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详解 ' 顾景舟最贵满瓢 | 台湾翦淞阁主人述|曼生|杨彭年|紫砂|紫砂壶|翦淞阁|顾景舟

28,175,000 RMB

成交价

顾景舟与

大石瓢壶

图文 | 黄玄龙

整编 | 紫砂中华

石瓢的來历

为什么我们说石瓢壶是"文人壶"中最经典、最具代表性的样式？因为它是最好地可同时结合金石书画与紫砂壶艺的载体：石瓢壶的形制，使它的壶身具有装饰与欣赏面积最大、角度最好的「看面」，位在壶身最宽阔又最显目的位置，可供诗书画印诸艺在其上尽情发挥。

顾景舟制江寒汀画湖帆石瓢壶

要了解其价值，须先了解它的意义，我们先从「石瓢」的来历开始谈起。简而言之，石瓢是从石铫演变而来的。「称之为》这个字念diào，是古人用来烧开水、煮东西的炊具，又称为吊子，是有提梁的壶。根据唐代陆羽《茶经》记载，古人煮茶的用具原是以青铜或生铁制成的鍑（音读：fu，或作釜）为之，但这些材质的缺点在于腥涩的味道会影响茶汤。

到了宋代，釜演变成铫，大文豪苏轼（1037-1101）的好友周穜（北宋熙宁至元佑年间人）曾送他一把石铫壶，也就是由「釜」改良而成，有流有柄的砂陶煮茶器。苏轼得到此一石铫壶之后，曾作了一首诗〈次韵周穜惠石铫〉给周穜，以表达感谢之意：

铜腥铁涩不宜泉，爱此苍然深且宽；蟹眼翻波汤已作，龙头拒火柄犹寒。姜新盐少茶初熟，水渍云蒸藓未干；自古函牛多折足，要知无脚是轻安。

诗中赞扬石铫这种新产品，由于在材质与器身设计上加以改良，因而更适合用来煮茶。有趣的是，有一说石铫本该称为「砂铫」的，因为紫砂是泥土，不是石头，只是因为「砂铫」音同「杀掉」，在旧时代这可是个让人恐惧惊吓的字眼，所以才称为「石铫」。清瞿子冶铭惜抱轩梅花壶

十八世纪末陈曼生（1768-1822）、杨彭年（活跃于嘉庆、道光年间）与郭频迦（1767-1831）等人汲古创新，融合了金石书画与壶艺，重新设计定式，引领文人壶风潮的「曼生壶」，影响后世深远。

其中的代表作，就是这把唐云先生旧藏的「清杨彭年制江听香铭石铫壶」，这是陈曼生与杨彭年共同改造、创新的石铫壶，其上刻铭：「铫之制，搏之工。自我作，非周穜。」意思是这把由紫砂泥抟制的石铫壶，已不同于周穜那把，而是自行创作、设计的。至此，紫砂铫取石铫之形、意而成壶，但已不具有原来烹煮开水的功能，而是作为沏茶、泡茶之用了。

清杨彭年制江听香铭石铫壶

后世所传诵的「曼生十八式」中虽然没有明确的石瓢壶记载，不过据《阳羡砂壶图考雅流》载，曼生题铭共有二十二条，其中第一条即是：「不肥而坚，是以永年。曼生作瓢壶铭」，所谓「瓢壶」就是以葫芦、匏瓜或椰瓢等盛水器为原形而设计的曼生壶。

此外，第十六条为：「煮白石，泛绿云，一瓢细酌邀桐君。」铭中暗合「石」与「瓢」二字，也是取意于石瓢，石瓢显然是曼生原创的壶式。在传世「曼生壶」中，尤其以下文将要介绍的，翦淞阁旧藏「清陈曼生铭郭频迦书画石瓢壶」，最值得一谈。

石瓢造型与

三款经典

在文人的燕闲清赏活动中，酒、茶事与爇香是不可或缺的三者。是故，酒、茶具与香具在设计上亦互为启发与影响，我认为石瓢壶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石瓢壶的壶盖为桥钮，壶身近似锥形体，底有三足，从造型上的特征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这三个特点事实上结合了用以盛酒或水的「椰瓢」与文人最崇尚的「冲耳铜炉」两者而成。壶身与三足来自于冲耳铜炉的底足，壶盖上的桥钮则来自椰瓢上的椰蒂与凿孔。

对照「王东石制胡公寿铭任伯年书石瓢壶」，此壶为清同治光绪年间的制壶名手王东石（1875-1908）所制，可看出其壶盖即来自于相当具象的椰瓢造型。除了形之外，瓢之「意」更寓于言外。大石斋旧藏，今藏翦淞阁的「梦琴椰瓢」，郭频迦于其上刻铭曰：「椰能辟毒，瓢取知足，君子有酒，其饮不溽。」

《论语》记载孔子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因此，「箪食瓢饮」也被比喻为知足与安贫乐道。所谓的《一瓢饮》也就成为历代文人用以自我砥砺、作为安贫乐道，标榜君子气节的象征了，这也是石瓢壶于「形」之外，所蕴藉的一个重要文化意涵。

