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八年八月，高太皇太后身体微恙，宋哲宗也因此不上朝处理国事。吕大防、范纯仁、苏辙等人入崇庆殿，向太皇太后问安。高氏对他们说：

“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

高氏似乎在身体病重之时，已经感受到自己不久于世的可能，才会和范纯仁等人说类似遗言的话。

根据《宋史》记载，高氏在病重之时，召唤范纯仁，期望他能像他父亲范仲淹一样。范仲淹曾在章献明肃刘皇后垂帘听政时，劝谏对方守母亲的本分；而刘皇后去世后，他又劝宋仁宗去做人子应做的。

当时的情况，是高太皇太后在与大臣们会面之后，想单独留下范纯仁，似乎有什么事情。而宋哲宗，则命令吕大防等人也一同留下。

高氏先询问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她在垂帘听政时期，可曾私下给予她娘家恩典？事实上，高氏在执政期间，的确不曾偏袒娘家。之后，她又提到连自己的儿子、女儿生病甚至死亡，都不能见上一面。

不过，这些似乎都是她想告诉宋哲宗的“表面话”。直到最后，她才说出她真正想说的话。

《清平乐》高滔滔 剧照

高太皇太后猜透了宋哲宗的想法

高太皇太后认为自己死后，新法派一定会被再次启用，所以她希望宋哲宗不要任用那些“奸邪小人”；另外，她也希望吕大防、范纯仁等人早点退下宰辅职位。

她为何会这么说？

其实，这是她在对宋哲宗“动之以情”。她希望哲宗能看在她这个祖母的面子上，公正面对所有大臣。

同时，这也是对在场大臣“晓之以理”。她很清楚新法派官员若再次上任，那么，这些她过去任用的大臣们，极有可能被迁怒而遭贬谪，所以，干脆让他们早点自请下野，或许更能明哲保身。

然而，元祐年间，宋哲宗在高氏垂帘听政时期，于朝堂之上几乎默然面对。不仅朝臣讨论政事时经常忽视哲宗，哲宗本身也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

既然如此，高氏又如何得知宋哲宗对熙宁元丰变法的态度？

目前的史料，无法直接证实宋哲宗的想法是何时透漏的，但是参看元祐八年至绍圣元年间，旧法派官员纷纷上奏希望哲宗能够辨别“奸邪忠良”，不要受到奸臣的影响变动更化，可见，哲宗的绍述意向很明确，所以让旧法派官员紧张不已。

《清平乐》高滔滔 剧照

旧法派决定先“壤外”，再“安内”

九月，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她留下了“遗诰”：

“吾受遗神宗，保佑圣嗣……未尝以一物徇于己私，片言害于公义……皇帝宜念继统之重，躬听断之明……皇帝成服之后，三日内听政，以日易月，一依旧制。”

高氏希望皇帝能以继承皇位为重，切勿太过悲伤，自己的后事典礼亦不需铺张浪费，其他都依照章献明肃皇后的典故制度。

虽然高太皇太后十分希望宋哲宗能够不用新法派的那些“奸邪”之辈，但是哲宗仍然在他亲政之后，很快替换上他的一批近臣亲信。

旧法派的官员们也不好继续内斗，新法派大敌当前，自然要先“壤外”再“安内”。

《清平乐》高滔滔 剧照

吕大防率先在元祐八年九月上疏。他一“起手”，就建议延续之前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的政策。

以前唯有台谏可得奏对，又需要两个人同时上前奏对，所以大家自然不敢说什么不正确的言论。但如今，大家都可以奏对，人心善恶交杂，要采纳使用非常不容易。

所以，吕大防要求宋哲宗博访群臣的言论，当作参验是非的经验。其实，这也展现出吕大防面对“新法派官员再度被重用”的紧张感。

之后，“接力棒”交到范纯仁的手中，纯仁言：

“陛下初亲政……纵未能如古人，亦须极天下之选。”

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的是宋哲宗的任用问题。

宋哲宗 画像

先前有两三位大臣，都是从宫中内侍选出，而任命侍从、台谏官，也不按照大臣推荐入奏拟定的人选。

范纯仁表示，哲宗刚刚亲政，大家皆在观看陛下的作为，今后天下的治乱，在此一举。如同舜举用皋陶，商汤举用伊尹，不仁者就远远离去，纵然未能如同古人，也应该尽选天下人才。

