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家的文字异境
聚焦 Focus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6期
No.1
蔡 皋 一蔸雨水一蔸禾
李修文蔡皋老师一二(特约评论)
No.2
邱志杰金陵剧场角色绣像
选自《剧透》
No.3
熊亮万物如果开口说话
选自《散文》2019年第5、6期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6期“聚焦”栏目推荐的三位作者,均为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当代艺术家:蔡皋、邱志杰、熊亮。他们的文字在与其他艺术形式的共振中,创造了某种独特的“异境”。
今天分享的内容来自蔡皋《一蔸雨水一蔸禾》,让我们进入她的花园异境,感受那平实、有趣和来神的日常,或随她返归清晨与童年,在瓜棚豆架、草木虫鱼中间重新学习看、听、嗅,种植、收获与交谈。
蔡皋
祖籍湖南益阳,1946年生于长沙。曾长期执教于乡村小学,后供职于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绘本代表作有《宝儿》 《六月六》 《桃花源的故事》《花木兰》《孟姜女》《海的女儿》等,结集为《蔡皋的绘本世界》。曾获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金苹果”奖等国内外奖项。
赏读
一蔸雨水一蔸禾(节选)
文 | 蔡皋
我喜欢用笔记我的日常,日常的可爱可记,是我几十年来的认识。年轻的时候求新求异,以为新意在日常之外,后来慢慢体悟,所谓新是藏在日常之中的,不变中的变才是新新不已的所在。
自然的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并不喧哗。年纪一大把了,删繁就简就来了。笔记就只记兴趣了。
我的兴趣在哪里呢?
在不起眼的地方。试举两例。
先讲洗脸。
我妈妈在世时同我说:“洗脸嘛,最后用手指顶毛巾顺耳轮和耳根这么来几下实在舒服,这才叫洗过了。”我觉得可以一试,一试果然熨帖,有根本上清爽了的感觉。之后,我就喜欢这种清洁方式了。我自觉地以各种有效果的方式清洁自己,并认为清洁自己才可以清洁环境。
自己的艺术,本质上不就是一种清洁工的工作吗?
又说识字。
近年来,我重新识字,从“一”开始,之所以从“一”开始是因为我的小孙子叫我这么做。其时,那孩子正上幼儿园,他在矮桌上叉开腿叫我看:“奶奶,这是‘人’字。”之后双臂平举,“这是‘大’。”垂下双臂来勾起一脚,“这是小’。”原来“人”字是这么写的,一撇一捺支撑的。而双手平放的地平线才叫作“大”哦。我从头开始识字吧,像孩童一样,用简而又简的方法去体验吧。
我记着平实的、有趣的和来神的日常。从中培养自己的眼光。瓜棚豆架,草木虫鱼,锅盘碗盏……阳光从那些地方照过来,爬上我的案头,斑斑点点,充满喜感。
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笔记是一种抚慰,也是一种恨无长绳能系日的弥补吧。
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中的蔡皋
草木不想错过好时光
人看植物,植物生长在安安静静之中。都说植物生长是光合作用,夜晚它们也是睡眠状态吗?清早去看所种,不是一夜之间就长出一寸吗?就是说生长是不间断的。肉眼能看出的变化是最大的变化,看不到的不等于没有,细胞的分裂、生长、修复的过程看不到,但好像夜晚更活跃咧。
人这种生物和植物相似,也是安安静静的状态下长得好,看婴儿就知道了。婴儿绝对是安宁状态,所以,长起来一天一个样子。后来,有了自我意识了,安静不下来了,越长越热闹,不那么相互感应、那么可爱了。
真的,我们错过了许多好时光。
错过了我们经常打交道的事物。就像我们错过了我们种植的花草。我们从来就没有仔细地看它们一眼。
一旦发现,就不想继续这么漫不经心地过去,太可惜了。
我想,花草们也不想错过的吧,它们不也是精精致致地过它们的日子,记录它们的好时光吗?
