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收入分配与现代财政研究院大数据研究中心主任杨国超,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讲师孙林红

导语

在当下经济一体化、产业供应链紧密联系的情况下,想要尽量降低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的影响,帮助企业尽快复工复产,除了减税降费和信贷支持外,打通产业链是最为关键的一环。本文为全面恢复产业供应链、帮助企业恢复自身造血功能提出了几点建议。

近百年来,全球化潮流不断推进,世界各国间的经济联系愈发紧密,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组织研发、生产、流通甚至人力资源外包,全球性的产业供应链使上下游企业间形成了环环相扣、密不可分的合作关系,在这种跨区域、跨国家的产业供应链分工下,缺少任何一个小零件都可能导致整个产品无法完成生产。

作为世界上产业体系最完整的国家,中国也是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供应链中的地位举足轻重。然而,2019年底突发的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造成中国企业大面积停工停产,在短期内对产业供应链产生了巨大冲击。如今疫情防控形势明显好转,如何帮助企业实现完全复工复产、尽力降低疫情对经济的负面影响成为各界关心的重要问题。

目前,政府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引导措施积极支持企业应对新冠疫情的冲击,具体措施包括减税、降费以及信贷支持等。这些政策试图通过减少企业税收负担、降低企业用工成本、缓解企业融资约束等帮助企业恢复生产。笔者不否认这些政策的积极作用,但对于早已处于精细化社会分工的每个企业而言,更重要的问题是产业链要整体恢复。因此,笔者建议,政府应更积极引导产业供应链恢复,从而在根本上解决目前企业存在的问题。

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的影响

那么,如何才能给出切实有效的措施呢?这还需要从此次肺炎疫情对经济的影响机制说起。只有深入了解其作用路径,才能“因症施策”,“对症下药”。与2003年的非典疫情相比,虽然同是十年不遇的重大突发公共卫生应急事件,2019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产生的影响更为重大,且影响机制也迥然不同。

首先,与2003年相比,我国当前的经济体量和经济结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非典爆发前的2002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总量为12万亿元,人均GDP不足1万元,而2019年中国GDP总量接近100万亿元,人均GDP也突破了1万美元大关。如今,我国产业结构中第三产业占主导地位,2019年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的53.9%,贡献率为59.4%,而2003年我国还是以第二产业为主,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的42.0%,对GDP的贡献率仅为39.0%。第三产业需要密集的人、财、物的聚集和交流,肺炎疫情直接对此产生冲击。此外,2002年我国刚加入世贸组织不久,接入国际市场使我国经济进入了一个新的高速增长期,而当前中美贸易战愈演愈烈,国内经济结构也面临转型,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严峻的经济形势和低迷的市场需求已经使企业压力重重,肺炎疫情带来的冲击无疑是“雪上加霜”。

其次,疫情发生的时点也不同。2003年非典发生在3月至6月,即主要是第二季度期间,且随着天气转暖后很快得以控制。而此次新冠肺炎发生自12月底,虽然于2月底几乎不再有新增确诊病例,但直到4月初大部分确诊患者才治愈出院。相对于其它季度,第一季度对于三大产业的意义都更为重大。对于农业来说,农作物播种具有很强的时令性,立春之后春耕即将开始,如若错过春耕,损失将难以挽回。对于制造业来说,很多生产订单都是在第一季度签订,疫情带来的停产以及复工前景的不明朗可能使得大量企业无法获得订单。例如我国与美国玩具公司MGA签约的50余家玩具制造商,它们通常在农历新年后就开始生产MGA公司所需的秋季和圣诞节订单,但疫情导致国内工厂年后开工延迟,很可能使这些代工工厂失去订单。MGA公司总裁拉兰指出,“2020年的圣诞节就是12月25日,你不可能把它延后。”对于最为依赖人流、线下服务的服务业来说,春节前后是人们采办年货、悠闲娱乐的集中期,原本是餐饮、旅游、影视等服务业最为繁荣的时期,疫情则使得这些产业停宕。大年初一的春节档以往都是影片上映的黄金时期,由于疫情原因今年原定于春节档上映的七部电影全部撤档;因防控肺炎传播要避免聚集性就餐,大量餐厅被迫停业,合肥一餐厅老板将3000多斤蔬菜免费送给市民。这些消费与其他大宗商品消费不同,它们不会被消费者推迟消费,而更可能是永久性的失去。

再次,随着信息技术和交通运输网络的不断发展,以及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实施,我国当前经济一体化更为深入,产业供应链联系更为紧密。以交通运输为例,自2008年第一条高铁开通以来,我国高铁运营里程已从2008年的0.07万公里增长到2018年的2.90万公里,位居世界第一;高铁客运量也从2008年的0.08亿人次增长到2018年的20.10亿人次,2018年铁路总客运量达到33.75亿次,而2002年铁路总客运量仅10.56亿人次。目前我国已建成的机场也基本覆盖了主要经济发达地区,枢纽城市甚至建成了第二座或第三座机场。截止2018年底,我国民用航空航线数为4945条,较2002年的1176条增加了3倍。便捷的交通运输带来的是人、财、物的高速流动,商业流、信息流的流动和配置效率更高、空间更大,加之区域协调发展战略下京津冀、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等区域合作不断深化,使得各地区、各行业合作的不断深入、紧密相依。而此次疫情下“封城”等措施导致的人员流动、物流运输受限使得企业的员工返厂、原材料采购、产品销售、商务交流都受到很大阻碍。

