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认真谈谈电影。这周父亲节，近期先后重温了几部讲述父子故事的粤语片名作，所以不妨说说父亲节的电影。

《父与子》（1954）

吴回执导，程刚编剧的粤语片《父与子》是中联公司成立一周年的纪念作。吴回擅长处理社会写实题材，描写人情世故观察社会现状，这在新联公司创业作《败家仔》（1952）和《新婚记》（1953）已见端倪。到了中联时期，一群志同道合的粤语片影人，以制作精良的粤语片为目标，对电影有更高的制作投入，群策群力，发挥所长，《父与子》也成为吴回在中联相当重要的作品。

片名简单明了，说的就是一对父子的故事，然而重点却不在描写父与子之间的感情如何，而是讲述了一个价值观扭曲的父亲，他的偏执如何把他和儿子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片中的父亲由张活游饰演的吴冠城，是一名公司的办公室文员。他的儿子虾仔（阮兆辉饰）从乡下出来，父子团聚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他与儿子相认后，带他买新衣服，玩具，并教导他，城市人有城市人的样子，衣着代表身份，不要再像个乡下仔。先敬罗衣后敬人的社会原来在50年代已是如此。

冠城把虾仔装扮得像个小大人，宽大的西装穿在瘦小的虾仔身上，从乡下出来天然的简朴和新装上身形成一个很强烈的对比，显得有点滑稽。冠城为儿子装身一方面表现出对儿子爱的弥补，多年不见，父子团聚，影片没有过多交代虾仔乡下的背景，母亲缺席，虾仔为何要出城找回父亲，观众其实也能猜出一二；另一方面也刻画出父亲在片中的形象和性格，也为后面的剧情发展做好铺垫。

冠城在公司当一名小职员，工作勤勤恳恳，得到老板赏识。刚好公司有一经理位置空缺，大家都认为冠城升职十拿九稳，却被老板儿子的同学靠关系上位。经此事让冠城明白当今社会要向上游就要结实一些地位的人，为了不让儿子重蹈覆辙，他不顾反对，不让虾仔读妹妹（容小意饰）任教的义学而低声下气，请求老板做推荐人，让虾仔读的贵族学校。

吴冠城可谓香港第一代怪兽家长

但冠城只是一名小小职员，如何能支付得起昂贵的费用。上学第一天，校服的问题就让冠城十分头痛。学校有规定的做校服的服装店，而且价格不菲，于是他东拼西凑，做兼职，甚至问老板借粮，预支薪酬。为了掩盖虾仔的乡下气，他还为虾仔改了个名字“吴贵生”，结果让虾仔无所适从。

电影大部分时间为大家呈现的是吴冠城近乎扭曲的价值观、偏执，空想。他希望培养儿子成为上流社会一份子，却完全忽视儿子的实际情况。这背后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工作上受挫。吴回以写实来描写冠城的不切实际，但最后又以写实的人情味来化解尴尬的处境。

最后冠城的妹妹让义学的学生来为虾仔庆生

冠城坚持要为虾仔在板间房办生日会，并邀请富豪同学来参加，结果把自己弄焦头烂额，最后还是妹妹出马，让义学的小朋友过来为虾仔庆生。吴回对冠城这个人并没有讽刺，相反他十分同情，并且希望他最终醒悟，妹妹的角色可以说就是代表了导演的态度。

《父与子》的社会年代早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但对今天的社会价值观仍然不无启发，今天的怪兽家长信奉赢在起跑线，有些完全脱离实际处境，就像吴冠城那样，吴冠城可以说是香港银幕第一代的怪兽家长。

家长希望下一代出人头地本无可厚非，但靠的是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家长的价值观过分扭曲和偏执，最终受苦的还是孩子。正如片中包租公黄楚山说的：“这些完全是大人想发达，拖累小孩子受苦。”黄楚山虽在片中冷言冷语，经常出言挖苦，但他其实是外冷内热，心地极好。他是片中配角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之一。

我忽然想到，穷父亲为让儿子出人头地读贵族学校的桥段，后来周星驰的《长江七号》再次出现。我不敢说周星驰是为“致敬”《父与子》，但受其影响并不出奇，需知道周星驰的电影创作一直深受五六十年代粤语片影响。

