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配备强国所需的大海军,同时又要求在陆上配备数倍于英国的陆军”——佐藤铁太郎

这是19世纪日本向外扩张思想的现状,日本作为一个岛国,一方面想拥有英国那般强大的海军,另一方面又想要组建一支超强的陆军,其本质,则是“北上”侵占大陆还是“南下”进军海洋两者之争。

实际上,日本国内存在的“海陆”之争一直伴随着它的对外扩张。“倒运动”的成功,给日本实行对外扩张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明治时代刚一开启,日本便走上对外侵略的道路。然而,对于扩张的方向,日本国内却一直争论不断,由于国力的限制,日本只能选择一个方向作为扩张的重点,“海陆”之争由此浮出水面。

据历史记载,自公元7世纪起,日本就开始通过武力染指亚洲大陆。然而,中国国力长期处于领先地位,及其对朝鲜半岛的保护,使得日本始终未能实现大陆扩张的野心。

至16世纪,日本再次侵入朝鲜半岛,仍以失败而告终。但是,17世纪初,日本萨摩藩却以武力征服了琉球王国,迫使琉球称臣,从而开启了日本海洋扩张的道路。

18世纪下半叶,西方列强开始向日本扩张,日本面临国家危机,各藩对危机的认识并不一致。其中,萨摩藩的态度在萨英战争后由攘夷转变为开国,而长州藩持激进的攘夷态度。

19世纪中期,原本意见不一的萨摩和长州两藩,基于倒幕这一共同利益,在土佐藩士坂本龙马的说服下,结成倒幕同盟,放弃“攘夷”口号,开启了“倒幕运动”。

以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藩中下级武士为核心的倒幕力量,推翻了德川幕府的统治,为明治维新奠定了基础,但萨摩藩和长州藩之间已存在的矛盾,并没有因此而被真正消除。

萨摩藩位于日本九州岛西南部,临近黄海和东海,历来有着重视海军和对外贸易的传统。

在萨英战争结束后,萨摩藩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西方国家海上力量的优越,和建设强大海军的重要性,发展海军、进行海洋扩张自然成为萨摩藩的优先选择。

而长州藩位于日本本州岛最西端,靠近朝鲜半岛,一直以陆军为重,始终鼓吹大陆扩张。

明治政府成立初期,日本形成了以萨摩、长州两藩为主的强调原籍的藩阀政治,两藩几乎垄断了政府和军队的主要官职。

在“倒幕运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萨摩、长州两藩的武士纷纷进入政府和军队担任要职,并在政界和军界形成了萨摩阀与长州阀。

及至19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日本陆海军中有五分之三的将官来自长州藩和萨摩藩,陆军四分之一的校官来自山口(即长州藩),海军大部分的校官来自鹿儿岛(即萨摩藩)。——池田清《海军和日本》

两派争权夺利,逐渐影响到日本的国策。两派的矛盾由此波及到日本的方方面面。在军事层面,日本逐渐形成了由萨摩阀主导的海军和由长州阀主导的陆军。

在对外扩张层面,萨摩阀主张以海军为主,实行海洋扩张,而长州阀主张以陆军为主,实行大陆扩张。

双方的对立状态几乎贯穿了日本的近代历史,单纯从双方的立场来看,是双方对日本国家发展方向的不同认识,体现为日本海军与陆军之间的对立。

但从深层次的地缘政治角度来看,尽管当时并没有出现海权与陆权对立的说法,但是双方的立场和要求,反映出双方的对立实质上是海权与陆权的对立。

海权与陆权对立的地缘意识不仅在日本国内开始勃发,而且也外溢到后来日本对国际关系的认识,并成为日本至今都无法消除的意识。海陆军制的分设,为日本“海陆”之争奠定了制度上的基础。

