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优雅的胡子(吴永刚-Max)
说书,是深为广大中国人民熟悉和喜爱的一种口头语言表演形式。它起源很早,根据民族、地域及历史演进的差异,又有很多不同的名称叫法和表现形式。在东北的吉林市,早在清代,评书随关内文化远道而来,借吉林满族乌勒本(满族说部)及先于评书一步的大鼓书培养而成的娱乐习惯,几经兼收并蓄,最终在近代的吉林城,终登上了诸般曲艺形式的顶峰。
女大鼓艺人,取自《吉林旧影》
鼓响,醒木亮相的前奏
史载,清代吉林城最早的居民是由宁古塔城迁来满族八旗兵丁及其眷属。这些早期居民不谙汉语,加之建城不久之后,清代统治者即颁布责令旗人“出城屯居”的制度,让旗人固有的说唱乌勒本得以长期流行。乌勒本(ulabun)是满语,吉林民间俗称“八旗书”,是一种由满族先民创作并传承下来的说唱艺术。乌勒本的取材十分广泛,内容多为对自然、神祗、英雄人物的颂扬,如创世神话《天宫大战》、创世史诗《乌布西奔妈妈》、知名萨满事迹《尼山萨满》、颂扬家史的《萨大人传》、英雄传奇《红罗女》、《白花公主传》等。
乌勒本说、唱交织——说,讲究真(真实)、细(细腻)、险(曲折)、趣(幽默);唱,则以兽皮抓鼓和小扎板伴奏。通过活泼的表演形式夹叙夹议,寓教于乐,一直深受旗人喜爱。自晚清开始,随着东北封禁制度的解除,吉林城与关内的交流日益频繁,城中汉族人口比例不断攀升,内容更加丰富多彩的大鼓书、评书等娱乐方式不断传入并广为流行。反观仪式感过强、题材较窄、氏族内传承的乌勒本,则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加之许多乌勒本故事汉译后,失掉了原本满语固有的语境韵味,因而逐步被边缘化。不过,由乌勒本毕竟在吉林城流行多年,由其培养起来的听书习惯始终在吉林民间得以留存,并潜移默化着用自己的审美习惯,选择、改造着新的艺术形式和表演技巧。
清代中期时,用汉语表演的大鼓书就开始出现在东北大地。几经演化,本在乡间兴盛的大鼓书逐渐以“农村包围城市,进而占领城市”的态势,通过一点一滴的不断改良,进据着一些东北城镇:伴奏乐器由云板、大鼓,丰富为丝弦配合的;演唱者由清一色的男演员,转变为“女大鼓”居多;演出形式也由“撂地儿”,升级为“唱堂会”和“子”。为了适应城市居民的娱乐习惯,大鼓书演唱内容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一些即兴小调逐渐被大段、长篇故事取代。
占馆
民国以后,奉天大鼓书随把持吉林政界的奉系军阀正式进入吉林城,经与吉林本地的欣赏习惯碰撞交融后,以吉林城为中心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新流派——东北大鼓东城调。或是缘于吉林民风脱胎于八旗军寨,或是缘于带有宣教性质的乌勒本对吉林人欣赏习惯影响太深,东城调大鼓书以《三国演义》最为热门。一些百姓们耳熟能详的故事,被艺人们文绉绉地改编为七字左右、通俗易懂、合辙押韵的唱词,应和大鼓的铿锵、三弦的悠扬和节板的肃然,婉转低回着演唱出来,强烈地愉悦着或者震撼着吉林听众的内心。
吉林东城调的许多曲目惯常从三弦中把或底把起,不走高腔,擅用长腔,故而意境颇为古朴苍莽。如三国戏《马跃檀溪》开场一句:
蔡瑁定计害英豪,刘玄德,襄阳赴会走一遭。
