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公元813年，晚唐的李氏江山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半个世纪前的安史之乱，让大唐盛世陷入困境，几十年来，朝野上下党争不断，愈演愈烈。

这一年，李商隐在河南荥阳呱呱坠地。喜报传到在邻近获嘉县当县令的父亲李嗣那里，头胎生儿子的县令自然是欣喜万分，令厨房备上好酒好菜，大家美美搓上一顿，县衙内顿时欢声笑语，喜气盈盈。

说起来，李嗣和当朝皇帝同出一宗，只不过亲戚隔得有点远。李唐皇帝家族宗室庞大、人丁兴旺，自然也就不会关注那些渐行渐远的穷亲戚。尽管李商隐多次在诗歌和著述中申明自己的皇族宗室身份，但他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

李嗣的仕途也不顺畅。公元816年，他携家带口去浙江幕府谋官，不料7年后就客死他乡，叶落归根的愿望也没有得到实现。

10岁的李商隐只得和母亲、弟弟妹妹们回到河南老家。失去经济来源，全家人生活上更加困顿，时不时得靠亲戚接济才能勉强维持温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作为家中长子的李商隐不得不承担起支撑门户的责任。好在他自幼聪慧，书法俊逸，经常帮别人抄书誊文，也能赚点养家糊口的小钱。

家庭的困境逼迫李商隐必须埋头苦读，通过考取功名来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好在他遗传了皇室基因，读起书来也是得心应手，别人摇头晃脑三天背不下的晦涩文章，他默读三遍后就能随口诵出。16岁的时候就写出了《才论》和《圣论》这样优秀的文章，得到了包括河阳节度使令狐楚在内的众多士大夫亲睞，并很快被令狐楚招为幕僚。

虽然令狐楚比李商隐大了48岁，几近是爷爷辈的岁数了，但令狐楚觉得李商隐是块可造之才，所以并没有把李商隐当做孙辈，而是把他和自己儿子，后来做了宰相的令狐綯一起培养。俩个相差近20岁的年轻人相处还算和睦。虽然令狐綯打心底并不喜欢这个有些聪明敏感，时不时还有些冒失的小屁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02

自古才子多情、英雄爱美，李商隐也概莫例外。在令狐家做幕僚兼学生的李商隐暂时摆脱了经济上的困扰，嘴角日益浓密的胡须和脸上蓬勃的美丽痘被青春的荷尔蒙激发得如火如荼。

夜晚书房昏暗的灯光抑制不住少年喷涌而出的激情，《燕台五首》如同欢快的小溪，从李商隐笔下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
雄龙雌凤杳何？絮乱丝繁天亦迷。

君子好逑，是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了！

但功名未成，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对于寄人篱下的李商隐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令狐家那些漂亮端庄的侍女常常对李商隐侧目而视，秋波暗送，李商隐连正面看上一眼都要自责半天，回到房间也要吾日三省吾身，使不得使不得！当前首要任务是进京赶考，岂能任由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耽误我的大好前程？

在李商隐看来，当幕僚只能算个临聘人员，勉强算得上一个事业编制。要想过上好日子，那还得发奋图强，考上国家公务员，获得走上仕途的资格，那才是正事。

不料，《燕台五首》被洛阳一个富商的女儿柳枝看到了。姑娘读到”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宽迷处所。“心底刹那间泛起阵阵涟漪。得知如此缠绵悱恻的诗句竟然出自一位年方十九的英俊少年，顿时心生爱慕。此人当做我的郎君，日日相伴、夜夜笙歌！

怀春少女顾不得羞涩，连夜急笔情书一封，托人带给身处河阳(今河南孟县)令狐楚节度使豪门深宅中的李商隐。

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李商隐在堆满功课的书桌前摊开平生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读到滚烫的文字，内心如万马奔腾，思绪如激流翻滚。“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李商隐恨不得这封信马上就能送到柳枝手中。

一来二往，两个年轻人鸿雁传书，在信签纸上谈起了恋爱。

时间长了，柳枝忍受不了这种相思之苦。春末夏至，终于向李商隐发出了邀请：“期洛阳端午龙舟赛日，可否桥头相逢？”

眼看网恋即将变现，李商隐愈发躁动不安。一面是热情似火的恋人，一面是难以企及的功名，熊掌和鱼能否兼得？从此，李商隐被事业和爱情折磨得神经恍惚，夜不能寐。

直到有一天，窗外的鸟鸣声把李商隐从梦中惊醒。推门一看，古稀之年的令狐楚已经在庭院的凉亭下，手不释卷、念念有词。

河阳和洛阳相隔虽不遥远，但异地恋并不能解决少年的青春躁动。想想即将到来的进京考试，李商隐摇了摇头，默默地把柳姑娘的来信压在箱底。

亲爱的柳枝，见信如晤面。端午近在眼前，公务在身，由不得自己。恕我不能前来赴约，请谅！如果有缘，待我进士及第再来相会！

久等得不到意中人的承诺，一年后，柳枝姑娘含泪嫁给了父亲的一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做了小妾。

李商隐这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的初恋，因为俩人身处两地无疾而终，两地书、异地恋终究不甚了了。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

