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满江红》
公元1141年，南宋绍兴十一年，此时的都城临安已经进入到了冬天，天气阴晦湿冷，这是典型的南方气候。相比于外面，狱中的阴冷更甚数倍，不过岳飞对这一切并没有在意，他已经绝望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不会在意天气这种小事。
这一年是岳飞人生的转折点。一年前，岳飞踌躇满志，气吞山河，他的岳家军正在北方大破金军，颖昌大捷，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赢得何其酣畅淋漓。北伐形势一片大好，收复中原，恢复河山指日可待。然而，就在岳飞准备对溃不成军的金军发起最后一击时，远在临安的宋高宗赵构，却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回朝。
“十年之力，废于一旦！”接到这个荒唐命令的岳飞，痛心不已。
但是，在朝廷的高压之下，岳飞不得不回朝。得知岳家军要回师，中原百姓无不垂泪涕泣，牵马挽留。这些百姓在岳家军与金军作战时，自发的组织起来，箪食壶浆，为岳家军运输粮草，充当后勤。如今岳家军一走，金军必定卷土重来，首先报复的肯定是这些曾经帮助过岳家军的百姓。
“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
果然，就在岳飞刚撤走后没多久，龟缩在东京（开封）的金兀术立即卷土重来，没有了岳家军，中原地区的义军根本不是金军的对手，原先被收复的地方，再一次落入金军之手。岳飞在班师途中得知此噩耗，不由仰天悲叹：“所得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岳飞的遭遇，是他的不幸，更是国家的不幸，不过因此也有了一个千古争议，那就是假如宋高宗不阻止，岳飞能否北伐成功，收复中原呢？下面来对这个问题做具体的分析。
01 岳飞的战略规划
绍兴十年（1140年），岳飞进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伐。六月份，岳飞在大本营鄂州（今天湖北武汉）做出征前的誓师大会，在这次会上，岳飞下达了他的作战计划，出于对岳家军实力的自信，他采取多路出击，齐头并进的策略。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等率军从陕西出发，夺取西京（西安）、汝南、颖昌等诸郡。梁兴北渡长江，会和中原地区的抗金义军忠义社，夺取河东、河北各州县。奏请朝廷派兵援助刘錡、郭浩等，稳住川、陕两地，而岳飞本人则率中军长驱直入中原，与各部会师。
“于是乃命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提兵，自陕以东，西京、汝、郑、颖昌、陈、曹、光、蔡诸郡分布经略。又遣梁兴渡河，会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调兵之日，命各语其家人，期以河北平乃相见。又遣官军东援刘錡，西援郭浩，控金、商之要，应川、陕之师。而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金佗粹编》卷8）
然而，收复中原，会师河北，岳飞的北伐就宣告结束了吗？并没有，朱仙镇大捷后，收复中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时岳飞对着众将士说道“今次杀金人，直到黄龙府，当与诸君痛饮！”。
这个黄龙府在哪呢？普遍的看法是今天的今吉林省长春市农安县县城内，这是女真族的发源地之一，也是金国的军事重镇，靖康之变后，宋徽宗、宋钦宗等人就被关押在此地。所以，岳飞的终极目标，其实是要打到金国腹地，东北，这就远远不止恢复中原那么简单了，就算打个折扣，也起码是要夺回燕云十六州才算完事。
这个作战目标是不是岳飞酒后拍脑门做的决策呢？并不是，早在青年时期，岳飞就在心中酝酿这个战略了。建炎元年（1127年），24岁的岳飞前往河北大名府投奔河北招抚史张所，两人就天下形势聊了起来。岳飞认为，本朝的国都汴京地理位置并不好，首先没有秦川作为倚靠，无险可守，其次处于平原之上，旷野千里，一旦遭到攻击，则收尾不能相顾。必须收复河北以及燕云十六州，才能巩固中原。
“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也。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独恃河北以为固……大率河南之有河北，犹燕云之有金陂诸关，河北不归，则河南未可守，诸关不获，则燕云未可有”；