明治政府成立后,日本开始建立行政机构,采取“三职七科制”,即设置总裁、议定和参与三职,并在三职之下设立七科,七科中设有海陆军科。

海陆军科的参与分别由萨摩藩出身的西乡隆盛,和长州藩出身的广泽真臣担任。不久,“三职七科制”改为“三职八局制”,海陆军科也改为军防事务局。

此后,“三职八局制”改为“太政官七官制”,七官中设有军务官,军务官下设有海军局和陆军局。由此,日本的海陆军军务开始分开。

1869年,“太政官七官制”改为“二官(神祗官和太政官)六省制”,军务官改为兵部省。受幕末时期海防压力和海防思想的影响,明治初期日本海军的发展受到更多的重视。

次年5月,兵部省向太政官呈交了一份建议书,论述大力发展海军和加强陆军的必要性,并指明了海军军备发展应达到的目标。

在这份建议书中,兵部省采取“海陆军”的说法,说明当时的日本是以海军为主、陆军为辅的。

“现如今,不仅英才优先发展海军、陆军次之,而且要将骄兵发展成强兵,陆军也不如海军更适合”——横井小楠《国是三论》

1870年10月,日本决定海军的发展采取英国方式,陆军的发展采取法国方式。次年,日本对兵部省进行官制改革,在其下设置海军部和陆军部。之后,日本废除兵部省,设置陆军省和海军省,从此陆海军完全独立。

完全独立后的陆军和海军,开始朝着各自主张的方向发展,并为争夺主导地位展开了竞争,以致最终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

1878年12月,原属陆军省的参谋局脱离陆军省,改为参谋本部,开始独立存在。与此相对应,1883 年,海军省设置了军事部(即海军军令部的前身)。此后,日本陆海军进行了数年的斗争。

直到1893年,海军设置军令部,日本军队的大框架才最终成形,即陆海军军政分别由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管理,陆海军军令则分别由独立的参谋本部和军令部掌握,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均成为直属于天皇的最高军令机关。

以德国为模范的日本陆军,由参谋本部的参谋总长掌握陆军统帅权,而以英国为模范的日本海军,传统上尊重海军大臣的优势地位,即便在军令部长掌握海军统帅权之后,海军大臣仍然拥有众多的权限。

因此,虽然在战时,由陆军参谋总长作为大本营的幕僚长(即军队总指挥),统揽陆海军军令,但是,由于海军大臣的权限强于军令部长,所以海军并不认可对陆军的从属地位。由此可以看出,日本海军与陆军在军队指挥权问题上的斗争亦是十分激烈。

在国防层面,双方的斗争引发了日本国防究竟是“陆主海从”、“海主陆从”还是“陆海对等”的问题,导致后来日本一直在海与陆之间摇摆不定,“海陆”之间的竞争始终没有停止过。

1893年,明治政府制定敕令第52号《战时大本营条例》,①规定在战时大本营中,由参谋总长参与筹划最高统帅部的军事机密事项,负责制定帝国陆海军的重大作战计划,从而确定了战时陆海军军令机关的一元化关系。

参谋总长由此成为日本陆海军的总参谋长。于是,日本实际上就确立了“陆主海从”的方针。1895 年,日本海军通过掌握黄海和渤海的制海权,击败了北洋舰队,最终取得了甲午战争的胜利。

战争结束后,日本海军的地位有所上升,但仍未能改变“陆主海从”的方针。1899年,为了对俄备战、加强海军的实力,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要求修改《战时大本营条例》,以改变“陆主海从”方针,但被参谋本部所拒绝。

1902年,佐藤铁太郎出版《帝国国防论》,提出将俄国海军视为假想敌,强调岛国日本的国防不能不以海军为主,倡导“海主陆从”论,引发了陆军的强烈不满。

如果在海外使用日本陆军,则必须先拥有能够制海的海军;为防范敌国陆军侵犯日本国土,则必须先控制海洋,使敌国无法运送兵力。——《帝国国防论》

直到1903年,鉴于日俄关系的紧迫性,陆海军达成协议,修改《战时大本营条例》,规定在大本营中,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长拥有完全相同的资格,由此海军军令部取得了与陆军参谋本部对等的地位,从而改变了“陆主海从”的方针。

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在“满洲”、朝鲜半岛取得了巨大的权益,日本陆军开始积极展开大陆经营,推行“北进”,维持并扩大大陆利权成为国防的至上目标,而海军则提倡舍弃朝鲜半岛,向南方海洋扩张,推行“南进”。

加上,陆军仍以俄国为假想敌,而海军却以美国为假想敌,由此导致双方的对立再一次凸显。

1907年,日本出台《帝国国防方针》,由国防方针、国防所需兵力、用兵纲领三部分构成,以采取大陆攻势为宗旨,意图维护日本在东亚侵略扩张所取得的权益,并扩大侵略,同时以俄国为第一假想敌、美国为第二假想敌。