开腔深邃踌躇,在计字后拖腔萦回盘转,烘托圈套毒计的复杂性;在豪字后拖腔转为高亢洒脱,突出了刘备敢于赴宴的慷慨豪迈。仅这一句唱,就为整段故事设定了基调、做好了铺垫。正是在这种“小节骨眼儿”上的灵活变化,让东城调具有了特殊的艺术魅力,引得吉林城的士农工商、官吏百姓一浪又一浪地趋之若鹜。回望历史不难发现,恰是乌勒本和东城调以撼人心魄的鼓乐声,收拢了吉林百姓的欣赏口味,为评书随后亮相吉林城鸣响了前奏。
茶棚说书,取自《吉林旧影》
评书,从撂地到占馆子
在评书表演初来吉林城时,吉林城百姓的娱乐审美情趣还是偏重于”热闹“二字。由于连拉弦伴奏的都没有,全凭纯口语表演的评书甚至被一些人当作是跑江湖的“野玩意儿”,甚至民间对说书二字的定义也常偏重于大鼓书。说评书好一好是在集市、庙会设置茶棚,撂地演出。
茶棚以遮阳帷幕搂边儿盖顶,内设一桌,摆几张条凳,说书人坐、立于桌后,将手巾、扇子顺放桌上,醒木一拍,一句“醒木一方口一张,道尽古今说端详。间有悲欢红尘事,也是真假南柯乡”之类的定场词“开书”。每讲完一段,就停下来,由照座的(通常为台上说书人的徒弟)捧着笸箩向听众打钱(收钱),然后再进行下一段表演。还有一些评书艺人,连茶棚都没有能力搭建,只能站在一个空场儿,画地为锅儿,给大家说书讲古,赚取多少由天意的度命钱儿。随着评书演出技艺日臻成熟,以及在关内城市受欢迎程度不断攀升,一些水平较高的评书艺人也开始进入正式演出场所——占馆子。
在民国时节,吉林城的正规演出场所分为两类,一类是斯美茶园、丹桂茶园那样的大戏园子,主要为京剧、评剧等戏剧演出的舞台;另一类是遍布城内外的大小茶社,茶社实际上有小剧团演出场所的含义……说评书、说相声、唱东北大鼓、唱落子“二人转”等(《吉林市地情丛书-十六辑》)。据吉林民俗学前辈潘起先生描述,近代吉林从来没有老舍所描写的那样茶馆,也没有南方的老虎灶,更没有南方上茶馆去打麻将或摆龙门阵等习俗。吉林也有茶馆,是属于娱乐性场所,都是配合说书或唱大鼓书招徕茶客(也俗称茶友)的。
解放前,吉林城东市场有文华轩茶社、松江茶社,牛马行有沙德山开办的茶社,德胜门有梁家茶社,岔路乡有戚书斋茶社,锦城坊有华宾轩茶社,福兴里(红灯区)有牛家茶社、福生茶社,头道码头有汪家茶社等等,都是史册有载的所在。茶客们到茶社,一边喝茶、嗑瓜子、吃糖块,一边欣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舞台表演。
自晚清开始直至九一八事变,称霸吉林城的茶社始终为大鼓书,其它曲艺类别所占比重不高。茶社的主办人(民国后叫经理)为了叫座(生意红火),不仅会从外地招徕知名艺人前来“走穴”演出,也会瞅准机会,极力捧红一些本地演员“占馆子”。九一八事变之后,由于家园沦陷等原因,吉林城百姓的欣赏口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上世纪三十年代为分界,评书逐渐超越了动响器的大鼓书,成为茶社中最受欢迎的曲艺表演形式。茶社也随之有了说书场或说书馆的别称,不过,为了与当时吉林城内那些名为某某书坊、书寓的高档妓院有别,城内百姓一般不会像北京那样把“说”字省略掉,去直接称呼书场或书馆。
电视剧《说书人》中的说书场面
评书,勾魂摄魄的独角戏
说评书又叫“使短家伙”,自清代开始,即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曲艺门类。由于常年漂泊各地卖艺,因而也属于江湖“八门”中的“团”门(八门分类详见拙作《 吉林纪事:解放前,算卦是一种特殊的生意 》)。在解放前,以撂地起步在民间凭艺求活并非易事,作为吃饭的营生,得有几样真本事,才能挣出饭钱。
