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黑夜蒙蔽不了你的双眼。反而给了你找寻辛辣香口的智慧之光。

除了从北上广空降的霓虹万象,怪力乱神,成都还有外来人口短时间难以融入的市井江湖。烟头、酒杯、油碟、纸巾,划拳,眯眼咧嘴,世界风云,鸡毛蒜皮,憋了太久的荤段子,鼓起勇气的表白,所有人可以暂时卸下白昼的职场人设,忘却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游戏规则,尽享片刻的无序和乱熵。

它们是一座座凝滞的孤岛,大多依水而建,汇聚了无数群落部族,向月而居,盘根错节的筋脉,成了无数人按时回家的牵绊。

发达的都市往往现实,没有虚幻,繁荣但缺乏生命力。而成都,作为新一线城市,仿佛自带充满人情味的架空世界观,这也是成都的本土文化根基。

●叁口煮火锅创始人 鲍哥

说到鲍哥,他在成都餐饮界已算是小有名气,但对于我似乎也仅限于静态的图片和他人的文字。82年生,开着火锅店,旺盛的面部毛发,络腮须,带有沟壑的轮廓,略微凶狠的目光,这个男人背后凌厉的人生故事似乎要击打得我喘不过气。

鲍字的发音,自带一种“袍哥”(袍哥会是清末民国时期四川,包括现在的重庆盛行的一种民间帮会组织名称)的粗放和拼斗感。见鲍哥之前,整理好提纲和衣着,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低沉的烟酒嗓教我做个“社会人”。

2000年的宜宾一中操场上,18岁的鲍哥还在跟弟兄聊着怎么样才能把任意球踢得跟3年前罗伯特卡洛斯在四国足球赛上一样出神入化,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面对高考填报指南,鲍哥心里痒痒的,总想干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

成绩中游,似乎填国内哪个理想的学校都高不成低不就。

面对丰富多变的世界文化,在好奇心和求知欲的驱使下,鲍哥决定出国看看。新西兰,澳大利亚,荷兰,这几个字眼印入眼帘。至于为什么最后选择去荷兰,鲍哥说:“无论做什么决定,最后都会有遗憾,不如跟着感觉走,就选了一个费用最便宜的。”

就这样,说服家里人之后,走完了一系列出国留学的程序,鲍哥揣着老爸给自己的14.8万人民币,奔赴了西欧的低地之国——荷兰。

在荷兰,鲍哥学习的是工商管理。这是一种非常宽泛的学科,会计、金融和心理学都要涉足。这似乎也为鲍哥今后的选择打下了基础。

仿佛是骨子里流淌着的宜宾酒都码头血液在作祟,不认输不服输,跪着也要证明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尽管留学生活非常枯燥且艰难,鲍哥几乎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 留学荷兰的鲍哥

那段岁月,19岁的鲍哥除了上课,其余时间一头栽进中餐馆里打工。说是打工,其实也就是洗碗,但鲍哥不甘心,抓住一切机会向主厨学习烹饪技巧,后来成为这家店的大厨。

20岁,鲍哥又辗转来到一家荷兰餐厅,跟着米其林大厨做墩子,疯狂切菜,切出了老茧。

眨眼就到了要回国那天。对于毕业论文这样具有仪式感的节点事件,鲍哥把自己这几年的生活经历加上一些心得感悟,糅成了一本厚厚的商业企划书,至于选题,就是如何经营一家火锅店,竟顺利地让导师对中国这种餐饮业态产生了浓厚兴趣。

直到签证到期的最后一天,鲍哥还在餐厅打工。拿着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1万多欧元,鲍哥也算是衣锦还乡,回到了成都。

“在荷兰学了工商管理,但回国后发现好像什么都能做,但又什么也不会。”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鲍哥阴差阳错地跟着父亲去跑工地。一个堂堂海归,学成于昔日的航海和贸易强国,开始整日与来自五湖四海的农民工打交道。

“这段日子对我的影响不小,其实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我跟这些民工兄弟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可以拜把子的那种。他们教会了我很多,工地生存指南以及看待世界的态度。我们经常一起光膀子喝酒,一起吃同一盆回锅肉,一起住在集体宿舍。”

●叁口煮火锅创始人 鲍哥

这种洒脱和江湖,被后来经营市井火锅的鲍哥奉为圭臬。

在工地上拼得第一桶金后,鲍哥拿着本钱来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本想乘着金融风口大干一场,刚到而立之年的鲍哥在变幻莫测的市场面前,真正体会到了人生的大开大合,大起大落。

2016年,34岁的鲍哥正式宣布自己创业失败,负债累累。

于是脑袋里的一个声音在敲打着他,“回宜宾?还是留成都?”

