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今年一月,昆汀·塔伦蒂诺曾对外透露,他认为诺兰的《敦刻尔克》是2010年代第二好的电影。此消息一出,可勾起了影迷们的好奇心,大家都十分疑惑在昆汀眼里哪部电影又是最好的作品?
近日,在接受法国杂志《Premiere》的专访时,昆汀终于宣布,他心目中近十年的最佳电影是《社交网络》。他表示,大卫·芬奇在2010年拍摄的这部影片“可以打败所有的竞争对手,编剧艾伦·索金无疑是最伟大的积极对话者”。
究竟《社交网络》有着什么样的魅力,能引起昆汀如此的关注?今天我们向大家节选的文章来自于后浪电影学院第九期出版物《美国电影美国文化》,作者约翰·贝尔顿教授在此书中就专门开辟一节论述《社交网络》的叙事多义性,或许通过他的专业分析,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昆汀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笃定的判断。
“约翰·休斯版的《公民凯恩》”
当大卫·芬奇开玩笑地把《社交网络》比作“约翰·休斯(John Hughes)版的《公民凯恩》”时,批评家抓住了这一点,开始寻找《社交网络》与奥逊·威尔斯的那部杰作的相似之处(同时忽略了那些与休斯电影的相似性)。
批评家们抢着指出的主要相似之处包括:凯恩与扎克伯格都建立了强大的传媒帝国、失去了他们心爱的女人(前者是艾米丽和苏珊,后者是埃丽卡)、疏远了他们最好的朋友(前者是杰德·利兰,后者是爱德华多·萨维林)、积累了财富但是对钱一点不在乎,却渴望那些在获得名望和财富前所失去的东西(前者是玫瑰花蕾,后者是埃丽卡)。
《社交网络》
《公民凯恩》
更重要的是,两部电影都通过一系列闪回从多重角度展示了主角的罗生门风格,而不是解释是什么使他们做出这样的举动,强迫观众自己从零碎的甚至经常相互矛盾的信息中发现并了解。
马克·扎克伯格是一个埋藏在电影中的谜,一个能被放在约翰·休斯电影风格语言里的谜。他是不是一个混蛋?如果他是混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混蛋?
芬奇对21世纪电影中的最不良行为举止的研究将马克的不良行为举止分成三类,分别如下:
I. 不良社交行为:从疏远埃丽卡到创造“脸泥”(Facemash)
A. 在现实生活中是个混蛋
1.马克侮辱埃丽卡
2.埃丽卡离开马克
B. 在网络上是个混蛋
1. 马克在博客上再次侮辱了埃丽卡
2. 马克创造“脸泥”
a.凤凰俱乐部聚会
b.爱德华多的运算公式
c.埃丽卡的公开羞辱
3. 哈佛网络瘫痪
C. 正义的车轮
1.法律证词1号(爱德华多)
2.法律证词2号(文克莱沃斯兄弟)
3.哈佛行政委员会听证会
II. 并非哈佛的绅士:知识产权剽窃
A. 证词的交替呈现,叙述“脸书”(Fackbook)的创立
1. 加勒比海盗:与爱德华多的伙伴关系
2. 回避文克莱沃斯兄弟
B. “脸书”上线
1.将其中止(文克莱沃斯兄弟)
2.将其货币化(爱德华多)
3.将其扩充(马克对埃丽卡忽视“脸书”的回应)
III. 非法接管:肖恩诱惑马克并强迫爱德华多辞职
A. 肖恩:“这是我们的时代。”
1.肖恩和马克有一样的讲话方式(“你甚至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2.帕洛·阿尔托:爱德华多不在时,肖恩侵入
3.维多利亚的秘密:“这是我们的时代。”
B. 爱德华多签署他自己的死亡证明
1.马克警告爱德华多已经被抛弃
2.爱德华多冻结银行账户
3. 爱德华多返回签署新的合并文件
4. 爱德华多骂马克“混蛋”
C.马克:“我是CEO,婊子。”
1.100万名用户
2. 肖恩在派对中被逮捕
3.法律证词1号
a.马克不是个混蛋,只是努力成为一个混蛋
b.一次又一次刷新对埃丽卡发送的好友申请。流行永不结束。
多重观点