评书是一种特殊的独角戏。一个人登台,没有伴奏,没有助演,道具通常也只有醒木、折扇——一块醒木为业,扇子一把生涯。江河湖海便为家,万丈波涛不怕。在表演过程中,简单道具随情节进展而被信手拈来,成为为强化故事感染力的各类器物。虽然没有戏剧那种人多势众,却可由着评书艺人天马行空,毫无顾忌着自由发挥。以扇子为例,就常被评书艺人随手当作枪棒、毛笔,正所谓扇子古时有,指点分文武,假笔可代书,兵刃借它舞。
评书要求表演者博闻强记。无论是讲述名臣将相的袍带书,还是讲述侠客义士的短打书,甚至是讲述神魔异怪的神怪书,为了持续吸引听众,大凡具有生命力的评书作品,惯为长篇大书——没有过硬的记忆力是无法完成表演的。另外,评书评书,评在书前。说评书不是机械地背故事,演出过程中,艺人要以一种听众认可的价值观,结合自己的人生阅历,对一些故事情节进行深刻点评,以期激发听众共鸣,增强整个演出的感染力。而这个“评”字上所见功力,往往是一名艺人是否能够形成自身艺术特色的关键所在。
评书既然称之为表演,自然有一定语言表达技巧。评书表演看似娓娓道来,实际上叙事却颇讲求笔法,常见有暗笔、伏笔、补笔、掩笔、惊人笔、倒插笔等多种笔法。比如被叫做扣子或关子的掩笔,常能体现艺人的表演功力。艺人们常说“唱戏的要想叫座,得有好轴儿;说书的要想叫座,得有好”。所谓就是制造引人入胜的悬念,信息借语言必须传递得恰到好处——引逗着听众急于知道结果却不得,抓心挠肝着挨到水落石出后,情不自禁着周身畅快之余,尚意犹未尽。
扣儿
扣子
为了灵活应用各种笔法,表演评书的艺人还要熟练使用一系列语言表达技巧,借助声音的抑扬顿挫,语调的轻重缓急,营造气氛,传递情绪,强化听众的代入感。正所谓评书听赞儿,相声听贯儿(贯口),评书表演诸般技巧尤以用“赞儿”为最:
浓烟滚滚,烈焰蒸腾。风伯助威,火神纵横。
火起处,呼喇喇金蛇狂舞;烟发时,黑沉沉遮天蔽空。
抬头看,火龙飞起三千尺,低头瞧,烈焰狂奔天地红。
听声音,呼呼呼如千龙闹海,观阵势,走闪电似万马奔腾。
火蛇缠绕,铜墙铁壁纷纷倒,火龙吐舌,碧瓦雕檐顿时倾。
四面八方齐呐喊,长安城里万民惊。
一大段合辙押韵、铿锵有力的赞以清晰的吐字,连珠炮般地投向听众的耳鼓,令人血脉喷张,直呼痛快!在吉林城,许多评书艺人还经常根据具体人和物的特点夹杂一些方言土语,使赞儿更接地气,比如老艺人金世文先生在五十年代初使用过的一段赞儿:
虚晃一枪不用忙,二郎担山赶太阳。
枪尖去时云惊起,枪光闪处雪茫茫。
左扎凤凰单展翅,右扎野马奔裆心。
蟒翻身,龙戏水,
上挡下砸,里崩外划
左撩右拿,直造得戚哧咔嚓……
由于许多评书艺人兼为评书作者,在表演过程中运用朴素的心理分析,揣摩观众现场反应,不断完善作品的内容,精进表演技艺。使得绝大多数评书表演都具有勾魂摄魄的艺术魅力,引得无数听众废寝忘食、如醉如痴。正如郭德纲以“你也会说话,我也会说话,为什么你会花钱听我说话”来评述相声艺术一样,同为语言艺术的评书看似简单,内涵却无比深奥、耐人寻味。
王大壮表演评书
传承,吉林城内说书人
解放前,吉林城各说书场的艺人和关内一样,也时兴“转场”规矩。所谓转场是每一个评书演员在一个书馆只说两个月,名为“一转儿”(《江湖丛谈》)。两个月60天,即便是一部大书,也基本可以表演完毕。作为东北的一方都会,北京、天津的许多说书名家都曾到过吉林演出,其中尤以奉天籍(沈阳)说书艺人居多。一些沈阳籍的说书艺人甚至定居在吉林市直到解放后。
解放后的吉林市,在东市场圈楼外(后建为兰州副食)、河南街东北电影院旁边,都有说书场长期存在。东市场圈楼外的说书场有两个,都位于圈楼外小市场的东北角:一处是明地,支个布棚子,下摆一些长条凳,落座听书,每一段须老人民币几佰元(人民币改革后为几分钱)。说书艺人女少男多,从早到晚好几个说书人轮流登台,一人讲一两个小时,喜欢听谁的演出可按点儿进入。另外一个是室内说书场,都是茶座,听众边喝茶、嗑瓜子,边观看表演。演出内容为评书、大鼓书。当年比较有名的艺人金世文(擅说《小五义》、《三侠剑》)即在室内书场献艺。