可见，如何收复中原，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一整套计划岳飞心中早有谋划，北伐绝不是鲁莽的行为，“谋定而后动”，是岳飞一以贯之的军事风格。
02 绍兴十年宋金双方的交战局势
就在岳飞誓师北伐的前一个月，即绍兴十年五月份，金国四太子金兀术也亲率大军南征，此次南征，金军几乎是倾巢而出，目标很明确，灭宋。
同岳飞一样，金兀术也采用了分兵进击的策略。第一路，由降将李成率领一万金军，前往河南牵制岳家军；第二路由金将聂黎孛堇率领，出山东进攻淮东韩世忠部；第三路撒离曷入侵陕右，进攻吴璘、杨政、郭浩等人的川陕驻军；中路军则由金兀术统领，兵力最为雄厚，共有精兵十万，直取开封。
为了实现灭宋目标，在迅速重占“天眷议和”后南宋接管却并未设防的河南地区后，金兀术立即率领大军继续南下，进攻南宋防线最薄弱的区域--淮西战区。但是，让金兀术没想到的是，淮西这个软柿子他不仅没捏碎，反而吃了个大瘪。
顺昌处于淮西战区前沿，守城主将是刘錡，主力是被南宋收编的抗金义军八字军（由河北招抚司都统制王彦率领的一支部队，因面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而得名），人数不到两万。在金兀术十万精兵的围攻下，刘錡指挥部队沉着应战，金兀术不仅没能将顺昌打下来，反而自身损失惨重，不得已返回东京修整。盖天大王率领数万签军（在占领区签发的汉人军队）来援，两军合为一处，金兀术才得以恢复元气。喘息过来的金兀术，在得知岳家军出征后，马上派降将韩常守颖昌（今河南许昌）、翟将军守淮宁府（今河南周口）、阿鲁补守应天（今河南商丘），组织了一条弧形防线拱卫东京。
这个时期岳家军正处于全盛时期，总兵力约十万，不过由于接管了部分长江防务，真正用于北伐的大概只有八万左右。从人数上比较还是少于金军。不过金军虽然号称十几万，但是里面有大量的签军，真正的精锐，即大名鼎鼎的拐子马和铁浮屠，总数才不过两三万。因此，从战力上比较，岳家军是强于金军的。
刚开始金兀术还想着据守城池，和岳家军打拉锯战。但是很快蔡州（今河南驻马店）、汝州（今河南汝州）、虢州（今河南灵宝）等多处要地相继失守，岳家军各部齐头并进，兵锋直指金兀术的大本营东京，这时金兀术慌了，岳飞摆明就是冲着他来决战的。于是，金兀术赶忙调整战略，将原先分派出去的兵力收拢，趁着岳家军还没有合围之前，依靠优势兵力，打掉岳家军的中枢--岳飞的直属中路军。
随后爆发了颖昌、郾城、和朱仙镇等一系列战役，在这些战役中，金军全部败北，损失惨重。“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金兵发出无奈的悲叹。
03 岳家军共歼灭多少金军？
那么，在这战役中，岳家军共歼灭多少金兵呢？岳飞发往朝廷的捷报，因为各种原因或篡改，或轶失，具体数目已经无从考证。不过大体数目我们还是能够从历史遗留线索中推算出来，以颖昌和郾城两战为例。
- 颖昌大捷
颖昌大捷唯一保留的奏报是王贵在战后第一时间发出的，捷奏中说:
“今月十四日辰时以来，有番贼四太子、镇国大王、并昭武大将军韩常及番贼万户四人，亲领番兵马军三万余骑，直抵颍昌府西门外摆列。贵遂令踏白军统制董先、选锋军副统制胡清守城。贵亲统中军、游奕军人马，并机宜岳云将带到背嵬军出城迎战。自辰时至午时，血战数十合，当阵杀死万户一人，千户五人。贼兵横尸满野，约五百余人，重伤番贼不知数目。其夺到战马、金、鼓、旗、枪、器甲等不计其数，见行根刷，续具数目供申次。委是大获胜捷。”
在这份奏报中，王贵提到杀敌五百余，但是这个数字显然不准确。原因有以下几点。
第一，这份捷报是战后第一时间发给朝廷的，是粗略的统计，详细奏报如今已经轶失。一般来说，第一份奏报的上报的斩首人数要远远少于实际的歼敌人数，比如在宋朝与吐蕃的三都口之战中，第一次奏报说斩首千余，但是战后打扫战场发现，敌方死尸竟然上万；
第二，也有学者考证这份奏报是被秦桧等人篡改过的。颖昌之战金兵有骑兵三万，并且是四太子（金兀术）亲自率领，必然是金军精锐，然岳家军这边出战的也是王贵、董先、岳云等宿将猛将，可以想象这仗的惨烈。据南宋将领记载，金兵极耐苦战，“坚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每次战斗往往要反复交战才能分出胜负。颖昌之战从辰时打到午时，也就是从早上7点打到中午12点，整整5个小时。血战5个小时，才杀死金兵500多人，这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奏报中提到，金兵撤退时战马、金、鼓、旗、枪、器甲等遗失不计其数，以金军耐苦战的作风，不可能三万人才损失五百人就如此狼狈撤退，由此可见，颖昌之战杀敌绝对不止五百，真实歼敌人数可能十倍不止。
- 郾城大捷
再来看看郾城之战。同样，郾城大捷因奏报被毁，无确切杀敌数，不过，我们可以根据朝廷功赏来推断。