仔细地去观察植物,会发现它们被设计得非常精致,精致还要加上有趣、神秘、庄严等等。
人粗放地去看自然界的植物已没有什么神秘感,人真是浅薄无知得让植物耻笑。
从植物的角度或者从动物角度看人,人是什么东西?应当也是被设计得非常精致的生物,当然也会被冠上各种定语,如可怕的、可恶的、可信赖的,诸如此类。
我看到荷叶的中心并不是一个圆的点子,而是如同荷叶一样的、但概括的形,如书的形。荷叶是一本打开的袖珍书,真是创意无限。
和花草打交道,真的不会辜负你。
自然界可是一部大书,大得你没有办法阅读所有。
因为信息的丰富,你哪怕读一棵树、一株花木,都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热情去读。虽然人受着时间和空间的局限,还是能读出它们的丰富。
楼下的香樟和楼顶的紫藤用不同的方式讲述它们的故事,这些故事证实了造物神圣庄严的信息,并一直努力传递着它们的信息,使亲近它们、爱护它们的人得福。
在它们面前,我能做到的是尽可能在我的作品里传达出它们的言语。
春分
春分将昼夜平分,光的强度也与冬日不同起来。光及早登堂入室,南窗光线欣欣然进入我的小书房,将冬日的晦暗挤到旮旯里躲藏起来。我看春分如此这般处理光线,身子轻松,原来我已轻衣,原来水暖五分了。
一天的春分是清早六点,要想得春分好气,得此时起床。一个人情绪的春分,以小屁孩来时为候。外孙回来会来拥抱老太婆,如果家里还有第二个老太婆,他就顺势一次抱俩,算是交代春分驾到。
玖粒来时,开门,春分就要藏一藏,大约是人未进门时就听到老太婆嚷:“我们家的少先队员来啦。”就不好意思。因为他入队有小故事,听过他的小故事,是人都笑,但他不以为好笑,他是很认真的。
躲藏躲藏再闪出来嘛,脸依然红扑扑,还带羞涩,好玩极了。春分应当是这般光景。
清明
雨水带来清明,清明是借物事以明人事,借人事以明了物事的清明。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因为看到了清明,体验到了一种只能属于个人体验的清明。
茶梅的清明是花籽,花籽好像团团围着的四粒,它的子房茶绿色,鼓鼓的,分成四股,有的还有花蕊未掉。茶梅的新叶也是合抱而生,株株新叶像新茶的嫩绿与陈叶的墨绿对照,显示出另一种清明。
罗汉松的清明不仅在色彩的反差,就是形态也很清明,呈菊花形状,像绿菊花。
月季、杜鹃的清明是高音喇叭,是警句。紫藤花的清明很含蓄,特别是在豆荚初露之豆蔻年华。
绣球花的清明宛然在抱,将绿玉石一样的花蕾,挤挤密密地攒在一团。
人的清明是理想用于实际对照的结果。实际重浊,下沉为土;理想轻盈,上升为云。
落雨是理想与实际的结合,结果就是催生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人间最美的花,结出人间最美的果。
清字带水,清明就由雨水带来了。雨水有时淅淅沥沥,有时急如春潮涌动。有雨声有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单听声声雷动像车轮滚动。雷让雨分明,雨让植物分明,植物让人的感觉分明,清明的意思原来是既清且明,充满清亮的生命力。
《一蔸雨水一蔸禾》内文插图
谷雨
雨又下起来了,是落谷子咧,谷雨这一天有雨,农事就会好。
雨下起来的时候,最好的事情就是写字,写字的频率如能与雨暗合,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惜,字跟不上,好在跟不上,如跟上那还了得!天下人造文写字与仓颉造字相去太远,天可怜见,所以有谷雨,怕写字的人饿饭,怕不写字的人也跟着饿饭。
