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400万字《新宋》终于在15年后迎来大结局。我们日前专访了该书作者阿越，请他讲讲写这部代表作的心路历程。

400万字《新宋》终于迎来大结局。

初读还是少年，读完已是中年。这是一位读者读完《新宋》后写下的留言。

作家阿越从24岁开始创作，到用了15年将这部作品写完，也将迎来不惑之年。

作为中国网络文学的标杆性作品之一，《新宋》曾荣获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十年盘点”十佳优秀作品，2013年，获“西湖·类型文学双年奖”铜奖。

虽然是一部穿越小说，但阿越通过严谨的历史考究与流畅的文笔，真实再现宋朝的风土人情。从皇宫到市井，从黎民百姓到士大夫，文武之学、朝堂纷争、战场厮杀、寻常生活等，均有涉及，全景还原了一个在历史上为“中华文明精神之巅峰”的宋朝。

我们日前专访了作家阿越，请他讲讲这部代表作的心路历程。

阿越

1980年出生于湖南省涟源市，湖南师范大学历史学硕士，四川大学中国史博士研究生，云南省作协会员。现居云南昆明。代表作为《新宋》。

问：两宋因为政治和军事屈辱，历史评价不高，市面上少有深入人心的大众历史之作。2004年你写《新宋》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让主角穿越到北宋，从各个方面开始改革？

答：就算是在宋朝已经非常火的今天，大众对宋朝的了解，和宋史学界对宋朝的认知，相差至少也有20年，一些方面甚至有40年。

这是因为梁启超以来的新史学，是在晚清民国那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形成的，无论是靖康之后的宋室之南渡偏安，还是崖山之后的“亡天下”，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都是能普遍引起人们的情绪共鸣的。此后一百多年，国人普遍崇拜历史上那些武功强盛的时代，也与此有深刻的关系。所以，人们很容易对宋朝一个刻板、片面的印象。

但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宋史学界的顶尖学者就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宋朝，而宋朝的特殊之处，只要稍稍放下心中的偏见，去读一下史料，就会发现是根本掩盖不住的。2004年，尽管我当时对学界的研究成果所知不深，连著名的“唐宋变革论”都没有听说过，但在读过汤因比的《历史研究》后，我马上就有一种感觉：宋朝，特别是王安石变法的时代，就是中国历史的那个节点——文明的挑战与应战，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会受到历史的挑战，而它的应战决定了它的命运。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王安石变法的历史背景做为小说故事开展的时代。后来随着我对宋朝的了解越深刻，我就越发地肯定，直觉是准确的。晚清是中国的一个千年变局，但历史上，中国至少还经历过三个千年变局，殷周之变，秦汉之变，以及两宋之变，每一次变局对文明的冲击与影响，都不亚于晚清之变。

当然，我选择王安石变法的时代，也还有其他的理由，比如国人对王安石变法的认识是相当片面与偏颇的，在改革开放的今天，重新认识那段历史，是有一些启迪意义的。又比如由改革而引起的新旧党争，旧党其实是庆历新政的那一批改革派，和新党只是改革的策略与方向不同，结果两党最后闹得势成水火，导致了北宋的灭亡，这其中的教训是很发人深省的。中国的文化是特别包容并蓄的，儒家和诸子百家竞争，最后儒家胜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质却只是将诸子百家融入儒家的体系之内，后来面临佛、道的冲击，到宋朝也是三教合一，没有什么你死我活。为什么到了政治上，连象王安石、司马光那样了不起的人，也不肯稍稍妥协一下，寻求合作呢？

所以我是抱着一种唐吉诃德式的心态在创作这部作品，我希望透过这部作品，让大家看到一个更加复杂真实的宋朝，能引起一些思考。因此，我才不厌其烦地去追求历史细节的真实，抱着一种同理心去反复的琢磨历史人物，试图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并将之传递到作品中。

问：作为最早的穿越文，你的书写深入到历史之中，对宋朝人物、历史和政治非常熟稔，对作家的要求非常高，当年是做了哪些写作准备来完成这样一个庞大而精细的构架？

答：《新宋》的确是最早的穿越小说之一，甚至可以说它开创了穿越小说中一个流派，它也是一部网络小说。但我是将它当成一部实验小说来进行创作的，我把它当成一个历史推演游戏，尽可能地全面还原北宋熙宁、元丰那段历史的方方面面，然后引进一个变量，进行推演，看它能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写这部书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它特别考验我的知识储备，需要大量的阅读，这也直接导致了我改变了研究生的专业方向。我本来是想学秦汉史的，后来干脆选了宋史。

《新宋》这部书写了有400多万字，但我为此而读的书，包括宋朝的史料以及研究专著、论文，还有各种历史文献，至少是乘以十，四千万字只多不少。前几天我整理书房，光是宋朝断代史的研究著作，就有近两百本。

问：这15年近400万字的写作，完成不易。我看到你特别写了一篇后记，谈了遗憾和妥协。流浪的蛤蟆在知乎上说《新宋》你修改了三遍，这些修改主要侧重于哪些方面，未来还会再改吗？

答：这部作品创作周期长达15年，不断地修改。原因很简单，首先我不是一个特别有天份的小说家，我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所以，在情节设计、人物刻画上，总有许多不太满意的地方，遗憾的是，总会有一些地方无法改到尽善尽美。