《父母心》（1955）

秦剑导演的名作《父母心》比起《父与子》更像一部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片，它更符合子女养育题材的故事范畴。秦剑在50年代先后拍过几部这类养育题材，如《慈母泪》（1953）、《儿女债》（1955）。《慈母泪》较有女性电影色彩，《父母心》则更多延续早期中国电影的写实传统和家庭伦理。

片名虽然叫《父母心》，但故事主线是讲述唱大戏的丑生生鬼利为家庭生计，为孩子教育劳碌地讨生活的故事。

影片一开始就用旁白交代，当时社会大环境不景气，经济吹淡风，戏院、舞场、游乐场等大受影响，而“那些靠供给大家娱乐欢笑而讨生活的人就更加艰难”，继而带出本片主角，马师曾饰演的生鬼利，他在舞台上是引人欢笑的角色，但下了舞台就是一个悲剧主角。

生鬼利的名言：哪怕自己不好都希望儿子好些

生鬼利一家的处境有许多不幸，贫困、疾病、失业，但生鬼利很注重教育，劳碌大半生，多么辛苦都希望儿子读一点书，接受好的教育，不让下一代过得像他这一辈靠唱戏生存，能够过好的生活。所以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都一个人扛，他不让学业优秀的大儿子（林家声 饰）知道自己失业，瞒着大儿子自己在台上做小角色讨一点微薄收入的现实。

全片最令人深刻的是马师曾那一张脸，瘦削、额头布满皱纹、粗厚的眼袋，他的笑有时是那种谈起大儿子成绩优异的开心，如开场与黄楚山吃云吞面那场戏。有时他的笑却是苦笑，他可以这边因为经济压力愁眉苦脸甚至和妻子争吵，但一听到儿子回来，转过身立刻笑逐颜开。有时更是似笑非笑，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否把现实当了舞台，在家人面前掩饰他的苦处。

马师曾完全把生鬼利这个角色演绎得立体和深刻。生鬼利不止一次说“为了儿子，多么辛苦都要的。”还有“做人父母为儿为女多么辛苦都是应该的。”这不仅表现出中国家庭人情伦理的传统价值，当中上一代寄托下一代，对儿女的承担精神也不局限于中国。

生鬼利劳碌一生，觉得为儿为女多辛苦都值得

故事的结局，生鬼利劳碌了一生，最后终见下一代成长，终等到儿子高中毕业也算得以圆满。如片首说生鬼利是这个悲剧的主角，但他这一生与悲剧搏斗到最后，也是尽了为人父母责任，可怜天下父母心点中全片题旨。

电影中的社会不景气，经济吹淡风，戏院、剧场大受影响的社会背景也让人想到当下，影院受瘟疫影响停工近半年，并且复业无期，影院大量倒闭，处于底层的百万从业人员，这当中不知有多少像生鬼利这样为儿为女艰苦劳碌讨生活。

《父子情》（1981）

方育平的《父子情》既有其个人半自传色彩，同时也代表着方育平那一代先后住在木屋区和徙置区的香港人的现实生活。这是方育平的大银幕长片处女作，其风格和影像延续了他在电视台时期拍摄《狮子山下》单元剧写实的特色，以及大量实景拍摄，使用非职业演员。

影片一开始我们就看到一栋栋徙置大厦，父亲罗山木兴奋地一路小跑回家，手里拿着一张纸，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毕业了”。父亲气喘吁吁回到徙置大厦，一个在大厦外拍摄父亲上楼梯的长镜头印象很深，它似乎预示着接下来结局，下一个镜头接到楼梯内，此时父亲心脏病发倒下，再也没醒来。父亲得知儿子罗家兴在美国读书顺利毕业，多年夙愿得偿，却因心脏病发酿成悲剧。

父亲得知儿子大学毕业后兴奋过度心脏病发去世

原来影片的开头便是结局，叙事以倒叙展开，籍着罗家兴从美国回来奔丧，回到徙置大厦，看到墙上的旧照片回忆起父亲从小的教诲和种种经历。

罗家兴从小顽皮，胸无大志，老师课堂上问他的梦想什么，家兴说梦想是在戏院做领位。父亲因为学历低，尽管勤勤恳恳在公司做了多年却一直得不到升职机会，他不希望儿子步自己后尘，所以对他严加管教，要他以后出人头地。但是家兴少不更事，他喜爱电影，于是经常逃学看戏，还经常闯祸，屡屡被学校开除，先后5次退学，而每一次开除后，父亲又会再帮他找学校。