写字的时候像在布谷,像是插秧,像是种花。人若在三春里不做事,那就对不住鸟,对不住花,对不住人间三月天。
所以,下雨的天应是读书的天,识字的天,写字的天。当然更多人做的是布种的天,下力的天。
清代有个文人叫金兰生,他的传世名言有“人心如谷种,满腔都是生意”,我喜欢这句话。喜欢谷种勃勃的生机。其实,凡种都是有勃勃生机的,而生之意还得有条件,温度、土壤,那是基本条件。
好心思如有好的着落。那就有得好看的来。
记忆是个很大的仓库,存放的种子多得不行。什么时候什么土壤下什么种,真的需要一种机制好生管理。处理得当才不会耽误种子的本意。
好农人布谷,好园丁布种花种,且让我先选第一种,这种不是养眼的花,它是养心又养生的谷种。
把胸怀打叠干净一些,宽敞一些,让种子有个好环境。
不杂,不杂则神聚。
不劳神,不劳神则神旺。
如此,心有余灵。
紫藤
因为当家的喜欢紫藤,所以做主的就想办法种紫藤。又因为好邻居也喜欢紫藤,所以两家的紫藤就共享一个棚架。
还是春寒,还没有绿叶,好邻居家的紫藤就打花苞了,那个好看,是文字形容不出来的,透明的灰蓝中冒出来的红灰,那个美呀,天空都谦虚起来了咧。
我们家的那位咧?它的位置靠东头,“向阳花木早逢春”,这话一点也不假,我家的紫藤的叶子钻出来要比它的朋友早得多,丰满厚实,可是没有钻出一个苞。两年过去,谦虚得不成样子。好邻居说,它是一个伢子咧!我们种的是一株妹子咧,伢子如何开得出花?
只听得银杏有雄有雌,花蕊有雄有雌,独没听说过紫藤有雄有雌。
好好好,就着它是雄株,那就正好配那雌株。
真奇怪,这紫藤在天气干燥、水分不足的时候,它会在绿荫下落下一层层金黄,那是一种保护性的落叶,很有风度不是?
紫藤被迫在楼顶上生存,是一种无奈。
楼顶种植是顽固地维护和痴迷家园感一类人的行为。紫藤是参与了这种游戏,并且代表着藤蔓植物发言的很灵性的一位。
在楼顶有限的棚架于两年之内就被藤蔓布满的情形下,紫藤是这样为其生命的延续做出努力的,它的新藤游丝一样,一根一根四处伸展,当那些游丝一根根竭尽了可能,而没有找到新空间的时候,它们都会做出保护性的牺牲,主动死尖。而枝条的下部会为明日的新枝向前推进做支撑。这种群体努力的结果是,棚架之上形成了它们支出来的结构复杂的拱形棚顶。
这种努力持续两年之后,数枝新藤获得成功,它们爬上了一堵墙壁,棚架和墙壁之间有一米的距离,墙上有一根管道为那枝条执着的探索做了支撑。
找到了支撑的藤,迅速壮大变为主藤,一架的绿叶都有了新气象,使留神它们的人感到柔弱中的坚毅。
植物的精神与人类的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所以我有理由认为它们是有灵性的、容易沟通的朋友。
紫藤花开的时候,在藤下读书,有一种紫色的香味浸过,书也香,字也香,心思也就有了淡紫的香味。
紫藤花喜欢朗朗春天,在微风和煦的时候,它会敞开芬芳。
逆光看花,花紫得透明,将开未开的花沉沉地垂着,紫葡萄一样一串串在悠悠地晃。
逆光的叶子透明得让人爱怜,那样薄,那么嫩生生的黄绿,阳光满满收藏着,信心百倍的样子。
坐在紫藤架下,陪着这样高贵美丽的花和藤蔓,微风吹落的朝花落在头上、身上、书本上的感觉很妙,有时两朵紫花同时落在我书写时的两手之间,一只金色的比蚂蚁还小的虫子在本子上爬。
写几行字的工夫,它就爬出了本子的领域,那样小,那样金黄,那样从容的小虫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想,它是紫藤花的客人。
来访的客人有蜜蜂,更有体型硕大的黄蜂。
黄蜂采蜜弄出两倍于蜜蜂的动静。
阳光下,几头蜂悬空振翅,做沉思状,它在思索什么样的问题咧?
