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立
北京交通大学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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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什么?我们说“大家好”这个语境中“家”是泛指众人,自然也就突破了“小家”的范围,从带有血缘关系的“家”走向了公共场域的“家”。《大学》论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大学》篇讲的“齐家”,不只是整齐带有血缘关系的“家”,还包括整齐百姓,即众多姓氏组成的“家”,这个百姓之“家”在周代称为“国”。所谓齐家治国,就是从治理小家到治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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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治国”章解读(一)
阅读这本书的读者, 我们 可以用 “诸位”这个词来称呼, 也 可以用 “大家” 来 称呼。 “ 大家 ”这 个 词 在 今天的 语境 中, 泛 指 “众人”。 既然 大家指 “ 众人 ”, 自然 突破了 “小家”的 范围 , 即 从带有 血缘 亲情的 “ 家 ” 走向 了公共场域的 “家”。
《大学》篇讲的“齐家”,不只是整齐带有血缘关系的“家”,还包括整齐百姓,即众多姓氏组成的“家”,这个百姓之“家”在周代称为“国”。所谓齐家治国,就是从治理小家到治理大家。值得注意的,周代的小家虽然相比锅而言是“小”,但是比今天我们说的“家”大的多。
我们今天的讲的《大学》篇的“齐家治国”,仔细阅读的话,实际上工夫都在“齐家”上。推论上去,“齐家”的工夫在于“修身”,“修身”的工夫在于“正心”,“正心”的工夫在于“诚意”,“诚意”的工夫在于“致知”,“致知”的工夫在于“格物”。我们读《大学》一定要注意作者所说的这个秩序,即八条目的先后秩序。朱熹的《大学章句》曰:“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 明末清初思想家王船山说:“《大学》一部,恰紧在次序上,不许人作无翼而飞见解。”也就是说,读《大学》不能不知晓其为学之次第,离开这个“次第”也就不是读《大学》了。
第一章的经文中说:“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朱注:“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 朱熹《大学章句序》:“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的穷理、正心、修己是明明德之事;治人是新民之事。家正是从明明德到新民,从修己到治人的中间环节。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我们下面进入正文的解读。《大学》全文1751字,第十章271字,占全篇的15.4%。原文如下: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tì)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fèn)事,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tè),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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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同构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tì)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想要治国必先整齐好家,家人都教不好,想教化别人,这样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子齐好家,就是引领国人的表率:做到孝、悌、慈,也就可以做到事君、事长与使众。
这段话的字面意思不难理解。其齐家治国的逻辑关系也明确的点了出来。但是,要想深入理解《大学》的作者为什么要把治国的根基放到齐家之上。我们就要把视野拉回到西周时代到春秋时代,先来了解当时的社会结构,了解“家”与“国”的特点,才能搞清楚,为什么中国会形成“家国同构”的观念。
我们所接受的历史教育中,关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分期,是这样说的:周代是奴隶制社会,春秋时期是奴隶制的瓦解时期,战国时期是封建社会的形成时期。秦朝是中国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其实,翻开《史记·秦始皇本纪》,就会发现,秦统一中国后,针对丞相王绾在新的占领地区分封诸皇子的建议,廷尉李斯反驳说,周代时期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也管不了了,所以,使天下安宁,就不能再置诸侯了。最终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废封建。也就是说,秦是封建制度的终结者,而不是开创者。那么,秦之前的当然就是封建制度了。《左传·桓公二年》“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又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封建亲戚,以蕃屏周” 。《左传》的记载,正说明周代是采用的封建制度。周代立国之初就建立了自上而下的分封制度,分封的对象主要是同姓贵族,其次是功臣。在分封的71个国家中,姬姓,即与天子同姓的诸侯国有53个。周天下主要按照贵族的亲疏远近及军功大小封授他们不能等级的诸侯,并规定所属的人口,周天子封诸侯、建国家,这就是封建。
