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督办的1号系列杀人案嫌疑人杨新海在沧州落网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当刑警们前去沧州市供销宾馆对杨新海住过的205房间进行依法搜查时,正在值班的女服务员已经听说杨新海被抓前就住在这家宾馆,她说:"太可怕了!虽然那天不是我给他登记的,但一想起他杀了那么多人我就害怕,我一连两个晚上没睡好。"
杨新海住过的房间被公安部门查封,房间钥匙也被带走。
公安机关与杨新海的激烈交锋还在后面。
皖、豫、鲁、冀系列杀人、抢劫、强奸案件在沧州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后,河北省公安厅十分重视,立即成立审讯工作指挥部。2003年11月5日上午,河北省公安厅刑侦局局长魏晋虎、副局长陈国平带领有关人员,从石家庄赶到沧州。为迅速攻克此案,指挥部专门研究制定了对杨新海进行讯问的工作方案,并从各地抽调有讯问特长的13名警官组成3个讯问小组。
11月5日15时,杨新海被从新华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审讯室带了出来,公安人员为他戴上专用头套,押上了一辆封闭式的警车,杨新海猜不出这是将他带到哪里去,但他仍在想:这是要放我,还是转移羁押地点?
15时30分,在沧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大院里,18名着装整齐的民警列成两排,6名武警战士笔直站立,透出一种庄严与威慑。这时,3辆警车鱼贯而入,身高只有160米的杨新海,被两名武警战士押了出来。当罩在他头上的专用头套被摘掉时,他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威严气势所惊怵,他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几乎是被武警战士架着进入讯问室的。
杨新海是一个对自己的外在形象十分看重的人,他一遍遍地整理衣服,衣扣一定要端正,衣角一定要平整。尽管平时他大都睡在公园里、车站前,但衣服稍微一脏,就去住旅店,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洗洗衣服。杨新海被锁进审讯椅之后,很认真地系好衣扣、拽平皱褶、掸去灰尘。
审讯室里很静。杨新海抬起头时,几双威严的目光正盯着他,他感到气氛紧张,心里发毛。
"杨新海!"一个雄浑的声音在喊他,这个多次进宫的惯犯习惯性地答应了一声:"有。"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
审讯人员斩钉截铁地说:"你犯下了侵害人民生命财产的滔天大罪!"
杨新海的大脑"轰"地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心里暗暗地叫道:完了,我的末日到了!但他不知道这些公安人员到底能掌握他的多少犯罪证据,他还在作着软弱无力地顽抗:"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发生在皖、豫、鲁、冀4省的系列杀人案吗?"
"不知道。"
这时,审讯人员适时出示了河北省公安厅的DNA鉴定书,说:"经对犯罪嫌疑人遗落在现场的毛发进行DNA鉴定,与你血液中的DNA鉴定相比对,两者的DNA相同度为999999%。"
此时,杨新海才明白了,原来11月3日抽他的血是为了做DNA鉴定的。他知道,科学技术已认定他是犯罪嫌疑人,有证据在,抵赖完全是徒劳,他也知道自己的罪恶有多大,警察这次是不会放过他的了。他后悔当初作案时没有把所有的毛发都剃光,不然他们就没有做DNA鉴定的条件了。但他还不肯束手就范:"我知道DNA是科学,他的准确率不就是99%吗,我就是那1%!"
审讯人员拍案而起:"杨新海!你在安徽、河南、山东、河北作下了多起灭门惨案,现在证据确凿,你还不肯交代罪行吗?"
杨新海不敢正视那威严的目光,他小眼珠转了转说:"我是作过几起案,但我知道,也不能每个现场都留有毛发。有证据的,我就认,没有证据,你们也别吓唬我。你们总不能把全国的案子都往我头上推。"
"你先说说,哪些起案件是你作的?"