左清王东石制胡公寿铭任伯年书石瓢壶

右清郭频迦铭梦琴椰瓢翦淞阁藏

石瓢壶的诞生，陈曼生、瞿子冶（1780-1849）两人可说扮演了关键的角色，我认为他们所创作的经典石瓢壶有三类，从这三类石瓢壶即可把握石瓢壶的大致演变。

首先是翦淞阁旧藏的「清陈曼生铭郭频迦书画石瓢壶」，底三足，刻铭：「煮白石泛绿云，一瓢细酌邀桐君」，壶盖桥钮耸峙如拱，壶身如鼓腹饱满，气完神足，线条融洽自然，比例亦协调恰切，回荡着冲耳炉身形之余韵，整体充满了雄浑古拙之美。

清陈曼生铭郭频迦书画阿曼陀室石瓢壶

第二是「清瞿子冶杨彭年合作紫泥刻竹诗文石瓢壶」，盖款有「宜园」，宜园即为乔重禧（1793-约1840），嘉庆道光年间人，字鹭洲，嘉庆廪生。博学嗜古，精鉴赏，工书法，与瞿应绍友善，亦热心紫砂壶艺。此壶具现"子冶石瓢"特色，即壶身下大上小成锥形体，桥钮低平，壶盖较小为而扁薄，因此壶面也更为宽阔，赋予金石书画更多发挥空间，甚至可延伸至壶盖之上。

清瞿子冶杨彭年合作紫泥刻竹诗文石瓢壶

第三是翦淞阁旧藏「清瞿子冶铭惜抱轩梅花壶」，有瞿子冶的「月壶」、「吉安」印款。圆形壶盖更为缩减，身筒拉高，除了使石瓢壶之器形更加挺拔劲健外，重点更在于使壶身具有最大的看面，宜书宜画，完全成为观赏视觉上的主角。

「子冶石瓢」的出现也充分说明了「壶随书画贵，书画依壶传」的意义，亦即紫砂壶艺结合金石书画镌刻后，对其造型发展、艺术价值所产生的重大影响，而这正是顾景舟承继传统并加发扬光大的典范。

顾景舟

石瓢壶的演变

接下来谈的是顾景舟所作石瓢壶的演变。顾景舟年轻时的紫砂创作深受他当时的偶像裴石民（1892-1976）影响，裴石民擅长制作仿古紫砂器，有「陈鸣远第二」的美称，这把「近裴石民制石瓢壶」，扁腹，短弯流，壶身线条浑圆舒缓，整体朴浑有度。正可用以对照、说明顾景舟年轻时期所作的石瓢壶风格特色。

顺时针方向依次是裴石民制矮石瓢壶

其余为顾景舟制武陵逸人款

朱泥矮石瓢壶、矮石瓢壶

子冶石瓢壶、小石瓢壶、中石瓢壶

早年顾景舟的石瓢壶称为「矮石瓢」，例如这件「武陵逸人矮石瓢壶」，盖底有「景洲」印款，壶底有「武陵逸人」印款，是他早年于上海「郎氏艺苑」从事仿古紫砂器制作时使用的艺名。此壶矮身斜腹，壶腹较扁，短弯流，壶盖宽厚，充分显示了裴石民对他的影响。

第二把是「紫泥矮石瓢壶」，从其印款可知是他 1948 年易名为「景舟」之後的创作，可看出他将原来略显垂坠的扁腹收束、身筒提高，形成较为饱满的鼓腹，壶盖缩减变薄，使壶身更见挺拔端秀，壶身的看面也渐形宽阔。

此外，早年从事仿古紫砂的创作，顾景舟的石瓢壶自然也受到「子冶石瓢」影响。「顾景舟子冶式石瓢壶」，底印「景舟制陶」，以及「顾景舟小石瓢壶」，盖印「荆山壶隐」，两作正可供最好的说明，其共同特点即在于趋于缩小、扁薄的壶盖、近似三角锥形体的壶身，均可见「子冶石瓢」的余韵。

接着便是这五把大石瓢壶了，大石瓢是顾老与书画家吴湖帆（1894-1968）、江寒汀（1904-1963）、唐云（1910-1993）、戴相明（1924-2002）与篆刻家王仁辅等人的集体创作。

最后是顾景舟七十岁以后的作品，这是他晚年所作的「紫泥中石瓢壶」，底印「景舟七十後作」，整体线条更加凝炼，越见其明秀隽朗的气质，与盛年的大石瓢相较，虽更见其神完气足、游刃有余，然略失古朴雄浑的大气，而此前磅礡隽永的大时代感更不可得矣。

但大多是文人游戏之作。相较之下，顾老这次的创作则是集合了当时艺术界，尤其是海上画坛的菁英，加上他自己就是紫砂泰斗，又有业界最大的发起人（上海铁画轩老板戴相明）共同参与，当然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