紫藤花架的两头,十年前插活的月季已然长成小树,花枝满满地覆盖了楼顶东西两翼的墙头。紫藤花架下,东看是红月季,西望也是红月季。月季不是别的颜色,它是红得很亮、很正的玫红,刚好与紫藤的淡雅相配,参差对应,互相赞颂。
坐在紫藤花下,陪着阳光下的花,静观它们欣欣然开放。
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染成花一样的色泽和香味。
阳春三月杏花天,杏花在梦里,紫藤花开在眼前,眼前是明朝的梦。
冬瓜藤
一株冬瓜藤小心翼翼地在月季花架下往上爬着,在毛茸茸的藤上,毛茸茸的叶子下,结一个毛茸茸的、粉绿粉黄的希望。
草丛里有秋虫在唱,不知道它清晨的歌词与夜晚有什么不同。听不懂秋虫的歌词也无妨,音乐本来就是这样表达的。秋虫的音乐让清早的色调变成银红。
字丢在草丛里了,花和草立马围住它,向它打听外头的事。字忘乎所以,把花园当成了它的家,并且把自己忘记了。
露重时分
白露一来,露水重了。
城里人不谙节气诸事,一般都把珍珠露珠一类的事情忘没了。
高楼有植物,有植物就能留住珍珠白露,一草一木均沾老天恩泽,润泽光鲜,非常遥远。
那时我二十多岁,是光鲜静好的岁月,也是在开历寺改成的学校做一群乡村学童的老师的年月。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还沾着露水一样。
露重时分是桂花时分,清晨的露美极了。楼台上的草木、敏感的花木都挂上了天赐的露珠。
薰衣草,叶如针,看上去也是晶莹的。触摸一下,细密的水珠裹着香气就滋润了我的双手。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香气,虽然不容易被区别,仍然有各自的气味。没有区分的,天也赐予草们各有一蔸露水。种田人说“一蔸雨水一蔸禾”,我好喜欢这个句子,要记了它一辈子去。
露有轻有重。
一个人活得重的时候,季节在他那里是很深很深的。很重的日子遇上了露水就像翅膀打湿了,飞也飞不动。所以,骆宾王就要叹气说一句“露重飞难进”了。
自然,一个人日子轻松,露来时分,轻沾雨露,舒适惬意,原来都是心情的轻重使然。
蔡皋的屋顶花园
天清地宁
早晨最好做事,事很多,选要紧的先来。最要紧的是太阳一同升起的时光。
清早的时光每一分钟一个样子,每五分钟之间的差别就更分明。深与浅,亮度还有冷暖调性,时光有丰富的表情。
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韭菜比我先在盆土里书写。
韭菜剪一茬长一茬,像剪头发。它被剪过之后再从土里冒出来,最为精彩,人写不出这种精彩。即使如此,我还是写,我想像韭菜一样写。
韭菜东头有朝颜,整整一木架。都说此花殷勤,代表着早晨最魅力羞涩的颜色,像一位新嫁娘掀开盖头。
朝颜真早,六点还差十分呢,它就开了。
看到它的阵容,我不能不改变它的称谓。此时它适合“喇叭花”这个名字。一木架的喇叭花吹响了喇叭,真是千军万马的阵容,号角齐鸣的势头,而东方的霞光就让这玫红粉白的音乐迎来。
如果有几十种笔、几百种笔同时记录就好了。一支笔不公平,一支笔记录有先后,而懂得迎接太阳的生命的同时,在做一天来最庄严、最幸福、最美的事情。没有先后哟,都在仰望哟。
用相机吧,它比笔快得多。相机不够呀,相机没有笔的声音呀。
哎,一起来吧,所有的花和叶。
蔡皋的屋顶花园
绿雨
听爬墙虎的藤蔓“下雨”是件很有新意的事,晚春天气,夏季来临之前,爬墙藤上的花籽大批爆裂掉。那些米粒大小的籽籽的外壳,楼上的藤大约有七八寸厚,籽儿落在高低错落的花木丛中,沙沙沙的声音响成一片。
在花棚下读着书,初次昕到这声音误以为雨。此时看天,天蓝,看地,沿阶的地面一层粉绿,不时有粉绿色的雨点从身旁的花叶上蹦到人身上,若是打在手背和脸上,像被雪籽籽打到,细密如豆丁的鼓点。
这是一种惊喜。
“你知道我喜欢迷迭香,知道我喜欢薰衣草,可你欺侮了它们,你不可以这样。你知道我很喜欢你,连同你的美名和香气,但你不能那么霸道。”
“可是,我也拿我自己没办法呀!”
