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倦诉说着的美丽与哀愁——弥生《那时彷徨日本》简评

冯雷/文

虽然风月同天,但由于山川异域,人们对于当代“日本华文文学”还所知不多。事实上,当一代代旅日华人逐渐在异乡站稳脚跟之后,他们当中许多人重新拾起笔来用母语讲述自己难忘的经历和独特的感受。女作家弥生便是当代日华文学作家中非常活跃而又具有相当影响的一位。和李长声、姜建强等更侧重于从社会、文化角度观察日本不同,弥生更倾心于述说那些被日常生活反复淘洗、冲刷的细密感受,她的新著《那时彷徨日本》(团结出版社,2020年)便是这样一部深情讲述旅日三十余年来心中万般美丽与哀愁的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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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中收录的作品最早的创作于1987年夏天,那时正是弥生初到东瀛不久,尚且在小木屋里艰难度日之时;最为晚近的则写于今年新冠疫情爆发以来。这四十五篇文章绝大部分写于日本东京,个别篇什写于美国西雅图,还有一些得自于她漫步欧陆时。读过弥生的这些散文不禁让我想起巴金曾反复提及的一句话“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三十余年来,母语可以说是弥生最宝贵的一件行李,它陪伴着弥生走遍世界更走过岁月,对于弥生来讲,她写文章也同样如同在生活。她自己也坦陈道“我尽量保留了这些属于我生命和心路历程的一些文章,未收入杂文或评论类的东西。我想,这样大家可以看到我是怎样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到另外一片土地上生存和成长的,也因此成为现在的我。”正因此,不妨把这部《那时彷徨日本》视作弥生的精神自传。

注 图片来自冯雷

值得注意的是,弥生的这些文章有不少都是以时令季节和绿植花朵命名的,前者像《梅雨季节》《秋的表情》《初夏》《夏日炎炎里》《早春时节》《冬天的故事》等,涵盖了一年四季;后者诸如《一束野菊花》《梅花开了》《六月紫阳花》《屋久岛这片叶子》和《故乡的柿子树》等,花开花谢(这其实也是她一篇散文的题目)尽收笔端。东京四季有花、干净整洁,弥生笔下那些苍翠的生命不知道是不是她睹物移情的心绪表达。在季节与花朵的烘托之下,文章中的弥生如同草木一样谦卑地领受着生命中的意外与感悟。弥生的文笔波澜不惊,叙事抒情之外一般不做太过华丽的修饰,文章的结尾大多从容、乐观。她并不讳言别人对自己的猜疑,“有人说,你只会写风花雪月,我不辩解。风花雪月给我的世界,美丽而单纯,宁静而温馨,让我在人间的伤痕累累里得到休息和安慰。”包括从《一面之缘,两岸乡愁》里她对余光中的提问也大约可以窥得她的理念与风格,弥生创作的核心可以说是向着真善美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她的诗文都是些吟风弄月、自怨自艾之作。早在东渡之初,弥生便写到“愿夏与每个热爱生命的人同在!愿夏在每个生命里永驻!愿每一个生命的夏天都是美好和明朗的!”然而她自己显然无法预料到在经历了母亲盛年弃世之后,自己的生活还有大大小小的波折、磨难,丈夫在病休期间被同事窃取了公司、壮心不已却渐入晚景,公公事业有成但却丢掉了“父亲”的头衔,更不要提自己两次化险为夷,等等等等。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些不过是“生老病死寻常事”,但是想一想就在不久前还有好多人、好多朴素、简单的愿望不就没能撑到“等疫情结束之后”吗?在略显庸常的生活中玩味那些小小的希冀、错愕、意外甚至于悲伤、愤怒,这又何尝不是“日常生活书写”时代的文学所必须的修炼呢?也正因此,弥生这近四十年的创作经历,她笔下的那些美丽与哀愁,未尝不是同代人的一部精神自传。

2020年5月9日

【作者简介】

冯雷,博士,北方工业大学文法学院中文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日本东京大学JSPS外国人特别研究员。

本书是一本散文集,记录了作者客居他乡期间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作者17岁时,以山东省第二名自费出国学生的身份留学日本。这本书记录了作者在日本求学期间,在4帖半榻榻米日本木屋里的孤独,迷茫与彷徨。本书中有对父母亲情的描写,亦有作者对生命中难忘的友人的描写,也有对故乡思念之情的描写……