著名历史学家、先秦史专家、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晁福林先生多年来关注封建以及重大史学理论问题的研究。他认为,要区分社会制度的封建与政治上的封建。作为政治制度的封建,即封诸侯建国家的“封建”,毫无疑问,周代是最典型的。封建所依据的原则就是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法制度。
所谓宗法制度,就是区别“大宗”与“小宗”,区别嫡庶、亲疏、远近。孔孟之乡直到现在都讲“五服”,一家子之中有亲疏远近,有的没出“五服”,有的出“五服”。这里说的“五服”就是宗法时代的五种丧服。观丧礼时,观礼者只要看丧服的不同,就可以判断他们之间的亲疏远近。
周代时期,周武王姬发与鲁国始封之君周公,同为周文王姬昌的儿子,但兄弟两人一个是天子,一个是诸侯。天子与诸侯虽然同宗,但是天子是“大宗”,诸侯就是“小宗”。同样道理,按照“大宗”与“小宗”的关系,诸侯在其国之内,以此为原则确立封建的政治关系。国君的嫡长子作为国之大宗,担任国君,其他的儿子封为大夫,获得封邑。比如,大家较为熟悉的鲁国三桓之后的三家大夫,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就是鲁国的大夫。后来瓜分晋国的韩、赵、魏三个国,先前就是晋国的三家大夫。还有鲁国的坐怀不乱的展禽,就是柳下惠,也是鲁国有名的贤大夫。以此类推,大夫在其封邑内,也要区别亲疏远近。大夫的嫡长子作为大宗,继任大夫之位,其他儿子作为小宗,就是“士”人。士是最底层的贵族,再往下就是庶民,即普通百姓。
天子管理天下,是天下的共主,也是诸侯的家长;诸侯管理一国,是大夫的一家之主;大夫又是自己封邑的一家之主。这样,宗法制度就像一颗大树,从树干逐渐发出许多大的树枝,大的树枝再发出树杈。大树的繁茂,在于其根深。这个根就是根植于血缘亲情的宗法制度。但是,我们知道,一家人也有吵架的,亲戚也有反目的,因此,一个家的稳定就取决于两个方面,一个是家长的权威,一个是维护家庭稳定的手段。西周时代,姬姓的周天下的家长就是周天子,维护宗法制与封建制的手段就是礼乐制度。周天子的权威与礼乐制度又是紧密相连的。不遵守礼乐制,周天子也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天下就会乱。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下出”。如果有不按礼乐制度办事的,比如,诸侯不交贡赋,不守祭祀,不能保疆土,护百姓,或者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欺负小兄弟,就要受到天子的惩罚。
在周代时期,特别是在封建制度完善的时候,四层贵族自上而下是天子、诸侯、大夫、士,按照礼乐制度规定,他们各自承担责任。《大学》篇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对应四个贵族阶层的责任,分别是:士修身、大夫齐家、诸侯治国、天子平天下。士作为底层的贵族,要精通礼仪及军事等修身必备的技能。大夫的职责是齐家,诸侯的职责是治国,天子的职责是平治天下。每个层级的贵族作好自己的事情,整个社会秩序就不会出问题。维系周代宗法分封制社会运转的工具是礼乐制度。各个层级的贵族按照规定好的礼乐制度做事,也就具备了担当与责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职责与对应的贵族层级也不会变。贵族阶层按照宗法制度世袭传承,即官二代、官三代、官四代……传下去。
从这个政治结构中,我们可以发现,“家”有两个含义,首先是特定的“家”,与贵族职责相对应的“家”,这就是大夫的家族。其次是相对的“家”。诸侯之国相对于天子之天下是“小家”与“大家”的关系,大夫之家相对于诸侯之国又是“小家”与“大家”的关系,士人之身相对于大夫之家亦是“小家”与“大家”的关系。在封建关系稳固的时期,诸侯与大夫之间既是上下级关系的政治关系,又是宗法制度下的家庭关系。大宗与小宗之间是家庭关系,君臣之间是政治关系。所以,家庭关系的“孝”与政治关系的“忠”具有一致性。诸侯的国,是从政治意义上讲的。从伦理意义上,诸侯的国对于大夫的家(封邑)来说,就是大家。大夫的家对于士来说,是大家。因此,从这个意义来说,周代的大夫之家、诸侯之国与王之天下,分别是“小家”与“大家”的关系。
周代无论从天下、国来说,都是一个家,只是有大有小。此之所谓“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家国一体”的结构,我们一般称之为“家国同构”。“家”与“国”之所以能够同构的基础就是血缘维系的宗法制度。
但是,到了春秋时期,西周时期的“礼乐征伐自天下出”的局面逐渐转入春秋诸侯的争霸,这就出现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这也是周天下大乱的开始。我们刚才说,维系封建稳定的是周天子的权威与礼乐制度。从周天子的王政转为诸侯的霸政,就意味着王权的衰落。
王的权威为什么会衰落?从《大学》篇,我们或许可以发现线索。《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必先修其身。”天子作为天下共主,承担着管好整个姬姓大家庭的责任,所以天下要先修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不修身的危害就是不能做到下面的齐家、治国,也就不能明德了。既然天下该做的事没有做,该担的责任没有担,那么,其权威的也就在所难免了。诸位熟悉的周天下失德的故事,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周厉王专利,就是著名的例子。
《孟子》书中记载,天子要定期到各地巡守,诸侯要定期到天子那里去述职。如果天子不巡守,诸侯也就不去述职了。上行下效,王的权威下降首先是来自王自身的问题,其次才是诸侯争霸的挑战。这是理解中国古代社会变迁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与阶层斗争观点的最大不同在于,一个是自上而下的自我放弃,一个是自下而上的革命。周代历史的发展,特别是到了春秋时期,就看的更清楚了,是自上而下的贵族的自我放弃,而不是自下而上的造反与革命,最起码造反与革命不是起初的因素与动力。