芫荽
芫荽,长沙方言音“言稀”,普通话音“言虽”,友人说,它是由西域传入的一种植物,已有两千年的历史了。
芫荽,写这两个字时,笔端就有特殊香气流溢。在《诗经》里,它是香草。
由香草变为香料的植物很多,但多是配料,如八角、孜然、茴香、胡椒、香树叶、桂皮一类。同时可以做菜吃的,芫荽属第一。
茴香青嫩时也用来切细拌肉泥做馅,包饺子吃,是北方人爱的,不知单独吃时味道怎样。茴香,我是种过的,友人给的籽,长得很茂盛时,曾按北方人的样子包了一回饺子吃,味道不错。怎么就没想到凉拌试试味咧?
而芫荽,洗干净,拌辣椒吃,味道生猛。
芫荽,在中土、南北都种,北方天气和土壤性质同南方是个对比关系,芫荽在北方长得苗壮株高像北方人。
芫荽在南方细小的只有北方芫荽的二分之一大,栽在我楼上的就只有北方芫荽的三分之一还要柔弱。小是小,细是细,但香气要把北方芫荽比下去,味道的浓也要气煞北方芫荽,那有么子办法,参差对照关系凭谁都逃不脱,一种劣势后面总是站有一种优势在那里。
我楼上的芫荽长得总是稀稀拉拉,实在是毕恭毕敬地播种,小心翼翼地栽培。第一年说是耽误了农时,第二年按时种,还是不旺。以为与此君无缘,及至见顾村小文,才知道《灵物志》中有关议论,觉得不可思议,那原文说“唐人赏牡丹后,夜闻花有叹息声,又胡麻必夫妇同种方茂盛,下芫荽种须说秽语”云云。噫呀,不好懂,却好玩。
于是,第二年,骂骂咧咧种了下去。果然,芫荽密得多了。不过拿它去比市场上买的就比不得,但吃起来比较放心。对吧。也许是痞话不够档次的缘故。不知古人那时期怎么讲痞话。
如果本院不下禁令种菜,楼上的人会把菜种得漂漂亮亮,芫荽的实践还会继续下去的话,这文章会是另一种样子。这正是芫荽有意,禁令无情。
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双手合十。
夏日的夜晚去楼顶看星星,从初一看到十五,再从十五看到初一,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的外婆
我外婆做事时,我多半在一旁磨蹭。因为接得到“话脚子”。长沙话称那些零头八碎的为“脚子”,有渣子的意思。生活的用度不需要大料,当然重要的事要用大点的、整一点的料。但一般情况,用小料、边角余料即可,没有浪费的习惯。小孩子跟大人混,只能拾点“脚子”。
我,蛮看得起“脚子”,绸布脚子可以用来做小玩意,荷包、香囊、布偶一类;线脚子可以用来做棱角,麻线可以用来缠在铜钱上做毽子;饭脚子用来喂鸡;话脚子嘛,话脚子捡来用处就更多了……
我外婆会做。会做一手好饭菜;会做甜酒;会做粽子,皮蛋盐鸭蛋;会做坛子菜,一批批地做;会做雄黄酒,秘制胡椒、腊八豆;会做小吃,麻达滚汤圆、刮凉粉;会做茶食,巧口、红薯片子、芝麻豆子;会做针线,做得最多的是布鞋。
我外婆会讲故事。
我们最喜欢听她讲故事。
外婆讲故事不耽误她做事,她一边搓麻线或是一边打鞋底,一边讲故事。我也学会了搓麻线,先把裤脚挽到大腿,露出膝盖来,在腿上搓,搓的麻线是用来打鞋底的,麻比棉结实,长沙话讲是“经得事”。走路穿鞋与拿笔做文章一样的都是“事”。我还学会了针线,做个袜底子,打个补丁会打得漂亮。而外婆讲的故事要另写,因为那些故事类诗,类剧目,有唱有说,记下来不容易。