“实在走不下去就回家吧,我还有家人。”而留在成都,意味着又是一番白手起家,对精力和毅力又是炼狱修罗般的考验。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从荷兰回来,老子就是要留在‘成姆斯特丹’!”

决定重新站起来的鲍哥,又被现实拖入了一个迷茫的泥淖。鼓足了干劲,却没有方向。整日彷徨,甚至经常穿睡衣睡裤就走上街游逛。

“那段时间各大媒体都在渲染吹捧餐饮行业的前景,自己在荷兰算是半只脚踏进去,所以也跟着去听公开课,希望从前辈的分享里面捞点能落地的干货。”

“说实话,我是狂热的实干主义者,看着几十上百页的PPT,好像被束缚住了,我反而无从下手。”鲍哥一直认为,想是想不出答案的,做才是答案。

于是鲍哥开始在牛王庙的一家苍蝇馆子用一张沾满油污的A4纸梳理自己的人脉资源和开店计划。在工地的那段岁月,结识了不少做江湖菜的朋友,做金融的时候,客户里也有不少餐饮老板。一条条列出来,似乎自己的基础并不差,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叁口煮店内

“这些朋友可以说都是我的老师,关于开店的种种,选址、证照、装修、招聘、管理、采购、定价、做账,推广,我可以去一个个请教他们。我自己特别爱吃火锅,就从火锅下手吧。”

没有启动资金,鲍哥咬咬牙卖了自己的奔驰车,拿到了特别关键的26万。

这个举动,似乎成为了鲍哥往前冲的力量。随时提醒自己,没有退路可言。于是后来自己店里的锅,做成了奔驰车的logo,也就是现在火锅界大名鼎鼎的“奔驰锅”。

其实店名“叁口煮”的来源,也就始于这口锅。一般的火锅,要么整锅,要么对半分,重庆片区喜欢九宫格,鲍哥店里这个锅是红锅、番茄锅和菌汤锅三分天下,既还原了自己的故事,又是一种创新标签,还巧妙地谐音了“山口组”,朗朗上口。

● 叁口煮经典奔驰锅

鲍哥打趣地申明,自己和这个组织没有半毛钱关系,当初办理工商注册的时候,还查了不少相关法规。“但不得不说,我非常向往那种义气豪横的生活。开着来自大阪的改装奔驰车,内凹电镀轮毂,轮眉与轮边齐平,超强贴地感,冲天排气,兄弟成群。”这就是鲍哥脑海里现代社会的江湖梦。

在各路朋友的帮助和指点之下,叁口煮的第一家店选在了望平街。 2017年的望平街还只是猛追湾东风桥头的一个居民主体型老街区,如今日趋火爆的河岸咖啡社区规划尚无人问津,相比现在每天都有各路KOL博主探店打卡,那时候唯一的引流聚客点就是旁边的香香巷,叁口煮决定在这里和各类泛火锅业态相辅相成,努力成为猛追湾夜间经济的一颗新星。

●叁口煮望平街店

资金有限,刚开张那会,店里的桌子板凳,都是经营火锅串串店的朋友从各大工厂里拉来的二手或库存,几乎没有统一的空间视觉,能坐下来吃就行了,满足刚需。为了感谢朋友们的捐赠,鲍哥在每张桌子角上用铭牌标注了上一个主人的名字,这也是叁口煮注重人情味的地方。直到现在,叁口煮的任何一家店都延续了这种做法。

“对于火锅店的定位,也没有作过多的思考,我只希望他是我本人性情最直接的流露,那就是市井和江湖,任何人都可以来吃,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外,鲍哥也决定把实惠让利给顾客,点菜都是小盘装,价格非常亲民,十几块一份,两个人吃得酒足饭饱顶多不超200元。这也无心插柳地开创了成都火锅界小盘菜的先河。

●叁口煮经典小盘菜

但店要开下去,必须按商业逻辑运作。鲍哥要养20多个员工,还有房租水电,每天进货也是一笔大的开销,所以这个开头坚决不能是自己在餐饮风口上春光乍泄的情怀玩票。

“每个环节我都要抠利润。因为菜品肉类必须要有质量保证,这是餐饮的核心竞争力,也是回头客最关注的点,食材、味道、服务都要跟上。”那段时间,每当深夜结束了一天的劳累经营,陪完客人满身酒气的鲍哥迅速洗把冷水脸,就召集员工开会,左手计算器,右手电子秤,不断地精确核算每种菜式的标准化克重,调整定价。第二天一早还要自己去工厂炒料。

鲍哥自诩并没有大多数餐饮人的先天条件和后天资源。不懂就问朋友,问到底,就是他的座右铭。曾经周围很多人都劝他,餐饮很累很难做,市场竞争红海化,没有天赋就要懂得及时止损。但鲍哥说,我的努力程度还远不及和别人拼天赋。

