逃避考试。从智力测验来看,宇可的成绩应该不好,可能由于你过于在意宇奇的成绩,他用这种方式向您表达对学习的不满。”
我看向方宇奇,这段算是指控他反抗学习的话,在方宇奇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面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他的事。
谢宋美愣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随即点点头,语气有些沉重:“您说得有道理,我可能是逼得太紧了。”
“在那之后呢,这些年来写错名字的事情还有发生吗?”主任问。
谢宋美摇头:“后来就没有过了。”
这个回答有些模糊,主任继续问:“后来是指什么时候,有没有具体什么事件或者时间之后?”
谢宋美沉默一会,显得有些支吾:“就是没有了。”
她显然隐瞒了什么。
主任要和谢宋美单独讨论方宇奇的治疗事宜,方宇奇和我还有小栗子都出来等了。
方宇奇还没满18岁,不能独立确定治疗方向,还是得由监护人来商定。
小栗子去开药了,方宇奇坐在候诊室,我在一旁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方才讨论得出的初步结论,是方宇奇在小学时,因为学习压力大,而在考试的过程中,呼唤出了方宇可这个人格,来代替他考试。
方宇奇成绩很好,方宇可成绩不好,方宇奇潜意识想让母亲失望,表明一种反抗。
方宇奇分裂出的人格,身份是一个哥哥,而不是弟弟,哥哥通常是潜意识中负责保护的角色,他在学习压力大时呼唤出一个哥哥来“保护”自己,这说得通。
我梳理了一遍,觉得大部分地方能说得通,但总觉得漏了什么,哪里不对。
我刚想 细问,却发现方宇奇的脸逐渐阴沉下来,眼角微吊着,抿唇,整个人的气场和先前的阳光乐天完全不同,甚至连瞳孔的涨缩都有差异。
是方宇可出来了!
方宇奇先前在看着我的,所以方宇可出来时也看着我,用方宇奇的眼睛。
这次和在花丛时完全不同,那时方宇可没有正眼看过我,这样突然的直视让我没来由一阵惶恐。
这是一双怎么样,死水般的眼睛。
下一刻,他又立刻撇开了视线,望着地上。我屏住呼吸,轻唤了一声:“方宇可?”
他没说话,应当是默认了。
我组织着语言:“还记得我吗,我们在住院部的花丛边,有过一面之缘。”
我本以为他不会开口,却见他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尽量找些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你之前在看住院部,是觉得自己会住进去吗?提前来参观一下?”
方宇可紧盯着地面:“不会住进去的,他还要高考。”
我一愣,这个他明显是指方宇奇,方宇可用“他”要高考来称呼,而不是“我”要高考,说明他知道参加高考的是方宇奇的人生,清楚自己是副人格的身份。
我决定直接问,不拐弯抹角了,机会难得,方宇可不知何时又会离开。
“你去泳池做什么呢?方宇奇不通水性,你想杀他吗?”我捏着手心里得汗,抛出这个问题。
我紧盯着方宇可,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但是什么都没有,被指控了杀人,却依旧淡然如前。
“我只是想去游泳。”方宇可 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不该吐露的话语,被他倒出来了。
我一顿,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喜欢游泳?”