春秋时期是中国社会从封建制向郡县制转变的时期,也是世袭贵族体制的瓦解与平民军功体制的建立时期。春秋之前,体制与官职是不开放、不流动的,一个家族世袭某一个职位,除非出现意外,一般是如此。春秋之后,到了战国时期,贵族体制瓦解之后,担任某一个职位的官员就变成流动性的了,不再由一个家族把持。
现在,我们再来看《大学》的论述就更清楚了。“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诸侯要想治好国,就要先从伦理上先处理好家庭关系。这个家庭关系,实际上就是家族的关系。因为从家庭伦理关系上来说,诸侯的国与大夫的家实际上都是一家。贵族时代的家国同构是实体的同构,郡县制时代,家国同构就不再是实体的同构,而是理念的同构。
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tì)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朱注:身修,则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于家者也;然而国之所以事君事长使众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齐于上,而教成于下也。
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教”字有“治”的意思。因为君主对于国来说,又处于大家长的地位,治国除了治理百姓,很重要的内容是先教化家族内部成员。这也给周代政权寄予了厚重的“政教合一”特色。《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亲九族”就是齐家,“平章百姓”就是“治国”。
此处的“君子”指的是国君。《说文》:“君,从尹从口,尊也。”段玉裁注曰:“从口,治也。”处于尊贵地位、发好施令、治理社会的人,就是君。“子”是对贵族及有文化教养的人的尊崇。君子既有一定地位,又有教养的人。
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意思是说,只要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就是在治国。《论语·为政》篇记载: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善待兄弟曰“友”。“《书》言君陈能孝于亲,友于兄弟,又能推广此心,以为一家之政。”孔子认为这就是为政,何必居位乃为为政。在孔子看来,不出家照样可以为政。《论语》的这段记载,可以与《大学》的“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相互发明。不出家,就是在家里,在家里做到孝、悌、慈,就是为政了。
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孝悌本为家族伦理,指事父、事兄。慈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家庭关系以父子关系为最。因此,孝为人伦之首,其次是兄弟关系。《论语·学而》记载,有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悌“为仁之本”,并不是做到孝悌就够就自然而然做到“仁”了。儒家讲孝悌与仁义,一定要推己及人,把爱撒播到他人,关照到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才是真正的仁。如果一个人只做到孝悌,只爱自己的父母、兄弟,不爱他人,并不是“仁”。朱注:“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之仁之本则不可”。我们在现实中也可以看到,有些人是孝子,可能也是大孝子,但却是一个贼寇,一个恶人,我们能说他是好人吗?不能。原因是他只是做到孝,没有把对父母的孝之德向外推出来,没有推己及人,没有施于他人。所以,有子说,孝悌是为仁之本,朱熹说,不能把“为仁之本”理解为“仁”的根本,而是“行仁”的根本,也就是说,做到孝只是“行仁”的开始,是第一要素,前提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如果孝仅仅是孝,不能外推,归根结底,我们并不能说这个人是个好人。
董仲舒在论述这个问题上有独特的见解,他说:“仁之于人,义之于我者,不可不察也,众人不察,乃反以仁自裕,而以义设人,诡其处而逆其理,鲜不乱矣。”(《春秋繁露·仁义法第二十九》)仁是对他人而言,义是对自己而言。对他人要爱,要仁慈,要包容宽厚才是仁者。对自己要严格,才是义。义,从羊从我,就是对自己而言的。这是董仲舒对仁学的一个大的贡献。
《大学》讲“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就是说的孝、悌、慈在齐家方面的意义,理解家族伦理,遵守家族伦理,也就理解了治国的道理。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作乱,而好犯上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孝悌之人不犯上作乱,即可事君事长。
孝是下对上,悌是幼对长,慈是上对下。父母对于孩子的慈,是自然而然的情感。不但慈,而且有时候还会过于“慈”。但对于他人的孩子,就不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用心了,这是人之常情。如《大学》第九章引谚语:“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孩子看着自己的好,东西看着别人的好。这种情感,对于普通人来说,无可厚非,但是对于具有一定的地位,特别是担负齐家、治国责任的大夫与国君来说,就有问题了。
从齐家到治国的过程就是推己及人的过程,无论孝悌,还是慈爱,都要推广开来。从对父母的孝推到对国君的忠,从对兄的悌,推到对年长之人的长,从对孩子的慈推到对众人的爱,即做到“泛爱众,而亲仁”。