父亲不停为儿子转校

不难看出，罗山木不仅有着中国传统家长制的父亲形象，也有着50年代粤语片的写实家庭伦理片父亲角色特点。罗山木跟《父与子》中的吴冠城很像，说《父子情》是向《父与子》致敬也不为过，它的英文片名正是《father and son》。

罗山木和吴冠城对下一代教育一样有着某种偏执，两人的偏执直接原因来自自己职场上的不顺，于是寄望下一代出人头地。虽然两人都为儿子教育用心良苦，但吴冠城对读贵族学校有执念，往往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糟，而罗山木的执念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儿子读书，哪怕是要牺牲两个女儿的幸福和前途，让大女儿嫁给工厂老板，二女儿会考成绩优异，却为了供家兴学业要放弃升读大学，早早出来工作。

二女儿家喜会考优异却被父亲勒令放弃升学

从传统的家庭伦理价值和写实风格，《父子情》可以说与《父与子》《父母心》等粤语片佳作一脉相承，但又有比粤语片更现代的议题。罗家兴不懂父亲用心良苦，一心想从事影视艺术，内心的“反父权”意识总是通过想象出来的戏剧画面被表现出来。

影片不止一次出现家兴反叛的潜意识想象，尤其到最后，在一个夜晚，家兴终于理解父亲，决定放弃电视台录取，答应父亲去美国读书，但此时家兴想象画面里，他向父亲开枪，不仅“杀死”了父亲，而且一枪不够，还补了几枪。家兴屈从现实，而反父权只能最终留在自己的想象中。

家兴最后还是顺从乐父亲的意愿

片中对父子之间的感情和日常关系是很微妙。在家兴眼中，父亲很疼爱他，但却很古板。父子感情描写在片中表达得简洁而细腻，有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或者一句对白就能表现出应有的效果。有几场戏的情感力量很大，比如木屋区火灾，所有人都走了出来，但父亲没找到家兴于是着急的要回火场，而躲在一边的家兴看到明白父亲是有多爱他，尽管自己老是闯祸和被学校开除。又比如父亲病倒入院，母亲责骂家兴贪玩不来探望，但实际是家兴极度关心父亲，后来他独自来到病房看望，帮他扣好衣服，小小动作传达出父子间的感情。

父子感情描写细腻

《父子情》中，对父子感情的描写有些若非已为人父很难体会个中意义。有一场戏印象很深，家兴闯祸后，父亲领回家，在路上，父亲“当街打仔”，被一旁的大婶劝说，小孩子调皮要用心教，并叫家兴向父亲道歉。接着，父亲独自一人走，家兴在后面慢慢跟上，拖回父亲的手。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想，被父亲打完的儿子为什么会主动拖回父亲的手，后来有次我也因为儿子犯错忍无可忍，第一次打了他，而后我没有理他，直到吃饭时，他也是主动来拉我的手。我想起了《父子情》中这场戏，其实是儿子内心知道自己不讲道理或者犯了错，他希望得到你的原谅，试图“哄”回你。

《父子情》中有许多因传统与现代而导致的戏剧冲突。父权不可违抗，方育平虽然加入对父权的反抗，但最终反叛都没能战胜传统，反叛的“胜利”只能藏在想象中。父亲的重男轻女今天看可以说不可理喻，然而在那个年代，贫穷让许多家庭有女孩的都早早出来工厂工作，做工厂妹，让家中男孩读书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就像《天水围的日与夜》中，桂姐年轻时在工厂做工，供弟弟完成学业。

对重男轻女的现实，《父子情》并没有把它变成恨，同样是印象很深的戏，妹妹家喜去接家兴飞机，在的士上两人对话，家喜说：“阿爸一世人都是为了你。”家兴沉默一阵说：“阿爸其实都好锡你”（爸爸其实都很疼你）家喜说：“锡剩你的才留给我们咯。”家兴接着说：“现在大家都无人锡了。”

短短几句对话，不难看出，其实兄妹都知道父亲偏心家兴，而家兴也并没有回避，妹妹尽管说话中是酸溜溜的，但也愿意接受和面对现实，并没有恨哥哥。

《父子情》无论画面还是对白，在平实中透出浓浓的戏味都值得人去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