方宇可点头:“嗯。”
我大概明白了,方宇奇不善水性,常年远离水边,而分裂出的方宇可却对游泳感兴趣,但由于主人格的压抑无法接触水,所以在获得身体主权后,没忍住跑去游泳,游到一半时,方宇奇的人格回来了,于是产生了溺水。
我不解, 方宇奇从未学过游泳,和他共用一个身体的方宇可又怎么会游泳?当 我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方宇可又沉默了,任我怎么问都没再开口。
我只好退一步说:“其实你可以再等等,等到他高考完,你再去游泳,或者干脆和他商量一下学游泳,都会比现在这个样铤而走险的好。”
方宇可讲话有些纠结:“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但又很平静。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消失了,认命一般的情绪。
我想再问时,方宇奇回来了,灿烂的笑脸瞬间盖过方宇可阴沉的面容。他起身迎向主任室。 是谢宋美出来了,方宇奇迎了上去,谢宋美的眼眶有些红,方宇奇懂事地安抚着她。
他们回去了,主任让他们来复诊时,带上方宇奇和方宇可沟通的日记本。
我死死盯着方宇奇的背影,我没有错过刚才他人格转变的一瞬间,方宇奇的眉眼间不自然的痕迹。
我去找了韩依依,没敲门,直接进的。她正在涂她那花红柳绿的脚指甲,办公室里挂满了油画,她喜欢研究些美学的东西,书柜里还摆着我送她的黑田清辉画集。
韩依依头也没抬:“整个医院对我这么没礼貌的肯定就你一个。”
我开门见山:“方宇奇的人格真伪检验你确定吗?”
韩依依吹了吹脚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我凭什么回答你,主任的授权单呢。”
“没有。”
韩依依嗤笑,继续涂脚指甲,没理我,我就站在边上看着她,也不出声,卯上了劲。 良久,她估计是烦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觉得方宇可在扮演方宇奇。”
今天我一共见识了方宇可两次的人格转变,一次在花丛,一次在候诊室,转变的原因,都是因为见到了谢宋美,他在谢宋美面前,好像必须是方宇奇。
第一次我没注意,但候诊室那次,我明显看到了方宇可转变的不自然,他在伪装。那样一个阴沉自闭性格的方宇可,想装成方宇奇是艰难的,但他显得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韩依依终于抬头看我:“你确定?”
“不确定。” 我沉默片刻,说出我的猜想:“如果人格真伪检验没问题,确实存在两个人格,那我怀疑方宇可在计划取代方宇奇。他扮演得很熟练,而且去游泳,以及好来医院求治,也是方宇可怂恿方宇奇来的。”
韩依依有些上了心:“你是觉得这个性格阴沉的副人格,想谋杀主人格,取而代之?可 他封闭性很强,不怎么能聊,我未必有办法试探他。”
我想了想:“你跟他聊游泳,或者聊猫吧。”
韩依依不可置否: “为什么?”
我:“直觉。”
韩依依的白眼翻上青天了,她抄了本簿子就朝我砸来:“我有病才听你滚过来跟我讲这么多废话。”
我利落且习惯地避着:“你千万记着。”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后面传来韩依依的咆哮:“你这死兔崽子又不给我关门!”
谢宋美带着方宇奇来复诊了,那本日记被带了过来,方宇奇去韩依依那做催眠治疗,谢宋美等在外面,主任在办公室看完日记之后,给我看了。
这日记很厚,里面的字迹有成长的痕迹,应当是从小写到大的,而且字迹不同,方宇奇的字迹大方好看,方宇可的字迹有点像虫扭的,还真是字如其人。
笔迹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应该确实是两个人格。
日记的封面,是用很好看的正楷写的几个字:我和哥哥的秘密花园。