03

输了爱情，赢了事业。公元837年，历经几次留级补考，年方24岁的李商隐终于考取进士。

没等金榜题名的李商隐高兴太久，一个噩耗传来。恩师令狐楚在山西病逝，瞬间给李商隐高歌猛进的仕途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期望依靠令狐楚的势力和保荐，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的李商隐顿时失去了方向，变得孤独无援。

好在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参与料理令狐楚丧事后不久，李商隐就收到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邀请函，希望李商隐能去做他的幕僚。

唐代官场有个规矩，取得进士资格一般不会立即授予官职，还必须要经过吏部举办的任职考试，合格后再根据表现安排相应的职位。

正在待业中的李商隐没有半点犹豫，欣然接受了邀请，去了这个将来成为自己岳父的节度使府上做幕僚。不管怎么说，先解决生存问题才是大事，一毕业就失业的滋味毕竟不好受。

不过，正是这个决定，彻底改变了李商隐的人生道路，这恐怕是李商隐没有想到的。

王茂元对李商隐非常满意，经过令狐楚府上的历练，年轻人彬彬有礼、落落大方，不仅文采过人，待人接物也颇有大家风范。得知李商隐这个大龄青年目前尚单身一人，便欣然把自己最小的女儿王宴媄许配给他。

听到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李商隐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急忙跪下叩首：“给岳父大人请安！”

原来，同在一个院子进进出出，李商隐和王宴媄早就是乌龟看王八——对上眼了，李商隐正愁怎么给节度使大人报告这桩心事，如今老岳父主动发声，正中下怀。

你情我愿、情投意合，两个年轻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芙蓉帐中鸳鸯梦，从此义山不早起！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04

李商隐抱得美人归的欣喜没有持续多久，旋即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牛李党争的漩涡。原来官场上的政治和婚姻联系如此紧密，这世间哪有什么纯粹的爱情？

李商隐的恩师令狐楚官场沉浮几十年，虽然也是靠自己的才华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但因为政治倾向属于“牛党”。自己的岳父王茂元按说官职不高，不至于搅入党派之争，但王茂元是“李党”领袖李德裕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被划入了“李党”阵营。

李商隐因为爱情和王茂元的女儿王王宴媄结婚，不知不觉却让自己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

“牛党”认为李商隐背信弃义，是个忘恩负义的叛徒。“李党”认为李商隐来自敌方阵营，抛去美男计的嫌疑，至少也不值得信赖。

斗争的恶果很快显现，公元838年，进士及第第二年，李商隐参加吏部组织的授官考试，在复审中被直接除名，连面试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后来托人几经周旋，终于在公元839年勉强通过考试，最后分配了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

官场风水轮流转，各领风骚数十年。李商隐就在“牛党”和“李党”交替掌权的岁月里被当做皮球踢来踢去，官职始终得不到晋升，最终被折腾得毫无脾气，只得重新回到充当幕僚为生的老路上来。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秋，李商隐怀揣最后一丝梦想给自己曾经的师兄，如今已经进入核心权力层的令狐綯写信求助，甚至主动登门拜访。一直对李商隐不太感冒的令狐綯并没有念及父亲令狐楚的情谊，拒绝回信和闭门羹让潦倒落魄李商隐彻底失望，再无混迹仕途的幻想。

官场失意的李商隐在情场上稍微得到一丝慰籍，她和夫人王宴媄相亲相爱，举案齐眉，倒也活得不算太差。不管在外面有多累，至少还有家庭这个温暖的港湾可以停靠。

当幕僚谋生最大的难处在于携带家眷比较困难，从三十岁开始，李商隐就和夫人过上了牛郎织女的生活，聚少离多的日子让官场上暗无天日的李商隐更觉心力憔悴、精疲力尽。

唐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夏初，王宴媄在长安一病不起，不久于人世。去世的时候，李商隐未能守候在妻子身边，这也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年秋天，新任命的西川节度使（驻地现四川三台）柳仲郢向李商隐发出邀请，希望他作为幕僚一同前往四川任职，还未从丧妻之痛缓过劲来的李商隐为了给孩子挣点学费，不得不接受了赴四川任西川参军一职的安排。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个月时间过去了，一行人走走停停，才翻越秦岭进入川陕交界的秦巴山区。

盆地的冬天比长安要来得晚一些，也没有北方的寒风冷冽，正是红叶灿烂、万山红遍的美好季节，唯一令人讨厌的是雨水滴滴嗒嗒、绵绵不绝。

在一个秋雨绵长的晚上，李商隐在客栈打开行李，翻到了亡妻去年写给他的一封信。文字中充满了相思之情，在抱怨独守空房的苦楚之后，小心翼翼询问官人什么时候能够回家，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丈夫的工作。其实，此时的她已经身患重病，全身浮肿，不知还有多少来日？

手捧泛黄的信笺，李商隐潸然泪下、不能自己。坐在案前，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夜雨寄内》（也称《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回顾自己两段短命的爱情，李商隐心中隐隐作痛。自己对妻子的愧疚，岂能用文字来表达？

再美好的爱情，终究也敌不过两地分居的现实。

毕竟，生活是鲜活灵动的，爱情是血肉交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