经过3个多小时的较量后,杨新海无法用自己的诡辩去回答民警的讯问。他的眼睛朝天花板盯了好大一会儿,里面噙满了泪水,说:"看样子你们是认准我了,要不然也不会摆这么大阵势。尽管你们没打我,没骂我,可我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2003年11月5日18时,杨新海开始交代罪行;
正式讯问工作从11月5日18时开始,沧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赵福增,进行了首轮讯问。经初审发现,杨新海因屡受公安机关打击,反侦查意识较强,抗拒心理非常突出。河北省公安厅刑侦局魏晋虎局长、陈国平副局长、沧州市公安局张峰局长、宋津生副局长、董金生支队长通过监控现场指挥,根据审讯情况及时调整审讯策略,适时拿出相关证据,形成强大的震慑。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杨新海节节败退, 11月5日夜22时30分许,他只得拿着地图一桩一桩地指认自己的犯罪现场。这次审讯中他初步交代,他在皖、豫、鲁、冀4省杀人作案多起,在公安部通报的皖、豫、鲁、冀18起系列杀人、抢劫、强奸案件中,除亳州"1·9"案件外,其余17起案件均系其一人所为。此外还交代出,在河南的西华、扶沟、叶县、临颍等地杀人作案5起的犯罪事实;
当杨新海开始供述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恶时,脸上始终堆着笑容,像一个敝帚自珍的守财奴,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宝贝"。他把杀人当成追求刺激的载体,把用抢来的钱去嫖娼当成寻求幸福的手段。民警在讯问的过程中,要求他把所有抢劫、盗窃的犯罪事实叙述出来时,他透出一脸的不屑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还说它干啥?"一名审讯过杨新海的民警说,杨新海大约160米高,很爱说话,但容易激动,经常是没说多长时间的话,便语速加快,音量变大,同其他的犯罪嫌疑人有明显的区别,看上去曾经受过很大的刺激。杨新海曾交待,在他流窜期间,曾多次因嫖娼被抓,但都罚钱后被释放。这与杨新海入狱多次,有着很强的反侦查意识有关。当他准备负隅顽抗的时候,他对民警的话显得不耐烦,常用"请简短一点"来打断对方的讲话。
2003年11月6日,公安部刑侦局副处长燕军赶赴沧州,组织、协调对皖、豫、鲁、冀系列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杨新海的会审工作。
通过步步深入的审讯,杨新海大部分犯罪事实都已经清楚地凸现出来,他的罪恶轨迹和心路历程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的报复心理十分强烈,他开始杀人是因为两个女人:一个"甩"了他、一个因拒绝他的暴力侵犯并咬了他的舌头。以后再作强奸案时,他就先把人杀死,然后再强奸。
他对金钱有一种贪婪的追求:如果不把人杀死,容易被人发现,不能抢到很多钱。
警察问杨新海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人?
杨新海供述说:"主要是为了强奸,也弄些钱。我恨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她们看不起我,我要报复她们。只要我觉得这一家人有钱就杀人抢劫,多数是先杀人,再抢劫,最后奸尸。"
在抓获杨新海之前,警方还根据其作案规律推测,凶手在石家庄作案后可能将去保定。事实上,根据杨新海此后的供述,他离开石家庄后确实去过保定,不过他在保定未曾犯案,而后来到了沧州。杨新海还说,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将是天津的静海县,之后还可能会去北京。但杨新海的路至此走到了尽头。
2003年11月5日,杨新海因涉嫌故意杀人、抢劫、强奸犯罪被河北省沧州市
公安局刑事拘留;
杨新海被河北省沧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后,关在位于沧州郊区安庄子的沧州市看守所,杨新海在这里被关押的时候,有位民警向他提出这样一些问题:
"你怎么看待那些被你杀死的人?"
"我没想过。"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我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给社会带来了什么影响?"
