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意去伤害另一个人的人生,只想为自己的人生讨回一个公道。” “十年寒窗苦,青春已荒芜”,被顶替的身份可以找回,但被“顶替”的生活与命运呢?

文 | 竹 里

连续两天,山东冠县“农家女被顶替上大学”一事有了两点新进展。

一个是6月15日调查结果显示,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的女子陈艳平,高考分数为303分(文科),比当年山东省文科类专科分数线低243分;而被顶替者陈秋媛高考分数为546分(理工科),超出理科类专科分数线27分,考上了山东理工大学。但录取通知书却被陈艳平获取。

另一个是昨天,6月16日,山东理工大学派人调查时,陈艳平及其家人承认了冒名顶替他人上学的事情,并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其中提到“相关入学材料由我(陈艳平)舅妈(原某厂职工,现已去世)找中介代办”。

顶替者(左)与被顶替者(右)

一边是错换命运,令人唏嘘,一边是真相不明,扑朔迷离。比分数线低200多分的考生,通过冒用他人身份、学籍、成绩、录取通知书,成功进入大学,当上公职人员;而农家女高考546分,却被人顶替后“落榜”,16年间只能在多地辗转打工。

虽说目前顶替者陈艳平已被其工作的街道办审计所停职、学历信息被注销,当地纪委也介入调查,但公众心中一连串的疑惑仍未解开:造假者是什么人?通过什么方式冒名顶替?学校和相关部门为何没有发现?对方是怎么掌握陈秋媛的情况并半路截走通知书的?为什么同样顶替者都姓陈?档案存放在学校,难道可以任人随意提走?

从更改身份信息、冒用学籍到获取被顶替者录取通知书,提走被顶替者的档案,再到顺利通过大学入学审核,成功进入大学,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违法违规操作,又牵涉到哪些人?《新民周刊》记者联系上了被顶替者陈秋媛的姐姐李莉(化名),“我们希望能够有个调查结果,并且能得到顶替者的解释和道歉。”

陈艳平手写的说明

互换命运 一次意外发现

如果不是重拾梦想,参加成人高考,陈秋媛至今还以为自己就是个“落榜者”。

“妮,你要能考上,我砸锅卖铁也叫你上。”陈秋媛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懂得“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简单道理。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时,其父亲说,为了供陈秋媛读书,家里没少付出,连成绩不如她的哥哥也被迫辍学了。

2004年夏天,20岁的陈秋媛参加高考,成绩过了专科线,报了三个志愿,前两个是上海的学校,最后一个正是山东理工大学。但这一年直到天气转凉,她都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当时家里没有固定电话,也没有手机,她在填报志愿时写了自家的通信地址,留了邻居的电话号码,但都没接到任何消息。”

陈秋媛考生电子档案

陈秋媛很失望,考虑到家里拮据的状况,她没有再选择复读,抱着落榜的遗憾到外地打工去了。15年后,陈秋媛成家,家境好转,通过成人高考考入曲阜师范大学。但直到今年办理学籍时,才发现了录取上的“猫腻”。

系统信息显示,“陈秋媛”当年被山东理工大学录取了,在这所学校读三年专科,系统里的那位“陈秋媛”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都与她相符,只有照片不是自己的。今年5月21日,陈秋媛又经老师提醒,第一次在学信网上输入身份证查询确认,陈秋媛于2004年9月1日,曾在山东理工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专科)入学,离校日期则为2007年7月1日。

“当时弟媳和弟弟就怀疑,是不是被人冒名顶替了。”李莉告诉《新民周刊》,他们先后到陈秋媛就读过的冠县武训高中、冠县教育和体育局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她的档案已经被调到了山东理工大学。5月22日,丈夫李俊伟联系了山东理工大学招生办公室。

