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挡风玻璃,司机小严不时会扫到沪太公路上铺着颜色各异形状也不规则的小“毛毯”。
他和副驾的王阿姨都知道,那一小块毛毯也许在几小时前还是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只因误入车道提前结束了自由自在却也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
在这条上海最长的马路上,流浪动物与死亡的战斗每天都在上演。
王阿姨在这场战斗中并没和大多数人一样保持中立,她想要让它们好好活下去。
“
既然救了它们,
就要让它们生存下去。
王阿姨每天都会带着装满几十斤食物的小拖车,早上6点准时在沪太路灵石路坐上小严那辆运货的面包车,前往沪太公路霜竹路的它小院。
从导航看,沿沪太路向北行驶到它小院的距离是27公里,不过面包车每天都会绕些路,行程超过30公里。
小严绕路并非本意,而是王阿姨要在中途,去它小院那片早就成废墟的老基地遗址,喂那里没法数清的一群流浪猫。
2004年,从闸北工商局退休的王阿姨经朋友了解到在现7号线潘广路站附近,有家倒闭的工厂将厂房出租给民间公益组织救助流浪猫狗。
▲ 它小院的基地完全没有名字里的诗情画意
王阿姨起初在那做义工,后来发现这个由美国人资助的基地的救助理念跟她产生了冲突,凡基地里那些领不出去的狗,都要安乐死。
王阿姨心想,既然救了它们,就要让它们生存下去。与其安乐,不如让它们在外流浪,至少它们还能活下去。
按美国人的说法,那叫人道毁灭。
这理念最终毁灭了王阿姨继续在这做义工的念头,她跟出租厂房的许厂长摊牌,她和其他义工不干了。
义工走了,那么多猫狗怎么处理?经协商,这个基地由王阿姨接手管理。
▲ 它小院里的喵星人
接手后,王阿姨发现做义工是一回事,运营基地是另一回事。
从2006年接手到2009年底,捧惯了“铁饭碗”的王阿姨在基地的感受就是“朝不保夕”。
当时网络还不这么发达,间或有些好心的年轻人来帮王阿姨发帖。到2010年1月,基地来了个北京某流浪动物救助组织的年轻义工,她帮王阿姨完善了基地的管理运营,并给基地取名“它小院”。
那几年,它小院被越来越多人知道,基地门口扔猫狗的也多了起来。
▲ 小严帮忙拆些湿粮给它们加餐
到2018年,基地租借的工厂厂房拆迁,生活在基地附近的流浪猫无处可去,每天还等着王阿姨喂食。
拆除后的基地已一片废墟,方圆几公里都没人烟,那些流浪猫也许知道王阿姨不会丢下它们不管,就安心留那儿等她。
不过它们不知道,70多岁的王阿姨要翻墙钻洞才能送这趟“外卖”,一段步行仅10分钟的路程,王阿姨从6:40要一直沿途投喂到7:30才算完事。
之后王阿姨就离开废墟,到约定地点再坐上小严的车去现在的基地。上车前,王阿姨还会顺便再喂喂等车地点附近的流浪猫。
“
沪太公路霜竹路的基地,
条件是差了点,
但至少证照齐全没人举报了。
从宝山蔡家弄村送好“外卖”出来,小严载着王阿姨到它小院约1小时,差不多8:30王阿姨会赶到基地。
现基地坐落在工厂旁一条小弄堂里,本来是个证照齐全的繁殖犬基地,后来老板发生变故不做繁殖生意了,就租给了它小院。
基地面积约300㎡,两排低矮的平房隔间门外扩建了铁栏,可让落户在这的250多只流浪狗和20多只流浪猫稍微有点户外活动空间。
每个隔间合住20来条田园犬。只有两个隔间例外,一间分给了流浪猫,里面还混进了一条活泼得不得了的棕色小奶狗。
另一间只住了4条体型较大的狗,一条棕色田园犬、一条黑白色哈士奇、一条纯黑色拉布拉多,还有条毛色有点白中泛黄的萨摩耶。只要有人经过,哈士奇和萨摩耶就会表演“二重唱”。
▲ 准备引吭高歌的哈士奇
现在基地里只有一个打工的阿姨负责喂食、清理,有时送王阿姨来的小严也会帮忙,拆几包前些天食物链通过TA上海协调送去的湿粮,给“住客”换换口味。
在这的流浪狗自然不用担心打狗队、狗贩子和路上飞速的汽车,温饱无忧,但有多舒服肯定也谈不上。
其实从老基地搬来前,它小院还差点搬去崇明。没想到,就在要从宝山搬迁去崇明的前一天,政府相关部门查封了崇明基地。
有人举报,而举报人就是原来满口承诺租房做救助基地没问题的房东。
▲ 萨摩耶被放出笼子在它小院有限的区域里散散步