大卫·芬奇的《社交网络》最显著的结构特点是时间上经常出乎意料的转变。电影有两个主要的时间段,一个是从2003年到2004年围绕“脸书”创建所发生的重要事件,另一个是在2008年,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被人起诉,起诉他的是前合伙人兼首席营运官爱德华多·萨维林和文克莱沃斯兄弟,他们声称马克·扎克伯格创建的“脸书”偷窃了他们的理念,这两个时间段经常相互切换。
在全长121分钟的电影中,有37次镜头在双方不同的法律证词间切换。在第一部分的证词中,爱德华多·萨维林是原告,而文克莱沃斯兄弟(或文克莱维)—曾经的拉丁语学者扎克伯格这么称呼他们—在第二部分证词中是原告(在这部分证词中,萨维林和扎克伯格是共同被告)。观众经常很难搞清楚芬奇剪辑的是哪段证词,是萨维林的还是文克莱维的,观众会感到很混乱。在其他时候,电影从一段证词跳到另一段证词,使原被告的差别模糊不清,使人产生一种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案子其实是可以互换的感觉。
同时,艾伦·索金(Aaron Sorkin)的剧本原稿建立了对话钩(Dialogue hooks,从一个场景到另一个场景的语句的联系),这些对话钩维持了一种将过去与现在、一个原告与另一原告相结合的连贯性。
这样的剪辑达到的效果是两方面的,一方面它迫使观众依照他们言行所导致的当下法律结果去观察所有人物以及他们过去的关系;另一方面,它通过一系列经常出现的不同的观点,打消观众对案件中不同辩论者的认同和同情,并为“脸书”的成立提供了基本行为模板。
我们被要求对电影提出的问题得出我们自己的答案。马克是否由于嫉妒爱德华多被凤凰俱乐部选中而做了那些事?是谁在《哈佛克里姆森报》编造了关于爱德华多和鸡的故事,是马克,文克莱维,或者是其他人?是谁叫来警察逮捕肖恩·帕克并破坏“脸书”聚会,是马克,还是隔壁的邻居?马克是个混蛋吗,或者只是努力成为一个混蛋?埃丽卡会回复马克朋友的好友请求吗?电影留下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马克·扎克伯格的案件庭外解决的事实使得电影不需要进行任何意义的最终法律裁决或正式决定。这就是为什么电影的结局—马克不断刷新埃丽卡的“脸书”主页—完全符合电影拒绝归纳其主题的特质。
一个创意的集体创作者
如果法律辩论的基本问题涉及“脸书”的作者身份,电影似乎倾向于多重作者。在第一部分,埃丽卡·奥尔布赖特是作为其“原动力”出现的,她抛弃马克的举动加速了“脸泥”的创立。在第二部分的结尾,她对“脸书”的无知刺激马克决定将“脸书”扩大到哈佛之外。在第三部分的结尾,马克对埃丽卡的求之不得成了电影的结尾,同时也是马克在电影中一切行为的动机(埃丽卡相当于另一个玫瑰花蕾)。
爱德华多将棋手分类的运算公式为“脸泥”的成功做出了贡献。文克莱维的哈佛连线计划—一个“吸引想与哈佛男孩交往的女孩”的专门网站使马克有了“将大学的所有社交经历放在网上”的主意。达斯汀·莫斯科维茨—马克的室友兼“脸书”的企划官—是“脸书”主页上所有重要信息如“关系状况”和“兴趣所在”的灵感来源。
肖恩·帕克不仅改变了“脸书”的名字(“丢弃定冠词‘the’,直接就是Facebook,这样更加干净些”),而且进一步证明了马克最初抵制通过广告赚钱的想法,并支持马克关于其潜在价值的估量(“你甚至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肖恩扩大了马克的欲望(“100万美元并不酷。你知道什么才酷吗?10亿美元”),还勾勒了一个更酷的蓝图。他告诉马克:“风险资本家想要说的是‘好主意,孩子,大人将接下你们的工作’,但这一次不可以。这是我们的时代。这一次,你将递给他们一张印着‘我是CEO,婊子’的名片,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马克在“脸书”的创立中起着催化剂的作用,在马克和其他人关系的微妙转变中,“脸书”的想法逐渐出现。
芬奇的电影试图追踪一个创意的建立,在这些完全不同的思想与相对抗的利益中间记录它的成长。