1958年9月28日,吉林市皮影队、书曲队、地方戏队组成了吉林市曲艺团,大多数在吉林市长期定点演出的艺人被组织起来。1960年曲艺团下属曲艺队被吉林市广播电台收编为吉林市广播说唱团(《昌邑区志》),借助收音机(戏匣子)在城市的普及,广播说唱团中的评书演员们,除在专业场所演出外,也开始在电台进行评书广播。当时,评书广播主要在中午十二点开播,此时正逢午休,整座城市大部分市民都会侧耳倾听电波传来的“精彩世界”。甚至马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也会同期播放,喇叭下面也经常聚集大量听众安静收听。只不过传统帝王侠义故事越来越少,从六十年代始,评书的内容转以革命小说为多。
在六十年代初期,吉林市并非听不到传统评书。1960年前后抚顺人白依德随做军医的女儿来到了吉林市,闲来无事,便在火车站站前公园撂地说评书和快板。白先生当年已年届六旬,右眼有一个玻璃花儿,但讲书时,为刻画人物,常配以动作,可谓声情并茂。由于肠胃不好,白先生经常在说到高潮时放屁,引得观众哄笑。而老先生却不为所扰,依旧认真表演,小插曲反倒成为他的一个演出特色。在撂地期间,白先生收了一个小徒弟帮忙“画锅儿”(用白色粉画个圈,观众都站在圈外欣赏)、捧锣收钱。小徒弟名叫孙忠志,在白先生的培养下,他的评书表演颇具水准,满族说部、《三侠剑》等节目在后来的文化部比赛中都取得过不俗奖项。
2019年凇城曲艺社的一张评书节目单
改革开放后,吉林市本土评书等曲艺表演,经过一段短暂繁荣后,因种种原因,逐渐销声匿迹。群众对评书表演的娱乐需求,基本为国内名家借广播、电视等媒介所占有。但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门类,评书表演并未在吉林市彻底消失,一些爱好者仍以各种方式表达着对评书表演的热爱。
如著名中医恒绍先生(擅讲《三国演义》)、市委宣传部的安紫波先生、以及中专教师王大壮(擅讲《三国演义》和《聊斋志异》)、曲艺界年轻的多面手马涛都醉心评书艺术,以各种方式传承着评书这门古老的艺术。其中马涛、王大壮两位年轻人还在李召山先生等曲艺界前辈的支持下,成立了凇城曲艺社,恢复了戏园演出。通过在逆时针、梦剧场等处堪称艰苦的奋斗,凇城曲艺社已然培养了一大批忠实的粉丝,且粉丝队伍正逐步扩大。
于是,展望说评书这门古老艺术在吉林城的传承发展时,就情不自禁想起王大壮的一段熟练明扣:
周瑜不回还则罢了,周瑜一回,可引出了,黄盖献苦肉,阚泽下诈降,庞士元巧献连环计,诸葛孔明借东风,那周公瑾才要火烧赤壁,是大破曹兵八十三万,热闹回目是尽在——下回!
是啊,醒木回声不绝,下回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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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郭金夫老师、孙忠华先生、马涛先生、王大壮先生对本人撰写此文提供的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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