弥生:《那时彷徨日本》后记

来源:中文导报

作者:弥 生

这本散文集是我在离开家乡山东到日本留学之后,陆陆续续地写的一些文章的结集。在选择文章的时候,我尽量的保留了这些属于我生命和心路历程里的一些文章、未收入杂文或评论类的东西。我想,这样大家可以看到我是怎样从一个文化被搞成几乎是荒芜状态的地方,到另外一片土地后的生存和成长,也因此成为了现在的我。

散文不是小说,没有具体的故事,没有具体的时间,没有环境和情节的设定,却真真切切地是在每一个阶段里自己心境与感情的着重点的流露。

书名是一本书的灵魂,我原本很想起名叫“梦境”,这是刚刚写完的一篇散文的题目。

梦境里,我和6岁的女儿被丢弃在一片充满污浊的沼泽里,我丢失了我的灰色双肩包,包里是食物和钱包,也是当时的全部家当……但我必须得从那里走出来,因为后背上是因为恐惧和绝望紧搂着我的肩膀的女儿。

梦里的情景当然是有原因的,正如我曾经经历过的一些日子,几乎就要绝望了,但因为有了责任和义务,我从一个充满幻想,追求自我爱情,又容易受伤后自怨自艾的诗人变成一个坚强的母亲。

我有两次大难不死的自身经历。

第一次是我在美国旧金山的UCSF病院里因为难产,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帮助,是美国的一位中年有经验的护士紧急请求医生开腹,救了我和女儿,我从昏迷状态里重返人间并看到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时候,我理解了“生命”这个词所含有的意义绝对不是我只会在诗歌里所写的那样的平常的两个字了。

第二次是在大连出了一次车祸,所乘坐的出租车被另一辆无视红灯的当地轿车迎面相撞,我从后座的座位上被甩到玻璃破碎的前窗,我的前额大破,血流不止,连头发全都被血粘在了一起,当时昏迷不醒,左脚骨折,前额被缝了12针,还严重脑震荡……

去大连是因为暑期去做翻译工作,工作结束,送走日本的客人,车祸发生在和当地的朋友返回宾馆的途中。

那段时间老公事业失败,家里所有的家财都被银行和税务局抵押,我平日待在贴满“押”的纸条的家里,心情极坏地度过难熬的上班日,之后还得利用寒暑假做翻译的工作以补贴家用。

那是我很想逃离生活的一段日子,我得为女儿付学费,赚生活费,顾不上自己的任何需求,却又刚好碰到女儿的反抗期,让我焦虑却束手无策。女儿在青春期最需要爱和关怀的时段里,我没有时间无法给予,无法心平气和地陪着她,她用最最激烈的离家出走的方式挑战我的心理底线,我在车祸后骨折还没愈合以及后遗症让我头痛难忍的状态里自顾不暇。

然而,即使这样,我活了下来,我在外部的风景里隐身,我在每夜失眠的深夜里遥望深邃的天空,我没有信仰上帝或菩萨,但他们就是保佑了我。日本这片平和而尊重自然的土地让我敬畏和自我舔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花一鸟,一期一会都非常自然和安静,我放下了所有的对生活对物质的欲望,我也不再对女儿的人生干涉和期待,我克制焦虑,不再攀比,放空对名利和事业的追求,我只在安排好日常的柴米油盐之后,偶尔出去像一直在池塘里的鱼一样,伸出头张开口,让自己透一口气。

旅行是我对自己透气和疗伤的方式,我在去世界各地的旅行里,看到各种风景和各种人生,我把它收入我的心里,我常常一个人反复在那些风景里畅想。

今年是到日本的第35个年头,都35年了啊!我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呢?

我的埋葬在济南的山里面的父母,应该不会再惦记我了,我早就超过了妈妈的年龄,也很快就会比爸爸更老。

我的“握住你”所写到的小女儿的Baby,满了100天了,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叫她“结”的名字的时候,她笑得好萌。

每个人生的过程里,都必定会充满苦难和挫折,但在小结萌萌笑的这一瞬,你的心只有柔软,只有爱。

我把书名确定为《那时彷徨日本》,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