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件,其中交织了残酷的政治军事斗争与历史经验规律,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本文所述事件相关人物除刘备、曹操、吕布外,还应包括曹营谋士、众将(含关张二人)。曹操欲斩张辽,关羽则仗义相救,众人也随声附和,张辽也因此留住性命,这个情节充分说明了白门楼事件中,诸位谋臣、将领的意见与态度的重要性。

吕布被擒,看到刘备,赶紧递眼色,“君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等会关键时刻在曹公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刘备满口应诺。吕布似乎有几分准备,被捆着还不老实,尚且在曹操面前一顿自夸,“恭喜明公,今日我已经彻底拜服,我战斗值天下无双,愿意在你麾下供您驱使,天下不愁平定”。

曹操心有所动,正在思量,冷不防刘备恶补了吕布三姓家奴往事,无限冰冷地插上一句“君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话音刚落,曹操属下频频颔首、交口称赞,纷纷表示一致赞同。在这种舆论环境下,容不得曹操再作他想,只好命令在白门楼前缢杀了吕布。吕布死前悲愤怒骂,刘备“负义大耳贼”的昵称也就名动天下了。

曹操心思不得而知,以下再表。但当时在场的曹营大将、诸位谋士绝对是想对吕布“杀之而后快”的。以后来的许攸为例,官渡之战时,曹军已有崩溃之象,亏得许攸半夜投诚,献上奇策,形势登时逆转,一举击溃袁绍。许攸功劳可算居功至伟,然而也因此自掘坟墓。

曹营谋士、将领一向善于妒忌,许攸又不知收敛、整日盛气凌人,暗中结下的仇怨无数。在谗言绯语中,在不断构陷下,许攸很快就不明不白、死于非命了。面对许攸尚且如此,那天下第一勇将来做同事抢饭碗、来争风吃醋,加上彼此之间原本就有深仇大恨,吕布人虽粗鄙,,但下手歹毒,那曹营的这些心腹旧将们真的是要恨得跺脚、怕得要死了。

因此,刘备寥寥数语,就营造了舆论导向,并且所陈述内容极其符合众人的利益,进而在众人的集体意志之下,迫使曹操不得已杀了吕布,显示了卓越的生存意识与斗争智慧。

有读者可能会问,曹操虽托名汉相,实则君王,即使手下众将士都希望吕布赶快肉体消失,难道凭借君王的威严,不能力排众议吗?熟读史书之后就会发现,虽然皇帝瞪眼则杀人,但很多时候面对大臣的集体决议,往往不得不屈从。

以下举一个突出案例。南北朝时的胡人皇帝石虎,性情多变,残暴嗜杀,大臣往往见到则浑身发抖。后来太子内讧谋逆,太子东宫之人全被判定死罪。里面有一个孩子,正是石虎最喜爱的孙子,石虎当时抱着小孩还在哭喊着,“留着吧!能不能留啊?”,话还没有说完,小孩就被行刑的大臣抢过来杀了,鲜血溅了石虎一身,也因此大病了一场。古代封建社会,帝王虽有威仪,但君臣一体,做不得真正的孤家寡人,若大臣附议相同,皇帝也不得不适当退让。

以下再说曹操,吕布显然已愿意归顺,又表了效忠决心,那曹操会不会就此收容他,这委实难以预测。但刘备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刘备穷途末路,不得已投奔曹操之时,曹操本人与其不少下属也动过杀心,原因就是刘备乃当世英雄,今日不杀,后必有大患。曹操就此询问郭嘉,郭嘉肯定这种说法,但是后面又加上一句“天下未定,应爱惜人才”,刘备也因此勉强保住了性命。

吕布与刘备在曹操心中孰轻孰重,史书、演义都写得明白。曹操以吕布为一介勇夫;而面对刘备时,即便刘备困顿相投,在朝廷当了两年闲人看客,曹操仍真诚地表示“天下英雄,唯足下与孤尔”。可见,刘备在曹操心目中的危险系数远比吕布大,甚至不在一个量级上。

就人物属性而言,曹操与刘备都是开创基业的主公类型,而国中不能有二主。吕布虽然是匹夫之勇,但更易于控制,且在征战讨伐中作用更大。吕布这种超一流战将,既可以当战略威慑,又可以作战术突破,其厉害程度可以参考刘备以马超吓刘璋故事。

刘备后来率军围困成都,许久也未曾攻下,就说服马超前来助阵。刘璋一看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马儿来了,即便成都城内仍有很强的抵抗实力,还是干脆利落地投降了。而吕布的威名绝不在马超之下!如果曹操收服吕布为羽翼,那么在曹操手中并无多大作用,反而具备长期威胁的刘备就着实危险了。

其实,吕布命丧于此真有咎由自取了。长得威武英俊、勇力天下无双,是上天赏饭吃的绝佳例子。然而不自爱,喜欢逐利,乐于反叛。最重要的是单纯幼稚,自以为是,迟疑不定,这种性格在日常生活里会吃点亏,放在政治军事斗争中就是致命的。吕布自以为辕门射戟是对于刘备的大恩,然而却忘记了抢了别人城池、抓了别人家眷,多次让刘备几乎死于非命。但凡是英雄豪杰,多数行事狠辣,绝不会陷于这样的儿女情长。

刘备一生颠沛流离,多次寄人篱下,又侥幸逃脱,非常懂得生存之道。在刘备看来,与吕布的恩怨无法消解,即便今日真若是救了吕布,吕布再次得志也必定容不下自己,而吕布的存在也会使得曹操对自己的猜疑更重(曹操多疑,杀心亦重),自己极可能置身于万劫不复境地。首先稳住吕布,然后一击毙命;以区区几个字就营造了最佳局面,最后以舆论迫使曹操就范,为自己消除心头大患之外,此外又收获了很多人脉。这种反客为主、借刀杀人之计,深刻说明了刘备胆大心细、遇事沉着、深谋远虑、机智善变的超强能力。

本文无意对刘备人品作出剖析,只是针对政治军事斗争的残酷性发表见解。其实,刘备对吕布见死不救,也不丝毫影响刘备自身人品。刘备若是小人,如此行径恰好吻合;刘备若是仁义君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事也不丝毫影响其君子属性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