有些故事,比如皮匠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哑谜,外婆一边做手势,一边做翻译,变成文字,没了手势,难以传神,民间故事的流传全靠“讲”。
我外婆打讲,她是用手来扯,一边扯线,一边讲,故事就从针针线线里扯出来,随即又缝进她的衣服鞋袜里头去,故我现在看民间艺术总是觉得里头有故事,故事里头藏着作者的不易察觉的心思。
汤木里和我
汤木里是我的忘年交,五岁。
他四岁多一点的时候才来认我这个朋友,而我早就注意到他:细眼睛,大嘴巴,很威武的个子和动作,很迟才开口说话。会笑,一笑就禁不住,要把脖子缩到颈根里去,身子圈成一团。
我们两个人大概都不喜欢幼儿园,所以很谈得来。又都对吃东西有相当多的爱好,还有一点,都知道那个“平价商场”在什么地方。
他会在有机会同他的妈妈来“上班”的时候,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有时用手从背后扯扯我的衣服,后来就干脆用手点点我,在过道里大声说:“喂,你!”
这种时候,我们俩都非常快活。他站在椅子上和我聊天,这样做不完全是为了“交流”方便,而是一边讲话,一边可以照顾他放在桌子上的巧克力豆。它们滚过来滚过去,总是不那么老实地去到他的嘴巴里。
我们谈到机器人和变形怪物,给它们编出无数好玩的故事。我们都不喜欢教室,在那里什么都不可以做;不可以说话,不可以玩东西。他不喜欢他的阿姨,说她打他,又站在椅子上用胖小手“吧唧”一下刮自己的脸,“描写”阿姨打他的样子。我非常同情他,也同情他要把阿姨屙到便池里去的设计。
巧克力豆很快安置完毕,而我们还意犹未尽,于是决定“下班”。
这种时候,他的母亲会在办公室或者在过道的另一端追过来嘱咐:“不要给他买东西!”这反而更提醒了他,可吃的东西有很多——在平价商场对我们招手似的。他把身子挂到我的胳膊上,开始脚不点地地小跑。
平价商场是我们回家路线上最起眼的地方,一点也不假。那里门口有卖鲜花的女孩,有五花八门的东西可供我们观赏,可以在食物陈列架的过道里蹿来蹿去,然后拣自己想要的“零嘴儿”,心满意足地出来。
可是,那位妈妈的话也不能不听的,怎么办呢?比方说,吃了零食,肚子万一痛起来,怎么办?不想吃饭了,怎么办?不准接受礼物怎么办?
汤木里不愧是汤木里。
蔡皋绘本内页
他说:“废物反正要变成大便屙出去的,冰激凌也会变成尿屙出去。”
“肚子要痛的。”我说。
“你买真货,不要买假货。真货吃了不会肚子痛。你知不知道真货?”汤木里伸出食指来指点我。
“我尽量知道吧,吃饭的问题怎么办?妈妈做的饭你怎么办?”我要为难他。
“我就很快去到桌子那里,很快扒饭。”他说。
这当然不愧是一个好主意,他坚定了我们毅然走进平价商场的决心。
我当只有我这种人,兜里揣着足够买食物的钱会在这种场地去找快乐呢,汤木里真是我的知心朋友,他一边在货架上找出“经验”,然后去挑“好奇”。我们真是投机!
他非常流畅地念着很流行式样的广告词,一边准确地找到他的第一中意:果奶。然后告诉我:“这个,里面有‘翻斗乐’。”又指着“旺仔小馒头”说:“这个怎么样?”