遗憾的是，宋哲宗心意已决

宋哲宗急求追述父亲宋神宗过去的元丰熙宁新法，并不理会旧法派的官员所言。

元祐八年十二月，宋哲宗向范纯仁询问青苗法过去施行的状况，范纯仁表示:

“王安石立法非是，激以赏罚，所以官吏急功，尤为民害……其青苗等法，若当时虽不立赏，不免扰民……”

范纯仁认为神宗变法是源自于爱民，但王安石立法过于极端激烈，用赏罚来刺激地方官员执行，而官吏的急切施行，最终害了人民，他希望朝廷不要再变更法令，打扰老百姓。

王安石 雕像

范纯仁奏对的确不失中肯，但是很明显，哲宗是一心一意想要追复新法，不论是旧法派要求哲宗辨别“奸邪贤良”，还是范纯仁希望不要再打扰人民，仍然没有阻挠哲宗的决心。

绍圣元年四月，宋哲宗下“复免役法诏”，要求府介诸路恢复施行免役法，按照元丰八年之前的条约施行。

重新执行这些新法的同时，新法派当初被贬谪的官员也纷纷起复。元祐年间被穷追猛打的仇，他们自然不会忘记。从此，新法派的复仇，成为朝廷基调。

这复仇之“火”，越烧越旺

被拔擢为御史中丞的黄履，在《乞斥黜吕大防等奏》中，将吕大防、刘挚、梁焘归类为垂帘听政时的权臣，又提及蔡确最后死在南岭之事，希望宋哲宗能为蔡确伸冤。

之后，翟思也上疏，以当时旧法派的方法还治其人之身：

“吕大防等擅作威福，相与诎窜吕惠卿、蔡确，乞各正罪犯，至今未闻施行。”

他将元祐时候受到重用的大臣们贬斥为奸邪，表示当初对吕惠卿和蔡确穷追不舍的“罪犯”更要处理。

《清平乐》司马光 剧照

这还没完，翟思再次上疏。不过，由于苏辙、吕大防和刘挚已经被外放任官，他这次就更进一步提及司马光、吕公著，认为应该要追夺他们的赠官美谥；文彦博、范纯仁、梁焘、刘安世等人也被要求惩处。

另外，在元祐年间因为反对变更新法，而被贬谪外任的张商英，也没有放过这次机会。

宋哲宗亲政后，召张商英为右正言。之后，张商英力攻元祐大臣，上疏述说司马光、吕大防、吕公著和刘挚等援引朋党，以非议罢废免役法……

这把“火”，越烧越旺，还延烧到已经去世的高太皇太后身上。

新法派上任后，极力诋毁“垂帘听政”的政策，借此挑拨宋哲宗的仇恨。范纯仁上奏提醒哲宗：太皇太后诚心保护、养育陛下长大，功劳很大，那些议论太皇太后的人，不体恤国家大事，是多么浅薄！

范纯仁希望宋哲宗能仿效宋仁宗，以“仁宗禁止议论明肃皇后垂帘听政”一事为借鉴，处理这些毁谤高太皇太后的人。

然而，高太皇太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在死后遭到诋毁，直到宋高宗归咎北宋灭亡于新党之下，才因此有机会改写诬谤的记载。

《清平乐》高滔滔 剧照


玲珑说

该如何看待这位低调、却能全面掌握朝政的高太皇太后？

在绍圣年间，新法派曾经被她与旧法派联手打压贬谪，加上宋哲宗面对过去元祐年间被大臣们无视、忽略的愤恨感，这些情绪下的行为，自然会形成一种抹黑、污蔑。

反观旧法派，则对高太皇太后歌功颂德。虽然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劝谏皇帝不要轻信新法派对高氏的诋毁，不过在各类上疏中，他们也表达了对高氏的赞誉——她个性严谨，德泽深厚，受百姓爱戴。

以个人角度来说，高太皇太后是个大公无私的人。她不仅保护宋哲宗长大，还心系天下百姓。不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

以国家角度来说，时人认为高太皇太后是女性中的“尧舜”，玲珑却认为过誉了。绍圣年间的政策，虽然在表面上与元祐年间相反，但实质上，依然是在复制——互相报复来、报复去。如此，只会造成北宋王朝的覆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