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画马、写马之滥觞古已有之。称赞皇家的马,为辞臣之最爱,一来不是直接称美皇帝本人,给文人了一点面子;二来文心雕龙,可以尽情显露才华。南朝宋时,河南献舞马,宋文帝诏群臣为赋。辞赋家谢庄的应制作《舞马赋》,云:“ 騑騑翼翼,泛修风而浮庆烟,肃肃雍雍,引八神而诏九仙。”马屁拍得山响。

莫高窟296 窟 《福田经变图》(局部)

唐代鞍马画家中 ,画技最精妙传神当数江都王李绪,善画马;曹将军曹霸更是画马翘楚,名声显赫,出神入化。曹霸画的是御花园里的骏马,曾描绘唐玄宗的“玉花骢”,画得像池龙腾飞十日声如雷,传得更是神乎其神。杜甫好像在阆州录事参军韦讽宅观看府上收藏的曹霸所画的《九马图》,他为这幅画题了诗,称赞《九马图》之高妙,无与伦比。

李赞华(传) 《获鹿图》(局部)

杜甫写马的诗就有好多首,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瘦马行》,云:“东郊瘦马使我伤,骨骼硉兀如堵墙。……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读了无不令人心生怜惜。这首诗写于乾元元年(758),他被贬官华州之后。《瘦马行》正是借马寓人,以马的昔用今弃写自己宦途的浮沉。他被贬官的原因是疏救房琯,匡助君王,没料到反而触怒了唐肃宗,以至被疏远,被遗弃,正像那被抛在郊外的瘦马一样。他以马的形色憔悴写自己的忧愁痛苦。《瘦马行》应是众多写马诗中的精妙之作,凤毛麟角。

杨微 《二骏图》(局部)

清代的意大利画家郎世宁也是一位画马的大师。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百骏图》长卷为其代表作品。

郎世宁百骏图》(局部)

《百骏图》中画有三匹耐人寻味的瘦马,不仔细观察极易忽视。它们分散在马群的边缘角落,形只影单,与那些矫健壮硕,或吃草、或沐浴、或嬉戏的群居马匹形成鲜明对比。瘦马肤下显露有清晰的骨骼框架,突显了郎世宁精确的解剖专长。《百骏图》中的三匹瘦马各有枯瘦如柴的样貌,表现得惟妙惟肖。

在他以后的画作中,瘦马几次出现,如《郊原牧马图》《八骏图》《云锦呈才》等。这几幅作品都画了八匹马,取材于传说中的周穆王八骏。三幅作品构图和背景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八匹马中都有一匹是瘦骨嶙峋的。有人分析说,瘦马的频繁出现不是偶然,应该是郎世宁的自况。他画瘦马很可能是自我身世的写照,瘦马的孤掌难鸣,或游离于群体以外,这时的郎世宁也已官场失势但求隐退,恰是其在华困厄际遇的抽象折射。

允禧的侄子、果亲王弘瞻为《八骏图》题了长款,赞誉郎世宁“凭仗秃笔写胸臆”,并描述了露出背影的瘦马,云:“怪来一马形最羸,峻嶒并露十五肋。只恐常怀万里心,众中牵出无人识。”

郎世宁 《乾隆皇帝大阅图》

这段描述令人联想到伯乐相马的故事:盲人伯乐于山路上听到一匹拉车的马发出艰难的悲鸣,他断定这是罕见的千里马,买来献给楚王。楚王见这匹马骨瘦如柴,颇为鄙夷,但在伯乐的建议下,瘦马得到精心的喂养照料,恢复精神后果然表现超凡。不知弘瞻的解读是否符合郎世宁的初衷,但可以看出,弘瞻和允禧注意到了瘦马特别的意象。

侯炜国 《沉默打破了马厩的寂静》

侯炜国痴迷于画瘦马,也像他曾一度痴迷于画日本暗黑舞踏家大野一雄。他被对象的干瘦的身躯吸引,觉得其中包裹着超凡脱俗的魅力。他的三幅铜版画作品《沉默打破了马厩的寂静》《它的低鸣惊醒了卡夫卡》《我们在一起时是动物分开成了诗人》都念慈在慈,不吝笔刀。

侯炜国《我们在一起时是动物分开成了诗人》

他的瘦马也应了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诗句,画中瘦马在精神上是孤独的,对视的陌生人也是孤独的。恰如《新约全书》所载:“雅各独自与神摔交(跤)。”(创32:23 ~ 30)人害怕孤独而躲进人群中。而画的作者则是勇敢地直面,并引导观者从孤独中走出来。有一种因孤独而生发,借苦闷而增益的感受。

罗曼·罗兰说:“人生只有一个朋友,而且只有少数天才人物才有——这就是孤独。”萨特说过:上帝、价值观和客观环境都不能为你的选择辩护。你自己得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一切都是可能的”,这样下去,或许是无助的,他的阐述加大了人的孤独意识。

侯炜国 《它的低鸣惊醒了卡夫卡》

我存在,故我孤独。茫无涯涘的画面,孤独的生灵,因为他从乌兰巴托走来,蒿目时艰,旁搜远绍,孤独前行。这里,孤独的意义和重要性还在于:它从另一个角度呵护了我们,使我们面对市井喧嚣仍能倾听天籁之声。没有孤独,便没有我们这样的观赏。

本文节选自《相马记 : 侯炜国的第三十三种刻法》,中信出版社;文中配图部分选自《骑马看中国 : 名画中的历史故事》,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