是方宇奇写的。
他们在日记里,以哥哥弟弟互称,我从第一页开始翻,那似乎是还在方宇奇刚上初中的时候,一直往后,他们的对话密切而亲密。
【我和哥哥的秘密花园选段】
2010年,3月4日,晴,深夜
/弟弟:他们吵得好大声。睡着了妈妈会不会把我们丢下偷偷离开?/
/哥哥:不会的,妈妈喜欢你,她舍不得你。/
/弟弟:妈妈也喜欢哥哥的。/
/哥哥:她不喜欢。/
/哥哥:快睡觉吧。你明天考试,要早点睡。/
/弟弟:为什么妈妈要我考试,你也要我考试,你们只在乎我考试好不好吗?!/
这里方宇奇的笔迹有些混乱,似是情绪激动。下面是一长串的用笔狠狠划破纸张的痕迹,非常混乱,显而易见动笔的人当时情绪愤怒。再下面,是他们画的棋盘,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下棋,棋盘画了整整两页,像是下了很久。
2013年,5月16日,阴,白天
这一年,应该是方宇奇中考的那一年。
/弟弟:哥哥,我想吐。/
/哥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弟弟:看到书想吐,为什么人要学习?熬过中考,熬高考,熬过高考,熬大学,有什么意思呢?就为了毕业后,变成像那个人一样的东西么?/
/哥哥:你这些话不能跟妈妈说。/
2013年6月3日,晴,深夜
这两篇日记相差不过十多天,就在方宇奇中考前几天。写满了一整页的杂乱无序的“想见你”。到第二页,哥哥的笔迹才出现。
/哥哥:我想去游泳。/
/弟弟:我跟妈妈说了想学游泳,她让我不要不务正业,说我小时候对游泳玩物丧志过,我怎么不记得?/
/哥哥:你别再去问妈妈,我不游了。/
2014年,12月28日,晴,方宇奇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
/弟弟:你到底出不出来!你不出来我明天考试就不去了。/
/哥哥:你不能不去。/
/弟弟:你这几个月为什么不出来?!妈妈在接受你了!圣诞节她还给你送礼物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哥哥:方宇奇,和妈妈去医院吧。接受治疗,我们这样是不正常的,会影响你高考。我没有这么重要,你会习惯的。/
/弟弟:你疯了吗?你会消失的,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去的。/
这后面是方宇奇疯魔般乱写的话语,我辨认不清,基本是他在控诉哥哥对他的残忍。直到翻页后,那里才有方宇可歪歪扭扭的字迹。
/哥哥:你要是不去,我会杀了你。/
看到这里,短信来了。我合上日记,是韩依依,她告诉我第一次的人格整合催眠治疗结束了。
“双重人格真伪无误,方宇可对方宇奇也没有危险动机,方宇可很配合治疗。”
我看着短信,不知作何滋味,方宇可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一条命,他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命放弃自己?
方宇奇说他从不和自己以外的人交流,那他的生命里曾有过什么呢?
一个阴沉的自闭的孤独的本就不被关注的生命,他最终能回馈外界期待的,能对外界产生价值的事情,居然是他的消亡。
这之后,方宇奇定期过来做治疗,效果不错,我有好多话想问方宇可,但我再没有见过他出现。
那本日记一直在我这,当天方宇奇来问我要时,我问他能否再借我一段时间,结果他很轻易地答应了。 于是那本日记就一直在我手里,我反复地看,一字一句地看,终于找到了奇怪的地方。
/弟弟:我跟妈妈说了想学游泳,她让我不要不务正业,说我小时候对游泳玩物丧志过,我怎么不记得?/
这句话说明方宇奇小时候应该学过游泳,可他没有那段记忆,但方宇可喜欢游泳,甚至确实会游泳。 这是不是意味着,方宇奇没有小时候游泳的记忆,而方宇可有?