最后,近两年来,我国还面临着中美贸易战带来的冲击。美国试图通过缩小中国的贸易顺差,对中国进行科技封堵以切断中国科技产业的供应链,抑制中国经济发展。的确,也有部分跨国公司因为中国成本上升而将一部分产业向东南亚转移,世界各大经济体也都在新一轮技术革命与产业变革中强调自主研发,争夺产业主导权与标准制定权。为了打破亚洲尤其是中国的电池厂商如比亚迪、宁德时代等对锂电池的主导地位,摆脱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依赖进口的局面,欧洲诸国近年来也开始推进“电池本土化”。德国汽车工业协会董事总经理Joachim Damasky在2017年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上表示,未来3年,德国将有超过400亿欧元投入到动力电池系统开发中,法国、波兰等国家也积极响应,欧洲在2019年一年内已经启动两个大型电池生产项目。在此次疫情中,美国一些官员趁机再次呼吁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打通产业链是最关键一环

在当下经济一体化、产业供应链紧密联系的情况下,想要尽量降低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的影响,帮助企业尽快复工复产,除了减税降费和信贷支持外,打通产业链是最为关键的一环。只有全面恢复产业供应链才能帮助企业获得订单,进而通过自身业务活动的展开获得现金流,恢复自身造血功能。笔者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全力支持产业链上游企业率先复工,发挥上游企业的带动作用。产业链环环相扣,上游企业发挥着引擎驱动的作用,上游企业为中下游企业提供生产必需的原材料和各类配套设施,上游企业不复工,中下游即便复工也很难恢复产能。因此,政府应优先支持能源、电力、零配件、原材料供应商率先复工,想尽一切办法配合这类企业加快复工复产。同时,这些企业也大都是重点国有企业,在这种特殊时刻,需要发挥国有企业的经济稳定器作用,可以通过政策支持降低原材料成本,比如降低企业用电成本、减少运输企业高速公路通行费、降低下游企业的煤电资源使用成本等。此外,还可根据产业链上游企业原材料密集型的特征,采用直接为企业提供应收账款的信贷融资、全国范围内协调供需信息、物流信息等方式提供复工复产支持。

第二,引导终端市场需求,以需求增长促企业恢复生产。现实中不少企业无法有效复工复产与终端市场需求疲弱有极大关系,疫情还导致不少企业裁员,收入下降也导致需求进一步疲软。近两个月来,央视主持人线上直播带货、微信公众号助农售卖滞销农产品、政府放松地摊经济等均是有效有效引导终端需求的有力方式。然而,需要注意的是,需求疲软的根源在于收入下降,因此如何将政府的有形之手和市场的无形之手有效联合,找到新的产业增长点,可能是未来经济工作的重点。李克强总理近日指出,我国有6亿人的月均收入仅在1000元左右,这与之前产业界普遍认为中国劳动力成本激增的刻板印象并不相符,这一事实也启示我们,我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劳动力成本优势仍然是我国目前乃至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基本国情。销售大量低价产品的拼多多、吸纳大量劳动力就业的美团在我国的迅猛发展就充分体现了这一客观事实。

第三,全国下好一盘棋,彻底恢复不同地区间人员的自由流动。目前,我国疫情已经彻底控制,武汉也已经完成全民核酸检测,已多日实现零无症状感染者。然而,不少地区在接受湖北特别是武汉地区的来访人员时,仍要求核酸检测,甚至在已经接受检测后仍要求14天隔离,这大大阻碍了人员的跨地区流动,极大地影响了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全国经济早已充分融合的背景下,人员无法自由流动意味着大量经济活动暂缓或被取消,仅仅依赖线上会议远不能满足人们面对面交流的需要。因此,现阶段应彻底扫除一切影响人员自由流动的障碍,在做好有效防控的同时,全力保障国内经济主体之间的充分交流。特别是在目前国际形势紧张的背景下,只有充分挖掘国内市场,在国内市场形成完整产业链,深挖本土需求才能有效抵御外部风险。

此外,我们还要注意到境外疫情发展形势仍不容乐观,美国确诊病例数居高不下,巴西、俄罗斯也增势明显,而这些国家与我国的贸易关系均十分紧密。贸易伙伴国的疫情形势严峻会严重阻碍中国产品在国际产业链上的畅通运行,给我国外贸企业的复工复产造成一定负面影响。我国此前已经积极参与伙伴国家开展抗疫合作,分享抗疫经验、协调防控措施。3月5日,我国商务部表示,将与日韩共同推动中日韩自贸协议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协定如期签署生效,通过进一步削减贸易壁垒,帮助企业降低成本、增强抵御风险能力,这将是消除疫情负面影响、实现中日韩三国和区域经济发展的重要一步。

当然,我国在全球产业供应链中的地位也不是突发肺炎事件就能被动摇的。其一,中国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当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是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其具有的规模优势、成本优势在短期内不会消失,即便是转移也需要大量成本和较长时间。近期,我国口罩产能的迅速增加就是一个鲜明个案。其二,在多个产业领域,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都不可替代。如服装纺织、电器机械、玻璃、水泥、陶瓷、智能手机、汽车零部件等产业,中国的产量占据超过50%的全球总量。随着肺炎疫情向其他国家的扩散,中国在原料药物供应中的地位也逐渐凸显,尽管印度是世界最大药品出口国之一,但其严重依赖着我国为其供应的原料药上游产品——医药中间体。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料药出口国之一,以往常常因规模大但附加值低受到诟病,而此次疫情引发原料药出口大幅减少,直接导致了印度医药生产无法继续,对全球药物供应都产生直接影响。其三,中国不仅是最大的生产国,也是最大的消费国,我国巨大的市场体量也是其他经济体难以望其项背的。华为手机因美国制裁在欧洲市场份额下降,但国内市场份额显著上升抵消了国际市场的下跌趋势,有力地支持了华为对抗美国的霸权主义。

本文受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冠疫情应急对策研究项目(2722020YJ030)的支持。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编辑:谢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