“大礼包吧,又好吃又好玩的。”他非常高兴,“大礼包”有“四大变形金刚”的小盒子。
“那,这个放回去吧。”他把“旺仔”放回架子上,很知足的样子。
然后,我们凯旋,我们还买了一袋子小胡椒饼、一小盒子薄荷糖、一袋台湾新产的松子、一袋葵花籽仁……
在路上,我们就开始吸果奶。他吸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再吸一口,“好吃吧?是真货吧?”
“哈,真是好香、好甜咧!你真是个里手吔!”我说,“看来是真的果奶!不过你怎么把这个礼包带回去?”
“我要把它们全部吃光,只拿‘变形金刚’回家!”他豪迈极了。
“不要,不要,还是我去同你妈妈说去,咱们把它带回去慢慢儿吃吧!”
还没到家咧,我们的奶喝光了。他把小瓶一扔。“你不可以把东西随便扔在地下的,多脏呀!”“地上是乱七八糟的!”他抬头看看我说。“那也不行,再扔不就成了垃圾堆嘛!”“扔沟里行吗?”“也不行,只能扔到垃圾箱里的。”“那好吧。”
接下来,我们更热闹了,我们遇到我们的另一个好朋友振振。汤木里有了振振,就不要我了。他们一起在家里玩。
家里那只京叭狗见了两个小孩就高兴得发癫,赶紧趁机乱坨,在我卧室门口撒了一泡尿,弄得我好忙乎。
两个小孩,一只狗,真是一支精锐部队。
不久,我就让他们吃午饭。两个人表现真是乖,吃得很用功,但是他们对我做的饭菜却没有什么评价。
“我可是要午睡了,你们不会吵我吧?”我对他们说。
他们当然非常懂事,都说不闹。果然不大闹,只是不断扯皮,一会儿将这个门打开,一会儿将那个门关上,最后,走掉一位。
这下子汤木里有事做了,他每隔一会儿进来用手搔我的头。叫一句:“喂,你有没有醒来?”
我只好再往被子里钻一点。“我也要睡。”他说。
既如此,我只好爬起来给他脱衣,他像个小肉虫子一样钻进来,一会儿将脚搁到我的肚皮上,一会儿爬到我身上,最后像将军骑马一样干脆坐在我身上了。
“喂,汤木里,你到底睡不睡?”
“我是要起来,我自己会穿衣服咧!”
“行了,你一会儿要睡觉,一会儿又要起来,一会儿脱衣服,一会儿穿衣服!”我数落他。
他笑起来,脖子缩进去:“嘿、嘿、嘿,一会儿睡觉,一会儿不睡觉,我可能是疯了!”他说,然后抱定我的脸,用湿乎乎的小嘴巴亲一亲我,将清鼻涕亲到我的脸上。
一刹那间,我又恢复了年轻时做妈妈的感觉,我幸福透了!
哎,汤木里小疯子,我喜欢你!
重返
一条河,经由积水、小溪、小涧、小河,汇入大江。奔流入海的过程是壮大的过程,是融入大世界的过程。它不能停留,更不可能重返。
重返是什么?重返是一种精神,一种追根溯源,穷其究竟去保护根本、壮大根本的精神。重返是流连,流连之后的前行有种曲折的美。重返是做根本的事情,而根本是心思生发的地方。
根器、根心、根苗,想想,想想这些词儿的来历,不全都是大自然恩赐的吗?不管是什么植物在自然界中都是好的,都在许可条件中争取生发和壮大,欣欣向荣。
所有的枝叶、花朵、果实,全是好根努力的结果。好根出好苗。自然界如此,人也如此。
人的根好,就能栽得起好心思。
我们做重返的工作,就是做人回返童年的工作,是护理根本。
重返是去记忆中淘好东西。记忆是一个人的仓库,里面放有许多东西,有优有劣,有能力的人会在重返中找到宝贵的东西。
人是一种趋利的动物。
人在趋利的时候,心思会很浑浊,浑浊的心思怎能长出清新呢?清和新都是从安静中得来。人在行动时总是匆忙,无暇回首,更无心重返,于是记忆会舍他而去。
到他意欲重返时,连仓库的门钥匙都没有了,找不着了。
这是一种悲哀。
跟小孩相处,会让我看到我的童年。
童年有许多永远让我珍惜和守护的东西,所以借着我身边的孩子,我有机会重返童年,有机会知道那些需得重点保护,而成人往往会忽视的东西,并着手做点麦田守望者的工作,从一点点身边的小事做起,从一个个的作品中做起。我觉得这种事做起来非常有趣,非常有意思。