●叁口煮团队

还是在荷兰时的那股劲,鲍哥找准方向之后再也没有松过牙关。自己不断地摸索门店管理,清洁卫生、盘点库存、服务流程、产品研发,亲力亲为。

开业前几个月,鲍哥通知了自己所有的朋友,每天来店里的基本一半以上都是熟人。2018年3月春节假期之后,望平街店就开始自主排起长龙了。

“确实没有餐饮惯用的操盘手法,都是回头客。”鲍哥笑道。

5月底,鲍哥在万象城开了第二家店。

6月底,双流店、阿玛尼公寓店开业。

渐渐地,名声出去了,就有人来咨询加盟。刚刚才上手门店管理的鲍哥哪里懂得加盟的门道,于是提着酒就去请教小龙坎的老板。很多事情的原理,鲍哥都是在五迷三道的酒局上领悟的。

●叁口煮火锅创始人 鲍哥

每个加盟店的老板都是鲍哥的朋友,鲍哥把他们当兄弟,毫无保留地教他们“鲍氏经营哲学”。培训考核、图纸设计、物资筹备,切菜洗碗,他都会去指导。

到现在,2年多的时间,叁口煮已有10家直营店,100多家加盟店覆盖全国。

“有我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那些只是我脑海里的艺术想象。这个江湖,对我而言,就是朋友。叁口煮能走到现在,有运气的成分,天时地利人和。”

鲍哥所说的运气,大概就是自己的长期努力,恰好碰到了机遇。

叁口煮在成都的几家直营店,几乎天天人满为患,门庭若市。

如今提到市井火锅这个标签,叁口煮已经初步完成了在消费者心中的品牌认知教育。

放心,好吃,且实惠,几乎不需要任何心理门槛。它就像是随时在楼下等你回家的挚友,你可以欢喜,可以狼狈,迎接你时没有套路,洒脱不羁,讲义气,一个眼神便可以畅所欲言,让你卸下伪装,职业素养和商务礼仪可暂放一旁,毫无顾忌。

如此火爆的人气,和叁口煮独特的经营模式相关。

#1 口味:专治嘴嚼,重味灭口,贴合市井。

#2 食材:把生蚝拿来烫麻辣火锅,推出了油泡系列菜。

#3 锅具:推出“奔驰”锅,可以同时吃三种口味。

#4 酒水:一桶江山,汇集多种国产啤酒。

#5 氛围:社会江湖,墙上书写各种方言。

● 叁口煮方言墙

● 叁口煮春熙路店

店里的客人,提LV包的和背书包的,着西装的和穿汗衫的,戏剧性地和谐共存,仿佛一出江湖蒙太奇。

●鲍哥与汤唯、沈腾合影

“当初决定做火锅,我从未后悔过。我感觉火锅就是我,我就是火锅。我没有太多远期规划,走一步看一步,灵活一点,就像吃火锅点菜要由着情绪来。先下鸭肠还是先下毛肚,都可以。”

火锅的背后,离不开家人的支持。2008年鲍哥和他现在的妻子在成都相识,2011年步入婚姻殿堂。如今儿子已经7岁。

“家人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的一切奋斗都是为了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不管我在外面怎么硬派,回到家总是最温存的。”

“当初比较艰难的那段时间一天只卖5000多,我老婆也鼓励我说,已经很不错了,慢慢来。”

●叁口煮火锅创始人 鲍哥

儿子也逐渐懂事,前段时间坚持要把鲍哥才得到的“2020四川品质餐饮”的奖状拿到学校炫耀,他对自己爸爸是叁口煮的老板感到非常自豪。

叁口煮也似乎摸清了餐饮在社区的经营生存之道,品相垂类,但受众包容而繁杂,这就是当下城市性格和街道更新协同作用造就的消费需求入口。有时候,我们就需要这样的“第四空间”,介于办公室和家,又区别于星巴克的商务社交。“江湖社交”的洞察,也是鲍哥接下来继续发力的方向。

●叁口煮火锅创始人 鲍哥

火锅业态正被重新定义,火锅店带着市井味,更成为江湖义气纵横的社交场。

鲍哥的人生,就像是以火锅为缩影。幕天席地,包罗万象,奔放热烈,火爆刺激,围锅而食的人,总能排除万难聚在一起,觥筹交错,举杯换盏之间,甚至是一两句酩酊诳语,也能收获醍醐般的奥义。

对于时髦掌柜一称,或许在鲍哥身上有着另一番解读。“时髦”的内涵早已外延脱离其狭义指代。追赶过世界的潮流,经历过底层的不堪,忍受过孤独的拼搏,品尝过成功的快乐,享受着家人的陪伴,这就是最时髦的事情。

“我叫杨柳,我也永远是鲍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