4天后,山东理工大学的调查小组来到陈秋媛家中告知:她确实被人冒名顶替了。事发后的第2天,顶替者委托崇文街道后唐固村村支书许延军找上门来带话,希望“解决此事”。“中间说合,想要与陈秋媛见一面,希望别追究。我们不同意,要求她们道歉,并说明真相,之后就没消息了。”李莉回忆。

顶替者陈艳平此前工作所在的冠县烟庄街道办

6月10日,媒体报道了陈秋媛的遭遇。冠县当天的一份官方通报称,县委县政府第一时间责成县纪委监委、县公安局、县教育和体育局成立联合调查组。次日,调查组通报,顶替者系该县某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通报里称这位比陈秋媛小两岁的冒名顶替者为“陈某某”。

冒名顶替者“陈某某”原名陈艳平,生于1986年,有两个身份证号码,其中一套身份信息因“无照片”于2012年8月8日被公安机关注销;另一套身份信息显示,陈艳平曾将姓名改为与陈秋媛同名,之后进入了山东理工大学。2007年毕业后,她进入冠县烟庄街道办事处审计所工作,至今工作已10余年。

被顶替者否认卖学籍

事发后,有网友在评论区留言,其听说被顶替方是自愿卖了名额和身份,卖了学籍,如今生活不如意才反悔。李莉告诉《新民周刊》,谈话中,中间人也曾提到,陈艳平的父亲通过中介花了2000元为女儿“买了个学籍”入学。

对于这个说法,显然不具有可信度。在严密的高考制度下,启用并顺利完成冒用他人身份上大学的全部流程,岂能是收费2000元的中介就能搞定的?

陈秋媛的家人也表示不能接受。“她连户籍都改了,一个中介能办成?”李莉说,“当时我们拒绝和解,不是说多少钱能给补偿的这个东西,人生能给补偿吗?花多少个2000元钱,能把一个人生买断吗?就希望对方光明正大地来道歉,对方始终也没消息、也没出面。”

陈秋媛母校冠县武训高中

李莉坦言,他们就想知道,陈艳平是怎样顶替陈秋媛进入大学的。得知自己被冒名顶替这件事后,陈秋媛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就哭,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了。记得初中时,陈秋媛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第二。”

初中毕业后,陈秋媛考入了当地的重点高中武训高中,这样的高材生,当时一个村也才出一两个。父亲说,既然学习那么好,上不了怪可惜的,就让哥哥辍学,这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陈秋媛也很争气,记得当时学校晚自习10点钟熄灯,陈秋媛就到楼道里借着走廊灯读书。

几年前,陈秋媛的父亲因病被列入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到2018年终于脱贫,但现在年收入也只有8000多元。他表示,如果回到当年女儿能考上大学,“肯定砸锅卖铁也要让她上”。

陈秋媛的家

陈秋媛的父亲

但那年,陈秋媛没有等到她梦想中的录取通知书,命运也因此改变,之后的十几年,陈秋媛在食品厂、电子厂做过工人,在拉面馆当过服务员,收银员。丈夫李俊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陈秋媛在电子厂工作那会,饭钱要从工资里扣,为了省钱,不舍得吃好的,穿好的,体重一个月掉到了80多斤。

结婚后,陈秋媛回到冠县,当了一名合同制的幼儿园教师,月工资1000多元。工作之余,她一直保持学习的习惯。经过多年的奋斗,她和丈夫李俊伟在县城有了车子和房子。“他知道媳妇一直有着上学的梦想,就说媳妇现在我供得起,想上学可以去考个成人高考,没想到就出了这么个事。”李俊伟说。

“如果不被人顶替,大学毕业的话,她不会是现在这个状况。”李莉感慨地说,最近陈秋媛把手机关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顶替方舅舅浮出水面 曾任审计局长

陈艳平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的行为,是对被冒用者合法权利的侵犯,更是对高考招生录取秩序的践踏与破坏。但除了谴责冒名顶替者本人,此事还有更多内容需要厘清。