我也有一个学习、成长的过程。最开始创作《新宋》的时候，我对宋史不是那么熟悉，我有一些整体认知，有一些我特别熟悉的领域，但也有一些完全不关心的知识盲区，比如我连宋朝的地方行政制度都搞不清楚，这也是我当时决定写小说的一个直接原因。我是边写边学，现炒现卖。随着成长，我发现很多的错误。可能对别的小说来说，这根本不是个事，但对我来说，它就是必须修改的大问题。

其实到现在，这部作品也还有一些遗憾之处，比较明显的就是后面部分的水平，比最开始的一百万字左右水平高太多。开头部分以我心里的标准，只能勉强打到80分，但是我现在又找不到太好的修改方案。

另外就是结尾部分，因为《新宋》这部作品，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儒家文化本位的作品，它和当代读者之间的对话，这个分寸是需要拿捏的。我一直以来的理念，是主人公的改革永远只比历史前进半步。作为作者的我，同样也只比读者的理解前进半步，这样才能形成有效的对话，引发共鸣。结尾部分我背离了这个原则，在处理的时候，有一些不够细腻与耐心的部分。但这些问题要解决好，可能还需要更多的积累与进步。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遗憾，我需要让自己往前走，我从二十四岁开始创作这部书，现在马上进入四十岁，对一个作者来说，创作的黄金期就要到来，我不能让自己一直停在一部作品上面，所以必须有一些妥协。而且我相信，很多的事情，当下未必有特别完美的答案，但是如果一直往前走，在未来，可能就会有一个真正的答案在等着我。

问：《新宋》写作的15年间，“宋朝热”在中国慢慢升温，海外汉学家对宋朝的评价极高，有很多宋粉，也有很多宋黑，你怎么看现下对宋朝的两极评价？

答：坦白说我不关心这些争论。我信奉儒家，儒家在历史上是怎么成功的？从孔子开始，儒家就有无数狼狈不堪的时候，儒生被人当成笑话，当成笨蛋，当成疯子，当成偏执狂……但是又如何？在春秋战国的乱世里，在任何一个乱世里，儒家始终坚定不移的做建设性的工作，兴办教育，教化乡里，传递文明，都是些不起眼的事情，但它的力量是不可想象的。

十五年前，我在网络上写文章做宋朝的普及工作时，许多人觉得我在标新立异；十五年前，我写《新宋》的时候，大家惊讶的不行，宋朝是这样的？十五年过去，很多人对宋朝的理解都发生了改变。我是1997年就在互联网上活跃的老网友，这么多年，我学会一件事，所有的争论最终都会落幕，留下来的，永远是那些建设性的工作成果。我很早以前就不再尝试去改变一个人的偏见，互联网时代是个没耐心的时代，但我有。只要我站在事实的一边，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金子一定会发光，鱼目也混不了珠。所以，我最担心的，反而是怎么来对抗我自己心中可能存在的偏见。

问：你写作所看的有关宋朝的参考书有可以向读者推荐的吗？听说为了写书，您发奋考取四川大学历史学博士。已经毕业了吗？未来会侧重于哪方面的工作？

答：因果倒置了，我不是为了写书而读的博，我是很早就有一个做历史学者的梦想，才写的书。学历史是我的初心。

我在湖南一个山村里长大，用现在流行的话，就是“山村做题家”。尽管父母已竭尽所能给了我他们的所有，但总是不可避免被客观条件限制。最常见的情况，是我当年中考成绩虽然全地区第三名，但我却没有上高中，而是跟着时代潮流的尾巴，去读了一所铁路中专。当时是试点的五年制高职，毕业后分配去了株洲机务段，学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做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工作，在家人眼里却是铁饭碗。

也是因祸得福，读高职的时候，因为不喜欢专业，我疯狂地看书，看小说，看历史读物，读了很多历史大家的作品，后来下定决心要去学历史。我顶着巨大的压力，辞职考研。

写书反而是一件很偶然的事，当时网络文学刚刚兴起，我看了别人的书，觉得我能写得更好。第一次试水考试的时候，专业课有道题就是关于宋朝地方行政制度的，我没答出来，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因为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认为自己读的书实在很多了，不说学识渊博，也不至于阴沟里翻船。正好我又有写作的想法，就决定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我要写一本宋朝的历史小说来一洗前耻。这也是我写宋朝的一个很直接的原因。

后来网络文学大火，但读博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的执念，所以我还是毅然去了川大读博。写这本书改变的是我学历史的方向，我原本喜欢秦汉史，但写《新宋》后，我迷上了宋朝。真正讽刺的是，到后来，我意识到，可能写作才是更适合我的路，辗辗转转，又斩断了学者的梦想，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职业写作者——所谓的“作家”与“编剧”。我在《新宋》的第一章的标题下写道：“历史有无数种可能，因此人类的生活才变得充满意义。”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今天的我是什么样的，同样的，今天，我也不知道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至于书单，关于宋代的书，我读过的书都太过专业。如果特别有兴趣的读者，目前国内宋史方面的顶尖学者，比如邓小南老师、包伟民老师、程民生老师，还有我的博导刘复生老师，去搜搜他们的著作，知道一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所有人的作品。

《新宋》（大结局珍藏版）阿越著/河北人民出版社、中国致公出版社2020年2月版

（作者：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 夜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