这就明确确立了“陆主海从”的战略思想,日本陆军又一次占据了主导地位。

此外,《帝国国防方针》通篇采用“陆海军”的说法,甚至在“用兵纲领”中将海军置于陆军的辅助兵种的地位,也是陆军思想为主的体现。

1908年,佐藤铁太郎在《帝国国防论》的基础上,完成了《帝国国防史论》的编写。佐藤再次倡导“海主陆从”论,通过对大量战争史的阐述,强调岛国日本发展海军的重要性。

之后,以佐藤铁太郎为首,联合海军大学多位著名学者,制作了《国防问题之研究》小册子,并散发给各政府要员。

在《国防问题之研究》中,佐藤等人极力倡导“海主陆从”,提出日本海军应确立针对美国海军的“南进计划”,大力宣传加强海军军备的重要性,意图争取海军预算的增加,以实现“八八舰队”的建设。

此后,围绕日本陆海军的假想敌、军备构想、作战计划等问题,日本对《帝国国防方针》进行了三次的修改。1918 年,日本对《帝国国防方针》进行了第一次修改。

基于一战的战争经验,修改后的方针提出了总体战思想,为了构筑总体战体制,必须占有中国的资源,但如果独霸中国,必然引起西方列强、特别是美国的干涉,为了应对对美作战的可能,日本制定了具体的海军对美作战计划。

关于假想敌,修改后的方针仍然将俄国视为第一假想敌、美国为第二假想敌。由此,海军的地位得以提升,“陆海平等”论暂时居于主导地位。

1923年,日本对《帝国国防方针》进行了第二次修改。受华盛顿《限制海军军备条约》的约束,第二次修改后的方针强调大力建造辅助舰,并正式将美国视为第一假想敌,由海军联合陆军制定了详细的对美作战计划,“日美必有一战”以最高国防文件的形式被确定下来。

于是,海军成为国防的主力军,“海主陆从”战略思想得以确立。此后,日本三次参加海军裁军会议,海军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1936 年,日本对《帝国国防方针》进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修改。

陆海军围绕假想敌的问题仍存在不同意见,最终,在国防方针中将美国视为第一假想敌,而在用兵纲领中将苏联视为第一假想敌。

为了在南北两个方向上扩大侵略,经陆海军协调后,日本确立了南北并进的策略,“陆海对等”论取得了主导地位。

尽管如此,日本的侵略重点仍然在东亚大陆,加上日本海军情报来源有限,不得不依靠陆军,这就决定了海军依然无法撼动陆军的主导地位。

“对复杂的亚洲大陆、特别是中国的内情的认识很肤浅,只能依靠陆军的情报”

从“海陆”之争的过程中不难看出,与陆权诉求相比,日本的海权诉求基本处于下风,追求海权的目的不在于海权本身,而在于追求陆权,维护并扩大日本所谓的大陆权益。

日本的“海陆”之争,表面上是关于日本国家发展方向的争论,但究其本质,乃是海权与陆权的竞争,其产生的源头是萨摩藩与长州藩之间的竞争,外在表现为海军与陆军的分歧与对立。

“海陆”之争的结果,是“陆主海从”论与“海主陆从”论的交替,总体上是“陆主海从”论占据上风,即日本要追求陆权,国家发展以大陆志向为主导,陆军在国防和军备上占据主要地位、海军居于次要地位。

倡导追求海权的“海主陆从”论曾分别在几段时间内占据过上风,但都没能彻底动摇和取代“陆主海从”论的主导地位。

而所谓的“陆海对等”论只不过是应一时的需要、特别是战争的需要,陆海军之间妥协而出现的。

“海陆”之争使得日本的对外政策无法保持协调,严重影响了日本的对外扩张,也是导致日本最终战败的重要原因。

二战结束后,基于战前“海陆”之争带来的恶劣影响,日本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在国内层面抛弃了“海陆”竞争的意识,开始走上以“海洋国家”自居的道路。

但在国际层面,日本仍然保留了浓厚的“海陆”竞争意识,为自身理解国际关系打下了地缘政治上的认知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