根据常识推断,冒名顶替他人上大学,需要获得他人的学籍档案信息和被录取信息,并拿着被冒用者的档案去高校报到,而高校也要对学生的身份进行严格审核。这一连串的操作,绝不可能由顶替者一人搞定。

涉事的应当也包括被冒用者所在高中、当地招生办、户籍管理部门、高校招生与学生管理部门等,涉及哪些机构、部门、哪些人,更需要严肃查处,追究所有环节有关人员的责任。

陈秋媛高考准考证及毕业证

教育部门一直存在对新生进行复查的规定。1990年,原国家教育委员会颁布的《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要求,新生入学后,学校应在三个月内按照招生规定进行复查。“复查不符合招生条件者,由学校区别情况予以处理,直到取消入学资格。凡属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取消学籍,予以退回。情节恶劣的,须请有关部门查究。”

但是,山东理工大学显然没有查出“陈秋媛”的资格问题。陈秋媛曾对媒体介绍,山东理工大学给她的回复为:“当年都是靠肉眼看材料,这个顶替者材料比较全,做得最真,所以当年没有发现。”

有媒体披露,顶替者的父亲以前是商务局工作人员,后来经商,名下拥有一家商贸公司,且多次在当地中标政府项目工程。多名当地人介绍,10年前,陈家的福星商贸公司在当地颇为有名。记者多次联系陈艳平父母,但对方均已关机。工商资料显示,陈艳平父亲陈巨鹏和他人还合伙开了一家市政工程公司,持股比例为48%。陈巨鹏的合伙人刘先生称,自己是公司实际负责人,陈巨鹏在公司不负责具体工作,只是股东身份。

顶替者陈艳平的父亲陈巨鹏的公司

目前,冠县纪委监委正对其立案审查。而另一条调查线索,顺藤摸瓜,或许能挖出更多真相。据报道,陈艳平的舅舅张峰2007年曾任烟庄乡(现烟庄街道办事处)党委书记,后调至冠县审计局,张峰的儿子称,其父亲正在就陈艳平顶替他人上学一事接受谈话。

记者注意到,张峰的确曾作为烟庄乡政府法定代表人出现在法院的裁判文书中。公开资料显示,张峰于2012年调任冠县审计局局长,2017年调任县住房和建设局局长。拥有权力的张峰是否参与了其中一环,目前,我们尚未可知。冠县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证实,调查组正在对张峰进行调查,“具体的信息得调查结束后调查组给我们反馈,我们再发布。”

陈秋媛一家将用法律维护其合法权益

不论是仝卓更改应届生事件,还是冒名顶替上大学案,为何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有些人却能轻而易举办到?原因在于,利益输送,给冒名顶替者提供了“绿色通道”。其背后都有一串的“大鬼”“小鬼”在密切配合,有人负责伪造身份证件,有人负责冒用他人学籍、挪用他人录取通知书。

早在11年前,湖南考生罗彩霞揭开自己高考成绩被冒用、身份信息被顶替的黑幕后就发现,冒名顶替者的父亲正是利用“人际关系网”打通了一道道关卡。因此,加大对“开灯放行”者的曝光和惩罚力度,增加他们违法违纪的成本和代价,才有可能彻底铲除高考造假的权力推手。当然,还可以借助大数据联网、人脸识别等信息化设备和手段,让靠篡改身份信息造假的人在强大的科技面前无处遁形。

“现在家人都在等着调查结果,也已经委托律师,后续会走正规法律途径来解决这个事。”李莉说,多年来,陈秋媛一直渴望上大学,在自己两个孩子的教育上也倾注了很多心血。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自由选择生活、工作的权利。

“我们无意去伤害另一个人的人生,只想为自己的人生讨回一个公道。” “十年寒窗苦,青春已荒芜”,被顶替的身份可以找回,但被“顶替”的生活与命运呢?

资料来源:中青报、澎湃新闻、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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