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温特森被称为20世纪末英国“最好、也最具争议”的作家。她的小说多以表现同性爱恋为主题,字里行间体现出她对性的认识、对身份的追寻和对欲望的思考。她的写作风格独特,作品总是充满神秘色彩,在现实和历史自由交错,想象与真实中随意摇摆。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是英国作家珍妮特·温特森的处女作,也是她最知名的作品,这部作品主要讲述的是主人公珍妮特因为同性恋被家人、教会排斥,在面对种种质疑和打压下,独自离家生活,重新追寻自我和真理的成长历程。

温特森曾说她的大部分生命都是赤手空拳的搏斗者,她的命运就像她笔下的珍妮特一样,从年幼时对性懵懂无知到19岁爱上同性,她渐渐完成了自我身份的认同。然而这种爱终究得不到世俗的理解,她被迫离家出走,和养母也逐渐疏离。

温特森是一名与众不同的“同性恋”者,她从不掩饰自己的独特“身份”,她不是鼓励人们支持她的性别取向和个人思想,而是希望女性,尤其是像她一样“身份”的女性,能够给自己足够的空间呼吸,敢于表达真实的自我,她的性别观也使得她创作出独具个性的女性文学作品。

相比温特森和她笔下的珍妮特的勇敢无畏,在这本书中,还刻画了一些女同性恋形象,她们在面对强权时分别有不同的策略,有反叛亦有妥协,不同选择的背后,折射出了她们不同的人生态度。

珍妮特的母亲十分笃信摩门教,从小珍妮特就被母亲灌输了很多刻板的宗教信条,年幼的珍妮特对一切都表现得顺从、听话,凭着天生的灵性一度成为母亲的骄傲:做布道、举办福音营、讲授《圣经》教义...珍妮特因此被众人视为“上帝的化身”。

直到青春期,女友梅兰妮的出现打破了和谐的表象,激发了珍妮特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本我:

我们拥抱在一起,那感觉就像在水里沉溺,然后我有点害怕了,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胃里好像有东西在蠕动,我的身体里有一只大章鱼。

那是夜里,然后是早上,新的一天。

一方面,在与梅兰妮的相处中,珍妮特第一次体会到了初恋的美好,对她来说,这种感情单纯、美好,和过去压抑、被动的感受相比,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另一方面,她第一次尝试抛弃外界规则的束缚,遵循本心而活,这也带给了她重生般的感受。

不幸的是,在当时异性恋霸权的时代,这是被众人视为最大的禁忌——“同性之恋是恶魔,是毒品,是瘟疫,万不可接触。”牧师和珍妮特的母亲对她“不入流”的爱情表现出强烈的鄙夷,且付诸实质性的管制行动。在他们所构建的社会常态中,珍妮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没有妥协于外界的规则、标准,而是尊重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和欲望,最终抛下一切,去找寻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珍妮特是典型的活出自我的勇士,她代表了那些敢于挑战权威,遵循自己本心而活的人,他们即使曾经因为坚持自我遭受了无数次挫折和打击,但是不妥协是他们对生活的信条,面对被众人视为高于一切的规则和标准,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哪怕孤军奋战,备受质疑,也依然不放弃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的坚定信念。

与珍妮特的勇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一心想要守护的初恋梅兰妮,面对牧师的拷问,梅兰妮当即乱了阵脚,吓得浑身颤抖,并且随即答应了牧师的要求:为自己的“邪罪”做忏悔,并恳求上帝的宽恕。后来,她离开了珍妮特,并结婚生子。

当多年后珍妮特再见到她,回忆起当年的恋情时,这位已经为人妇、为人母的女人,早已将过去的记忆尘封、抹杀,只把当初忠于内心的选择视为毫无意义的东西:

她又笑了,说用我的视角可以写出一本精彩的小说,用她的视角只能写成历史,没血没肉的一堆事实。她说她希望我没有保留那些信件,死守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岂不是犯傻。