"社会?什么叫社会?跟我有关系吗?"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既然杨新海连对社会责任都缺乏认同了,那么他或者就是个行尸走肉。
杨新海身高不足160米,身材瘦小,由于自身条件的限制,他把侵害对象确定为没有院落的住户和容易对付的单身妇女。因为自己也是穷人家出身,刚开始,他还会在闲下来的时候,想想被偷的人家一定挺难受,想想被抢劫、强奸的妇女,一定很痛苦。但时间长了,一切都淡化了,从小建立起来的社会道德和人生观,似乎就在瞬间完全坍塌成了一片废墟,杨新海就站在那片废墟上,成为一切善良、美好、慈爱的敌人;
杨新海说,在他多年的流窜杀人生涯中,他非常孤独。通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风餐露宿,忍饥受冻,精神高度紧张。有时夜里杀了人,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就要强忍住饥饿和疲劳,担惊受怕地连续跑上几十里,一边跑一边窥测方向,以免闯上警察的设卡,哪怕是遇到一个无端的路人,也会吓他一大跳。直到跑得心里发慌,口中发干,身上发软,也不敢去找点吃的,只好就近找个有水的地方,用手掬起来喝上一两口,然后接着跑。每到那种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连个野兽也不如;
杨新海说,刚开始被警察抓住的时候,他曾有过一时的紧张和害怕,但很快就不害怕了,不但不害怕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他是老早就有思想准备的,迟早有一天会被警察抓住,没抓住时担惊受怕,真的落网了心里反倒踏实了,甚至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结束狼奔豕突的日子,起码可以每天按时吃上三顿热汤热饭,而且可以吃饱。他感到,从被警察抓住的那一天开始,他虽然成了一名囚犯,但却重新由野兽变回到了人群之中,他又可以以真实的面目和人们对话了。他可以向审问他的警察倾诉,倾诉他的罪行,倾诉他的苦衷,倾诉他的内心世界,倾诉他半人半兽的人生经历;
杨新海落网时已是初冬时节,但他还穿着秋季时的灰西服,灰西服的布料非常低档,做工非常粗糙。杨新海在审讯室交代罪行的时候,警察们见他冻得直打哆嗦,一下子为他买了两套新衣服。杨新海见到新衣服后,喜出望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接过新衣服穿在身上后,感激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原先我怕警察、恨警察,觉得警察是我的克星,现在我从心里感激警察,你们不打我,不骂我,每顿都给我好吃的让我吃饱,而且还给我买来两套新衣服。我觉得警察比我的亲爹亲娘还要亲。我的亲爹亲娘也没给我买过这么好的衣服,我长这么大,从来还没人这样关心过我呢。"
因为杨新海的主要犯罪地在河南省,2003年11月11日,经公安部协调,沧州市公安局将此案移送河南省公安厅。11月11日上午,河南省公安厅派员将杨新海从沧州市看守所里提出来,押往河南。杨新海被押走以后,沧州看守所厨房里一位老师傅说,现在看守所里押着的280名罪犯都抵不上杨新海一个人的罪大。老师傅还说,杨新海被关押在沧州看守所的时候,每天都有十多辆警车从市内开过来对杨新海进行提审,看守所门前的路窄,警察就把车一字儿排开,拉得很长,除了公安,每天还都会从警车上下来很多武警;
确实,杨新海被抓后,国家公安部和河南省公安厅、安徽省公安厅、山东省公安厅、河北省公安厅都派人赶到沧州,那段时间,沧州成了全国公安机关瞩目的中心;
在押解的车队来到高速路口时,押解人员拿出专用头套,给他蒙住了头。杨新海说:"你们干脆在这里一枪把我崩了算了,全当我站在路边撒尿时挨了一枪,也省得你们审讯、开庭,然后把我拉到刑场上去,还得有人举着小旗喊:预备,放!太让你们费事了。"
押解他的警察告诉他,你既然落入了法网,就要按法律程序办事,根据你所犯下的罪行,政法机关会依法惩处;
杨新海交待了大部分罪行后,有警察问他:"你现在还有什么想法?"
他说:"配合警察的工作,这段时间吃好点,睡好点,少受点罪。"
2003年11月12日,杨新海被河南省公安厅刑事拘留,羁押在位于郑州市纬五路的河南省看守所。河南省看守所实行文明管理,在这里关押的,除了一些大要案的案犯外,大部分是犯了罪的级别较高的领导干部,看守所的条件也比较好,监号里还有暖气。杨新海在这里关押时,还没被戴上重犯械具,公安人员的文明办案也使他深受感动;
这期间,杨新海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说:"杀人是不对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通过杀人来发泄自己的痛苦,达到自己的欲望是不应该的。这种方式在哪个社会都是不允许的,我知道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已无可挽回。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非草木,都有感情,我现在感到了温暖,对人生也有了一丝留恋,也有了活下去的想法,对受害人也有了惭愧的想法,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判个死缓,但那太渺茫,太渺茫了。"