当年只是听得传闻，说是顾老此式大石瓢壶共制作了五把，除了唐云、顾老自己收藏的还在之外，其余三把都已经不知去向了。也有人说其他三把已经毁于文革浩劫，但毕竟只是传闻，我心中仍抱持着一丝希望。

到了1990年年末，根据可靠消息，上海南京路友谊商店出现了这把江寒汀画的湖帆大石瓢，我闻讯赶到，可惜晚了一步，这把大石瓢已被前辈江庆书先生捷足先登，用十万元外汇券的代价买走，带回台湾了，我内心实在是感到无比遗憾啊！

五把大石瓢壶器形气足饱满，神完体健，器壁如有急坠直落之势，线条衔接明快利落，自然融合，天衣无缝，雄浑壮健之精神外现，蕴以金石书画之镌刻，画龙点睛，精、气、神三者协调，是顾景舟大师最满意的作品。

石瓢壶原是紫砂传统造型，然顾老集各家之大成，创出自我，壶上宜书宜画，一改清初以来纤细繁琐、堆砌浮华之气，刻意追求线型的流畅舒展，反复权衡比例的协调秀美，显现了简朴大方的气度，是智欲其圆、行欲其方的紫砂壶珍品。

大石瓢的

成功之处

1982 年，我在日本京都美乃美出版的画册上，第一次见到顾景舟的大石瓢，深受震撼。基于自己向来对紫砂的浓厚兴趣与研究，我认定这五把集体创作的大石瓢是紫砂艺苑五百年来最大盛事，当然过去也有子冶壶、曼生壶等文人壶集体创作，后来我持续追踪这把壶的下落，江先生把这把壶带回台湾之后，旋即以一百万台币的价格转让给了前辈王度先生。

王先生是当时的「紫砂王」，最大咖的紫砂壶藏家，这就好比一块肉已经落入老虎的口中，你还想要去动它，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那時我听到這個消息，心情简直可以「万念俱灰」来形容，此种遗憾真是尽在无言中了。

1992年春夏之交，还记得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王度先生听说我也喜欢紫砂壶，于是邀请我到他家作客，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他的收藏。王先生父亲是黄埔四期将军，将门之后，家住大湖山庄，警卫森严，管制严格。

除了紫砂壶以外，王度最喜欢也最著名的收藏就是世界各国的宝剑。我记得那天午后，长剑、短剑、大剑、小剑......，他足足让我看了一两百剑（件），其间刀光剑影，真有如王勃《滕王阁序》所描述的：「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那般场景！

结果，这一看就看了两三个小时，紫砂壶一件都还没给我看……我眼看王先生还想继续搬他的宝刀出来，心中不禁呐喊著，其实我想看的是紫砂壶啊。我说，晚生看了那么多「武」的，能不能搭配一些「文」的啊？

于是王先生才开始让我看了些紫砂壶，最后终于把这把湖帆大石瓢拿出来了。他对我说，去年才买到的。我说我知道这把壶，我也很诚恳地对王度讲，我是真的很喜欢。王先生说，很贵，买进花费一百万。

那时顾景舟的一把壶也不过台币十几万，所以十倍的一百万是真的很贵。我马上说，哪有贵，翻一倍我也要。王先生说，你真的要吗！？我说对。王度说，好，让我想一想。

回家以后，我心想怎么可能，王先生应该只是说说的吧，这把壶可是顾景舟五把大石瓢壶之首，他怎么可能割爱？所以也毫无心理准备。过了两天，约莫早上十一点，王度先生来电话了，说他前几天买了一把宝剑，手上现金不够，要嘛，两百万可以，下午三点之前要给他现金。

我一听简直大喜过望，当然是一口答应、先斩后奏了。可是答应后才发现，家里一时没那么多现金，凑一凑还不到八十万。我想了想，只好打电话给现今中华文物学会会长、清翫雅集副会长好友林木和，希望他能帮忙周转。林木和先生亦是精于鉴赏紫砂壶的收藏大家、顾景舟的粉丝，马上慨然应允，当天我们就把事情办妥了。

林先生一直对翦淞阁颇多照顾，同我亦师亦兄。得到这把壶后，我真是开心极了，用它泡了一壶好茶，邀请林先生一起来品尝、欣赏，感谢他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助我一臂之力。

1992 年以后，这把石瓢壶就在我和两位热爱紫砂壶的好友，林木和以及已故的石瓢斋主陈增鼎三人之间流传递藏，你藏一阵子，再换我藏一阵子。

而我深感何其有幸的是，五把壶中的寒汀石瓢与相明石瓢也皆曾入藏翦淞阁。故事至此还未结束，后来我和鹤峰陶艺的邱庭锋先生合作，一起编了《壶艺宝典》这本书，主要是拿当代工艺美术家作品给他们看，再请他们题字。

1993年夏天，我们由顾老的义子、好友陈应琳兄陪同去探望顾老，想请他在收藏此壶的锦盒签条上题字，以壮收藏的整体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