可是主人格怎么可能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只有副人格才可能会因为分裂出得晚而不具备更早时的记忆和技能,这说不通。
方宇奇是主人格确定无误,身份证和他母亲的态度,都表明这个家里最初和最常见的儿子都是方宇奇。甚至日记的对话也已经说明了,弟弟以主人格身份存在,哥哥不常出现。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思绪忙乱,手上的日记掉在了地上,当我拾起时,不小心翻到了最后的夹页,夹页里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是方宇可写的,这个地方特别隐蔽,极难发现。
我连忙捡起来看。
/哥哥:我远比你想的爱你,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
我的心砰砰跳,这句话是写给方宇奇的吗?结合我先前的疑惑,我有了极其不好的猜测。
方宇奇的日记
我终于等到个机会去印证我的猜测,是在方宇奇参加催眠治疗的最后一次。
这期间因为主副人格的配合,治疗非常顺利,韩依依都说她从没有治疗过这么轻松的多重人格案例,可能是因为只有两个人格,或者是副人格太过配合了。
其实治疗早就可以结束,但最后几次,总有些问题。韩依依认为是副人格对生长环境还有留恋,她提出最后一次催眠去方宇奇家里做,最好就是在他们的卧室。 没想到谢宋美直接反对了。
方宇奇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谢宋美有些尴尬,她有些犹豫地坦白,方宇奇来治病,他父亲是不知道的,他父亲甚至不知道方宇奇有分裂出的人格。
我忽然想到,方宇奇在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或许正是他冷漠的父亲。
谢宋美哀求我们:“他父亲身份敏感,不能被人知道孩子有问题的。”
韩依依表示理解,于是想着能否从家里拍点图,或者拿点亲近的东西来,在催眠室做一个类家的熟悉环境。
拿什么东西最有效,拍哪里最直接,不会有比医生更清楚的了,我毛遂自荐,带着小栗子一起跟谢宋美回去了,方宇奇留在医院进行催眠准备。
路上,谢宋美一直耳提面命,让我进屋时,装成方宇奇的学校老师,千万不能被她丈夫知道来的是医生。
方宇奇的家很大,家境很好,进去时他父亲果然在,只跟我们点了头,也没多问就进了书房,关了门。
我直奔方宇奇的房间,对谢宋美说:“把他小时候名字写错的卷子全都翻出来。”
谢宋美一愣,有些支吾:“那些,早就没了。”
我很坚持:“那把他小时候的相册全都拿出来。”
这下谢宋美立刻去拿了。
小栗子举着手机对着房间开始拍摄,然后将照片传给了韩依依。没一会儿,小栗子忽然道:“嚯,几张照片就起作用了,不用找别的,那边已经开始催眠了。”
我皱眉,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些。
小栗子说:“穆姐,你还在找什么?”
我没时间多做解释,神情严肃:“帮我找他的试卷,全部,快点。”
小栗子见我语气不对,也连忙跟着找了起来。 我找得急,走动间踢到了桌角,痛呼一声,看下去,却见桌角下好像垫着什么。我蹲下身,从里面扒出了那东西,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名字的地方被涂掉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连忙翻开,一看到那歪歪曲曲的字迹,就知道是方宇可写的。这居然是一本,属于方宇可自己一个人的日记!
从遣词造句看出好像是年龄很小的时候,有些字写不来,写的还是拼音,看上面的日期,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方宇奇分裂出方宇可了吗?
我迅速翻看着,捕捉到了以下几句话。
/我好像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他们背书很快,我不行,他们算数很快,我不行,爸爸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我讨厌考试。/
/爸爸妈妈又在吵架,我偷听到了,爸爸说要再生一个,埋怨妈妈身体不好生不出了,又说就是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才生出了我这么个蠢货。/
/今天考试的时候,我突然没感觉了,醒来的时候卷子做完了,还考得很好,这是为什么?/
/我有了一个弟弟,弟弟很聪明,妈妈喜欢他,爸爸也开心了,我也会开心的。/
/我有新名字了。/
日记停在上面那句话。
我的眼眶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几乎拿不住这本日记,翻到最后,果然,方宇可喜欢在隐蔽的地方留话,那个字迹是最近写的。
/你要代替我给妈妈幸福。/
我有些崩溃,小栗子走过来,声音有些僵硬:“我没找到试卷,但是找到了这个。”
……
看到这个物件后,真相瞬间击中了我。与此同时,谢宋美也崩溃了,隐藏在这个家庭背后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然而,最可怕的是,心理治疗已经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鉴于篇幅有限,文章过长,具体后续可去苍衣社后台回复【双重】提取完整文章。
—END—
作者 | 穆戈
*苍衣社刊发的都是基于真实改编的故事
脸叔有话说:
穆医生在我的苍衣社项目里专门负责【疯人说】系列,记录了她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以来遇到的种种特殊案例。穆医生情感细腻,文笔又好,对病人的心理总是分析的入木三分,且尝尝能引起读者的感悟和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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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有些像国外的辛普森杀妻案、国内的黄静案,关于无罪推定原则的孰是孰非,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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