在宗法世袭贵族时代,家与国都是贵族共同体,所以孝、悌、慈是维系家族与诸侯国的伦理政治纽带,所以,可以直接说家之政就是国之政。孝、悌、慈就是为政的尊君,事长,使众。但是进入郡县时代以后,做到孝、悌、慈的未必与可以为政。郡县制时代,从齐家到治国,就需要克服宗法时代的血缘家族之亲情伦理,把这种家的伦理拓展为郡县时代的政治伦理。所以,《大学》首章最后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庶人在贵族时代,是没有资格读书的,不用学习诗书礼乐,因为不流动的社会,一是你没机会学,其次,你学了也没有机会用。但是《大学》篇说,庶人也要修身,庶人修身就为从政准备了条件。由此可以推论,《大学》篇的时代是贵族制度瓦解之后的产物。孔子及早期儒家站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转折期,给传统的文献资源注入了新的内涵,完成了从伦理的家国关系向政治的家国关系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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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保赤子
《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 ,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朱子语类》:保赤子,慈于家也。如保赤子,慈于国也。保赤子是慈,如保赤子是使众。朱注:“引《书》而释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为,在识其端而推广之耳。”王船山曰:“《章句》‘立教之本’云云,亦但从性情会通处,发明家国之一理,以见教家之即以教国耳。‘识端推广’,乃朱子从言外衍说,非传意所有。缘恐人将孝弟慈说得太容易,以为不待学而自能,竟同处子之不学养子一例,故补此一说,见教家教国,理则一而分自殊;事之已殊,有不待推而不可者。”“其云‘立教之本’,即指上孝弟慈,金仁山之说为近。所云本者,以家国对勘:教家者教国之本,孝弟慈者事君、事长、使众之本也。唯其不假强为,则同命于天,同率于性,天理流行,性命各正,非僅可通于家而不可行于国也。唯养子不待学,则使众亦不待别有所学,而自无不可推矣。故立教之本,有端可识,而推广无难也。”“所谓‘推者’,乃推教家以教国也,非君子推其慈于家者以使国之众也。”
《大学》引尚书《康诰》曰:“如保赤子” 。《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如”与“若”其意一也。孔颖达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汉书·贾谊传》:“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颜师古注:“赤子,言其新生未有眉发,其色赤。”孔颖达疏:“《释诂》云:康,安也;乂,治也。” 赤子,就是小孩。赤子对父母而言。如保赤子,就是对国君而言,国君慈爱民众就像父母疼爱孩子一样。只有如保赤子,国君才可以称得上“为民父母”或“民之父母”。“如保赤子”与“为民父母”是周代以来的传统政治学。把君民关系比拟为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就把家与国联系在了一起。父母关爱孩子,为君就要爱好百姓。理应如此。不如此,就没资格作“父母官”。
对于为政者来说,如保赤子,是个很高的要求。前面我们说过,爱自己的孩子,是自然情感,爱别人的孩子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百姓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就不是自然的情感。如若做到,就需要克服自己的私欲,突破狭隘的藩篱。“民之父母”的责任要求为政者对待百姓必须做到“如保赤子”。
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如保赤子”就是爱他人的过程,就是“行仁”的过程。孔子心中的行仁之路并不遥远,只要心向往之,就可以实现心中的理想。对于“如保赤子”,一定要真心实意去做,即使做不到,也离目标不远了。
在战国时期,周代封建的“国”与“家”纷纷瓦解。原来的“家”,也伴随着僭越,扩张成了“国”。比如,晋国的韩、赵、魏三家大夫,于公元前403年瓜分晋国,原来的三家“大夫”就成了“诸侯”。封建时代是四层贵族体制:天子、诸侯、大夫、士。但是郡县时代,特别是到了秦代,春秋时代的诸侯国就消失了。天下的共主之前是王,秦之后是皇帝。封建时代的诸侯在秦代消失了。虽然西汉尝试过“分封”与“郡县”并行,但是“七国之乱”后,皇权就下决心铲除了“诸侯”,从此,实际上中国历史没有了周代意义上的封建诸侯。郡县时代开启之后,封建宗法制度下的“子民”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原来属于各个家族的“子民”逐渐成为天下国家的百姓。世袭的贵族封建制的父母官转为由中央直接任命的流动的官员。
儒家学说在汉代进入官学系统,并进入官方的意识形态,与之相关的文献与概念也就随之过渡到新的历史时期。虽然在长期的传统社会里,“父母官”,“为民父母”,“如保赤子”等词语一直在用,但是,其内涵实际上在战国时期就发生了转变。
本节最后一句,“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尚未出嫁的女子先学习养孩子,这是没有的事情。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按照正常程序,先出嫁,再生孩子,养孩子。如果没出嫁就学养孩子,恐怕就有问题了。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齐家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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