原来房东生意失败,在外欠了600多万,除了租给它小院这块地,同时还出租了另一块地给其他人做流浪猫狗救助基地,这两块地一年租金30万,远远不够偿还债务。
在跟它小院签合同后,有人找到房东要花400万租下整块地,这才上演了房东自己举报租客的闹剧。
白白损失了几个月租金和改建费,无可奈何的王阿姨只得搬到现在沪太公路霜竹路的基地,条件是差了点,但至少证照齐全没人举报了。
▲ 食物链捐赠的湿粮堆在狭小的通道里
即便条件艰苦,年租也要7.5万,今年又涨到了8万,加上每月猫狗的伙食费、绝育费、水电费、阿姨工资,这些开销都让王阿姨力不从心。
打工阿姨的表现也并不能让王阿姨满意,不过她也知道照顾250多只流浪狗和20多只流浪猫的工作又脏又苦又累,更何况疫情以来它小院已拖欠这阿姨4个月工资,换别人可能早就不干了,这样一想也就没什么好计较了。
“
搞救助的以这个作为发财途径,
就完全错了。
就算是基地的流浪狗、流浪猫再舍不得王阿姨,她也要在10点离开基地,去赶15分钟一班的963公交,到7号线美兰湖地铁站倒地铁回家。
王阿姨从7号线大华三路站出站走到家约12点,吃了午饭就要在家打扫卫生,还要煮上4锅鸡架、鸡肝、鸡胸肉。
王阿姨的丈夫4年前因病去世,独生儿子也没跟她住一起,家里100㎡的房子除了她,还散养着20多只狗和10几只猫。
论家里猫狗的平均居住面积要比基地大多了,它们住得舒服,可每天喂食、清理工作却让王阿姨忙得够呛。
▲ 义工给流浪狗们喂食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她为何对猫狗那么好,只有它小院跟王阿姨亲近的义工才知道救助猫狗就是她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
说起2016年突发脑溢血去世的丈夫,王阿姨坦言跟他在部队相识,之后41年的婚姻只有第一年是关系融洽的,后面因两人性格和生活习惯冲突,在家也几乎成为了陌路人。
而王阿姨唯一的儿子也无法理解妈妈救猫狗的行为,特别担心妈妈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救助猫狗。
王阿姨说起40多岁的儿子觊觎这套房子的事就有点激动。儿子小时候由奶奶带大,跟父母都不亲,从小感情上的裂痕加上之后的婆媳矛盾,让王阿姨对儿子也不抱希望。
“我就一个孩子,对我不好,我不就是孤老吗?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养老的钱早就存好了,而且我们从机关退休的医保很好,基本看病都花不了多少钱,要不然生场大病那是没底的!”
▲ 流浪狗绝大多数都是少有人领养中华田园犬
王阿姨其实已经盘算过等年纪再大点就住进养老院,把房子卖了后,留给儿子1/4,留给亲妹妹1/4来照顾自己,剩下的1/2作为它小院的运营基金。
它小院没钱让王阿姨发愁,等到有天王阿姨把房卖了,它小院有钱了,王阿姨却还发愁,“我最担心的就是遇到接手它小院的人,等钱到手,把猫狗处理掉,这很有可能。”
这并非危言耸听,2010年帮王阿姨完善它小院运营的那个年轻的女义工,就因在2014年私自挪用捐款离开了它小院。
当时王阿姨听说她从某企业那募捐了2万,可当王阿姨让她交老基地一季度6000元房租时,女义工却说没钱。王阿姨又找她要那几年基地的收支明细,女义工也始终不愿提供。
“搞救助的以这个作为发财途径,就完全错了。到时,败坏的是我王阿姨和它小院的名声。”
▲ 王阿姨在基地附近给流浪猫喂食
经过这次打击,王阿姨对它小院的账目管理更谨慎,现在由她和志愿者莎莎妈共同管理,且会定期对外公布账目。至于未来如何妥善安排那笔卖房款,王阿姨还没头绪。
下午4点,王阿姨要出门喂小区附近的流浪猫,5:30回家再煮4锅鸡架、鸡肝、鸡胸肉,等晚上10点凉透了再分装好这几十斤熟食,放进她那辆小拖车。第二天一早6点还得坐小严的车去基地。
就这么日复一日,“累并快乐着”的王阿姨每天都能收获猫狗回馈给她的最单纯的信任与依赖,即便很少有人能理解她也无所谓。
高中就入伍参军的王阿姨知道人生就是一场战斗,只不过她的战场在基地、在街角、在每个流浪猫狗可能出没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