梅兰妮没有勇气直面内心的真实欲望,相反,她通过改变自己的性向来让自己符合社会的标准,在珍妮特眼中,她成了和自己母亲一样的人,被社会规则同化,终有一天成为守护规则的谴责者。

梅兰妮代表了那些被社会规则所同化的人,用我们很熟悉的那句话形容,就是“我们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那个人。”在初入社会时,我们满腔热血,遵循着自己的原则,渴望改变世界,但随着生活真实的面目被揭开,理想和现实不断地碰撞,我们被生活不断地“教导”,与规则作对意味着将自己置身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相比孤军奋战,妥协和顺从能让我们活得更容易,当我们选择了那条更平坦、更容易前行的路时,也让我们无形中与真实的本我渐行渐远。

裘波丽的同性倾向一直隐藏得很好。在他人眼里,她是一位端庄又多才的淑女,她在乐队吹双簧管,还担任了姊妹合唱团的指挥。她为人也温柔体贴,在珍妮特患耳疾的时候,是她第一个发现,并关切地把珍妮特送去医院治疗。

小说中第一次揭露裘波丽的同性倾向是在“约书亚”一章中。那时珍妮特受到牧师的质疑和批判,裘波丽把她带到自己家里谈心,并坦言自己也有和珍妮特一样的问题,这使得珍妮特感到诧异。原来以为只有自己和梅兰妮是特别的,没曾想裘波丽竟是群体内的人。一杯白兰地过后,她们发生了关系。

裘波丽是一个同性恋,却是一个潜伏在异性恋群体中的同性恋。尽管她保留了自己对同性的欲望,可是在教会与“出柜”之间,却难以做出抉择,因为她明白“出柜”必然会使她众叛亲离。当异性恋霸权的围墙向她压过来时,她选择的是明哲保身。正如小说中的一则寓言所写:

此时或彼时,总会有一种选择:你,还是墙。
矮胖子坐在墙上。
矮胖子跌得好惨。
错失良机城里,全是那些选择墙的人。
任凭国王所有的骏马、所有的手下,都无法让矮胖子重生。

在“你,还是墙”的选择中,选择“你”指的是忠于内心的真实欲望,选择“墙”则表示向异性恋霸权屈服。裘波丽采取的是矮胖子的做法,坐在墙上观望。在温特森眼里,这些藏匿“柜”中的人不敢忠于自己,最终只能跌得好惨,并且错失良机。

相比珍妮特所代表的特立独行的自由派和梅兰妮所代表的妥协派,说到底他们是从属于某一个群体,在妥协和反抗之间任意选择一种自己所认同的价值观并一以贯之,对内他们没有关于自我不一致的冲突,对外他们会至少被某一个小群体所接纳,但对于裘波丽这样的藏匿派,他们没有一个坚定的自我,一方面内在真实的“本我”和道德的“超我”不断来回拉扯,冲突不断,另一方面,他们的模棱两可、摇摆不定最终使自己不被任何群体所接纳。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隐喻的是“异性恋不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同性恋更像是一面棱镜,让我们正视不同,也让我们看到了在不同的人身上,折射出的不同的生活态度,不禁让我们反思:面对自我和外界的冲突,是选择逆流而上,还是妥协放弃?

书中三位主人公面对自身的“阴影面”,采取了不同的态度,有的选择逆水行舟,有的缴械投降,有的则不断在现实与自我间来回拉扯。我们佩服珍妮特的勇敢、坚定,也理解其他人的痛苦、煎熬,每个人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外人无权干涉。

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珍妮特特立独行的勇气,因为那意味着你要独自走过一段漫长的路程,但艰难中往往孕育着成长的契机,从珍妮特的故事中我们体会到有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过,才能收获内心的平和,勇敢前行,未来终会可期。

生活,是悲喜交替。
茫然,让你错失良机,最终失意。
勇气,带你拼命前划,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