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 于深圳的宝龙 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居然能成为文化符号。
在快手上,宝龙厂早就成了打工仔的宿命魔咒。视频的背景里通常会有一个岭南风味浓重的口音,机械式地重复:“宝龙电子厂,挑战失败,提桶跑路。”
配合的画面,是一个手提红桶、肩扛凉席的年轻人。
偶然的几个视频可能只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梗,但当这种视频成百上千地出现时,事情就不一样了。
作为广深地区上百家电子装配工厂之一,宝龙厂承载了本不属于它的荣耀:它的名字已经和那些提着桶的年轻人一起,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象征性的人物画像。
在百度上搜索“提桶跑路”,得到的结果是294万条,而现实中这么干的人数也许比这还多。在某些大厂里,一天之内提桶跑路的人就可以过百。
随便找一个广州人聊天,他们都会告诉你,红色塑料桶对打工仔有多重要。
在广深打工,进厂前买一只塑料桶是躲不开的仪式,它意味着你同时拥有了生存的便利和离开的自由。
“塑料桶是最方便的,平时可以用来洗衣服洗脚,跑路的时候还能装东西。打工仔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桶一个拉杆箱就够了,有时候连拉杆箱都不用。”来自广州的媒体人Kiki说。
而且必须得是红色的。打工仔的讲究里,白桶是不吉利的,红桶则是对未来红火日子的隐喻,就算桶里只装着两双拖鞋和五个衣架。
知乎用户@大牛运动课堂深刻明白这种对颜色的倔强:“为了不让员工跑路,老板把厂子周围的红桶全都买断了。”
佛家认为,人生应该不执着于物。广深地区的“三和大神”们也许最好地实践了什么叫做“放下物执”,一只桶能装的东西毕竟有限,他们把全部家当都放在桶里,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没什么家当。
关键在于,就算身无长物,也要在离开时保持骄傲的姿态。
快手上的“提桶跑路”大多是这样,桶根本不重要,跑路背后的故事和心路才是这些视频的精髓。
吟游诗人就诞生于此,他们的诗歌只吟唱给同样打工的兄弟姐妹,让2020年春天的颠沛流离带上了彻底的浪漫主义。
在疫情的影响下,电子厂大多生意惨淡,过往靠赚加班费生活的厂仔厂妹现在只能拿个底薪。一个典型的富士康员工试用期底薪是每月2300块,每月扣掉铁打的固定花销,剩下的钱只有1000出头,对于一线城市来说,这只能算个零花钱。
三和大神有诗云:“一顿操作猛如虎,工资不到两千五。年少不知提桶意,长大却成跑路人”
除了工资, 艰苦高危的工作环境也是打工仔的噩梦。流水线上没有八小时制,一般的电子厂员工每天都要工作12小时以上,很多人都是全程站立。甚至在三和人才市场的中介展牌前,很多中介第一个问的问题就是:“你能站很久吗?”
三和大神有诗云:“生死轮回两班倒,二话不说玩命搞,积劳成疾数十载,一命呜呼转瞬间。到时候,黄泉路上悔进厂,奈何桥上忆今生。”
至于厂里的爱情,则是一种类似传说的存在。很多人奔着来电子厂找媳妇的梦想,却发现踏入了男人的海洋,也有人被现实狠狠锤击后,才明白工厂里的爱情比厂外还现实。《广东爱情故事》里唱的是过来人对曾经的怀念,而对90%的打工者来说,曾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三和大神看得很清:“现在的姑娘,都喜欢跟富人谈感情,跟穷人谈钱,跟丑男谈相貌,跟帅哥谈恋爱。怎奈我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而最终让厂仔厂妹们离开的,往往并不只是工资低、压力大、择偶难,而是“没前途”。90后、00后的一代打工者已经不会像他们的上一辈那样只知埋头苦干,他们更在意的是个人的发展,不愿激情在复一日单一重复的劳作中被消磨。
三和大神也精准洞悉了打工这件事的本质:“爱空空,情空空,自己流浪在接种,人空空,钱空空,自身苦命在打工。事空空,业空空,生活所迫不轻松,十年进厂,一场空。”
当这一切被看透之后,提上红塑料桶转身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不是快手,这些民间诗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文字上还能有所造诣。这股文学创作风潮还绵延到了快手之外的地方,比如有人就在微博上写下了一篇关于跑路的散文:
中国有上亿人在工厂流水线上打拼,他们中的大多数平均月收入在4000元以下,如果不是快手上的吟游诗人,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苦闷和迷茫。
当年富士康12连跳的新闻震惊了全国,工厂之外的人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广大的群体,知道他们正处在巨大的困境中。
贾樟柯的《天注定》里,小辉因为工友的受伤而出走,辗转东莞深圳之后,住进了富士康的集体宿舍。在背景里持续的电子噪音中,他一跃而下。
小辉没处逃,就算逃,也没有人会在意他逃到了哪里,他在想什么,他在憧憬什么。他和无数打工仔一样活在社会的缝隙之外,没有名字,和电路板上他们操作的零件没有区别。
相比之下,还能在快手上吟诵自己的苦闷的人,也许是幸运的。
如果你仔细观察那些提桶跑路的视频,会发现除了三和诗人的吟诵,很多人都会在视频表现出可贵的达观。他们都在笑,背景里也基本上是些励志激燃的音乐。
对于他们而言,这并非是一场溃败,而是未来胜利的前奏。
图片来源:b站@机智的小飒
就像是找到了出口,快手给了他们自我表达和宣泄的机会,他们对自己提桶跑路的调侃,正是一种化解苦闷的方式。
就像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记录自己跑龙套的经历一样,快手上的跑路视频不仅是关于这个春天的史料记载,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打工群体的生活真相,而且在多年之后,也同样是这些打工仔们自己的回忆。
被看见和被记录,同样重要。
更不要说,在所有的提桶跑路视频下面,你都能看到打工仔们互相鼓励,互相介绍工作。
快手也许不能帮助扭转疫情之下的经济大势,但起码在微观层面,它保留了足够的人情味。
相比快手上三和诗人们的自省和洒脱,北上广的白领虽然不至于把全部家当都塞进一个桶里,但同样面临着生活中的辗转和颠簸,同样有苦闷和迷茫。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和厂仔厂妹并无区别,却几乎没有他们提桶就走,读档重来的勇气和机会。
正因如此,快手上的这些人情味,才更显得珍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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