他还说:"我要把我的经历写出来,供犯罪学、犯罪心理学研究,以教育后人。"
他利用提审的间隙时间,开始着手写自己的经历,他准备分成四个部分写:第一部分是乡愁,第二部分是流浪经历,第三部分是杀人犯罪,第四部分是走向末路;
后来因转换羁押地点,杨新海离开了河南省看守所,不仅监号里没有暖气,还给他戴上了重犯械具,手没法伸出来写字,那个杀人四部曲只写了第一部分,其他的三部分便搁浅了。不过,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写下来一点犯罪中的方法、感受以及走上犯罪的心路历程;
这份自白是研究杨新海犯罪心理的绝密文件。他在自白的最后一部分中写道:
自新郑监狱出来至今4年多,我流窜了大半个中国,在河南、山东、安徽、河北4个省杀死了近七十人,犯下了滔天大罪,注定要判我死刑。请你们不要通知我父母,一旦他们知道我是杀人魔王,在社会上就无法生存,也会随我而去。我挣扎这4年多,其实也很苦,风餐露宿、忍饥受冻。我每天都想着如何躲避警察的追捕,精神高度紧张,这几年过来,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我从来没回过家,也没去过亲戚家,甚至与他们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敢通过,怕我的事连累了他们。父母一直过着清苦的日子,我偷的钱、抢的钱也不敢给他们寄回去,因为,我的每一分钱都沾有无辜者的鲜血,父母花了我的钱也不会太平,我一旦罪行败露,警察决不会放过他们。我面对父亲最有愧,从我逃学外出到监狱服刑十多年间,父亲无时不牵挂着我,打工他给我送衣被,在劳改劳教场他千里迢迢去探望我,在广州被收容后他亲自去接我。但由于我嫌弃家庭的贫穷,过惯了不劳而获、四处游荡的生活,又一次次悄悄地离开了家,像我这样的人父母白生白养,从来没有尽过孝。末日就要到了,我无颜面对他们,政府如何处置我都不过分,我只是希望后代人别走我的路,但愿中国以后不要再有我杨新海这样的人;
因为杨新海所作的案件,大部分发生在以漯河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半径100公里的范围内,加之漯河最先决定把发生在临颍县巨陵乡的"8·15"杀人案件与其他类似案件并案侦查,2003年11月28日,河南省公安厅将杨新海案件指定漯河市公安局管辖。2003年12月9日,经漯河市人民检察院批准,杨新海被漯河市公安局依法执行逮捕;
2003年12月11日上午,杨新海被换押到位于漯河市干河陈乡毛寨村的看守所。漯河市看守所共有3进院子,杨新海被关在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里,这节院子厚实的大门被坚硬的铁皮紧紧包裹,旁边的看守室也被铁栅栏封得严严实实,周围高大的墙体上插着尖锐的玻璃。铁门的背后,一条半人高的狼狗昼夜拴在这里,一有风吹草动,它就会竖起耳朵、嘴里发出响亮的叫声,向主人报警。如果从里面将铁门闪开一道门缝,它立即就会从门缝里往外伸嘴;
因为杨新海是公安部通缉的要犯,在他到来之前,漯河市看守所就做了精心准备。杨新海被押解到看守所不久,看守所就专门购买了价值十多万元的现代化监视系统。每一个路口、每一条走廊、每个监室、大门、哨兵室,乃至整个院落,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在看守所旁边还驻扎着一个百余人的武警中队,杨新海在这里插翅难飞。
在漯河市看守所,杨新海被关押在监所东头的一间大监室中,这个监室里已经关了二十余名嫌疑犯。杨新海到来之前,看管人员把杨新海的情况向嫌疑犯作了简要介绍,旨在让他们注意对杨新海的监视,听说杨新海要来,把所有同狱嫌疑犯都镇懵了;
杨新海一进入漯河市看守所,就被戴上了手铐、脚镣,手铐和脚镣之间,有几个笨重的铁环链接着,铁环链接的长度,恰恰让杨新海弯着腰能够站起身来,但却直不起腰。整个械具的重量,大约有二十多公斤。身材瘦小的杨新海,一天24小时负载着这些械具的重量,除去正常的吃住起居外,他基本上无法活动;
但是,杨新海这个以"职业犯罪"自诩的人,并不为械具加身的处境所难过。进入监室不久,他就开始向同室嫌疑犯炫耀他的杀人经历,特别津津乐道于那些强奸和奸尸的情节,讲着讲着,情绪就激动起来,有时还莫明其妙地为同室狱友唱上几句流行歌曲。在漯河市看守所关押期间,杨新海精神状态一直不错,在狱中表现正常,没有和同室嫌疑犯或民警发生任何冲突;
有嫌疑犯曾问杨新海:"为什么在两三年里杀那么多人?"
杨新海竟冷漠地回答说:"杀人很正常,没什么了不起的。"
又有人问他为何喜欢奸尸,他却始终闭口不答。
看管他的民警说:"杨新海特别矮,只有158米,干瘦干瘦的,长相也特别普通,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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