一个道德故事
然而,关于这个创意的纠纷引申出了道德问题,并不是广义的道德(好或者坏),而是小前提下的道德—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电影的镜头语言提到了以下行为道德:马克的行为是否为他赢得了“混蛋”称号?埃丽卡和爱德华多都是如此认为。玛丽莲·德尔比—被告两年的法律伙伴—反而说他只是努力成为一个混蛋。成就一个如“脸书”一样的几十亿美元的生意就需要一个混蛋吗?玛丽莲同情地给了肯定的答案:“创造神奇需要一个魔鬼。”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马克不善于与人打交道驱使他从现实转到虚拟的社交关系—“脸书”就是他未能与埃丽卡、文克莱维以及爱德华多恰当交往的产物。他与埃丽卡不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他只能在“脸书”上和她成为朋友。
在他们起初的对话中,马克告诉埃丽卡:“我不想要朋友。”但是后来他却创建世界上最大的社交网络。索尔金的电影剧本暗示这是一个极大的讽刺。马克是一个在社交上如此无能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个又一个朋友却无能为力,直到自己孤零零地和电脑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等待着看那些失去的朋友中能否有一个人回复他的“好友申请”,这便是“脸书”背后的天才。
如果说《社交网络》有道德视野,那么这个视野是由大量的社会讽刺组合而成的。大卫·芬奇对作为杰出人才机构的哈佛大学的描绘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文克莱维兄弟是皮划艇队和贵族精英组织“坡斯廉俱乐部”(Porcellian Club)的高级成员,起初被索尔金描述成“从A&F官网广告上走下来的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之后被哈佛校长拉里·萨默斯嘲笑为看上去他们想卖给他一件“布克兄弟制衣”(Brooks Brothers)。
萨默斯以最容易受到讽刺的目标出现,他妄自尊大(他的个性在一开场他的电话通话中被介绍出来,“黑暗就是因为光的缺席,这个案件的愚蠢是因为我的缺席”)、轻率并总是不恰当地讽刺别人。
哈佛的男生最高等级俱乐部里充满了玩脱衣扑克和在桌上半裸跳舞的女生,仿佛古罗马酒神节一般。穷人们得不到好的,犹太兄弟会举行的不受欢迎的舞会只有那些不会跳舞的亚洲女生会参加。如马克提到的,加勒比之夜描写的是尼亚加拉大瀑布而不是牙买加著名的敦斯河瀑布。
书呆子也没有逃脱被讽刺的命运—未来“脸书”的程序员被迫一边喝着杰克·丹尼威士忌,一边黑掉一个网站服务器,使网络瘫痪,写 10 行代码。马克也许是一个混蛋,但是,他也被其他一些似乎同样非常努力想成为混蛋的人所包围。
在电影《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1999)中,芬奇讽刺了一代被消费文化所阉割的白人男性。而在《社交网络》中,讽刺的目标是典型的哈佛大学生,他们在学术能力测验(SAT)中获得了1600分,并努力想知道他们怎样才能在数以千计同样优秀的同学中显扬自己。当每个人都是天才时,一个人怎么才能独占鳌头呢?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社交网络》非正统的主角让自己崭露头角的方法是接受大众文化,并为其设计一个非排他性的、拥有来自207个国家超过5亿用户的“精英俱乐部”。
本文摘编自《美国电影美国文化》(插图第4版)
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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