这些事会让过去和未来之间有了一个通道。对于“过去”,我们通常有一种依稀如梦的感觉,过去的从眼前走过,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亲切的背影,我们的祖辈、父辈们都是这种背影,亲切中不免有几分悲凉的欢喜。
看未来又不一样,未来像孩子,正蹒跚向我们走来,带着我们现在的印记。我们看到盈盈的笑意,一派天真的。我们看到的脸色是未来的脸色。如果借助孩子,我们看未来就容易看到生动,就会满心欢喜。
生命何等可贵,何等荣幸,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作为一座桥的人们是何等幸福。
我就是这样的快乐者和幸福者。时间也就如同飘香的花树,每天会开出一朵新奇的花来。
任何事物都致力成为它自己
当我们真正处于内在的简朴时,我们整个外貌都变得更直率,更自然。这种真正的简朴,使我们感觉到某种开朗,温柔,天真,欢乐,宁静。当我们用清亮的眼睛接近它,并且继续不断地观看之时,它实在可爱。
今晨坐南窗下,写字看书,风送来的气息中有说不清的香气。不经心就感觉到有些微恬适。仔细去体会,它又忽地没了,凉凉地来,凉凉地去,是自然的一呼一吸。
积淀成一种简净,走出去。
石头缝子里有草,钻出来是时间帮了忙。石头尚有空子可长草,其他的空间更有可能滋养新事物。
语言和文字是对孤独最有效的对抗,人们用它们构筑各式各样的船只去抵达理想。
不要讥笑,不要哭泣,不要诅咒,而要理解。
渴望的本质是需要,与需要的物的本身好坏无关。
任何事物,如果能给自己带来活动的能量,它就是一种愉悦。
情感的满足就是愉快,相反就是不快。
任何事物都致力于成为它自己,这是对造物思维的最高奖赏。
人生的目的性很明确,令人生如同弦上之箭,一经射出,绝无返回的可能。故乡故土为一箭在弦的人生,始终温暖,厚道而谦卑地做了一种推动。
水呀,流到平远的地方就平远着,平和的水绕山绕屋地流,人就会很美气。土地因水而润而慈,所以垂柳依依,人也依依。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出离,出离是生命的本相。
蔡皋的屋顶花园
生命之所以千姿百态是因为生命本性中存在不知其所以然的无止境、奋发向上的精神,这是与其同处的环境摩擦的结果。这种精神生活中,有万有引力的激发。
这里面实在有许多的奥秘,生命本身也不能揭示完整。
时间在他处,是物理计量;在自我,是生命计量。生命的时间,在艺术的眼光中,是一种觉悟,美的自觉,悟到时间苍茫的真面目,生命多一份高远的神秘感。
人想大的时候,马上就小下去了;人小的时候,其实就大了起来。人和花,实际上画的就是大与小,画的是大与小的哲理。
一切的见,皆因有光。
一切的识,亦皆因有光。当所见的光点亮了心灵的光的时候,两种光源变成了照亮人的思想和行为的光。
万物在光的笼罩中,无穷尽地变化,唯此世间无比丰富。
放下理性,禅宗主张如此,在我的理解中,是要我们去除遮蔽,恢复感觉,恢复淳朴。
因为很多情况下,我们笑,已不是在笑,另有东西加入,我们吃喝也不是吃和喝,也混入了知性和智性了。
侘寂之美是一种事物不完美、非永存和未完成之美。审慎和谦逊,不依常规的随性。重要内涵是拯救。从物质主义的文化氛围中解放出来,有独立精神地了解那些深沉、多面向、难以琢磨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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