在郾城之战前，朝廷就已经拨给岳家军银五万两（按当时银价合钱12.5万贯），关子钱10万贯以备赏功，战后，又下拨20万贯犒军，前前后后合计赏赐42.5万贯。而在此前的顺昌大捷中，朝廷给的赏赐是30万贯，上报的战果是歼敌五千。因此，根据赏钱比例不难算出，郾城大捷歼敌人数大概在七千。
除了颖昌大捷和郾城大捷外，还有朱仙镇大捷，以及前前后后的一系列大小战斗。所有战斗加起来的话，岳家军对金军主力的斩首数量保守估计在两万五以上。这还不算金军中投降和溃散的，金军的实际的兵力损失，远不止这个数。
其实，对金军影响最大的不是歼敌数量，而是士气。金军以耐苦战著称，但是岳家军比他还硬，很多战斗岳家军都是以少胜多。最典型的就是郾城之战，当时岳家军各部都被岳飞撒出去了，来不及收缩，金兀术就带领十万精兵赶来，而岳飞身边只有一万人。面对来势汹汹的金兀术，岳飞主动放弃了据城而守的战术，而是将部队集结到城外，和金兀术展开硬碰硬的野战。岳家军中的精锐骑兵背嵬军，战力丝毫不亚于拐子马和铁浮屠，经过几个时辰的苦战，终于将金军击溃。
战后，一向骄傲自大，不把宋军放在眼里的金兀术也濒临崩溃，当众痛哭说“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经过颖昌、郾城两次大战后，金军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士气一落千丈，此后在与岳家军的交战中，屡屡一触即溃。
04 宋金两国实力的逆转
绍兴十年的北伐行动进行到后期时，宋金两国实力已经出现了此消彼长的态势，胜利的天平不断向南宋倾斜，这从下面几个方面可以看出来。
- 金国对中原的统治几近崩盘
前面已经分析过，岳飞北伐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收复中原，因此，中原局势就成为宋金战局的关键点。
在经过颖昌、郾城以及朱仙镇等连续大败之后，金军早已损失惨重，尤其是其精锐部队更是所剩无几，金兀术要接着打下去，征兵是必然。问题是，兵源从哪获取？女真族就那么点人口，能打仗的壮丁基本上都拉上战场了。因此，只有一条路可走，签军，再次征发河北以及中原的汉人。
然而，对此岳飞早有布局。前面说过，岳飞分了三路北伐，其中一路由梁兴等部将率领，先于岳飞渡江北上，战略目的是“连结河朔”，就是要充分发动中原等地的抗金义军和民间义士，让金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中原百姓早已苦金已久，宋军一来，都纷纷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相州之众，尽结之矣。关渡口之舟车与夫宿食之店，皆吾人也，往来无疑，宿食有所。至于彩帛之铺，亦我之人，一朝众起，则为旗帜也。今将大举，河北响应，一战而中原复矣！”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金国在中原以至华北的统治基本崩盘，“河北诸郡无一人从者” ，“燕京以南，（金之）号令不复行”。中原百姓纷纷翘首以盼岳家军，“河北忠义四十余万，皆以岳字号旗帜。愿公早渡河！” 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收复中原只在旦夕之间。
顺便说一下，在这次北伐中，中原百姓大规模的起义让金国统治者恐惧不已，也让他们看到了金国对中原统治力的薄弱。所以，在岳飞撤军之后，金国立即着手加强对中原的控制，手段很毒辣，将女真、奚、契丹等少数民族大量迁往中原，稀释中原汉人的人口比例。
“金人既复取河南地，犹虑中原士民怀二三之意，始创屯田军。凡女真、奚、契丹之人，皆自本部徙居中州，与百姓杂处，计其户口，授以官田，使自播种。春秋量给衣马，若遇出军，始给其钱米。凡屯田之所，自燕之南、淮陇之北，俱有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38）
这项举措收到了成效，在此后长达一百多年的宋金对峙中，中原百姓的故国情怀越来越淡了，不以宋人自居，反而奉金朝为正统。
- 南宋完全有实力将战争继续下去
通过对战局的分析，我们已经基本上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即绍兴十年，岳家军如果在收复东京后继续渡河北上，从军事角度上来讲完全可以收复中原，甚至夺回燕云十六州，直捣黄龙府也不是不可能。那么，现在就要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即南宋国力能否支撑岳飞的进一步北伐。
我们先来算一笔账。据《鸡肋编》中记录：
“绍兴八年余在鄂州，见岳侯一军月用钱五十六万缗，米七万余石”。
岳家军人数为十万，一石米按当时的物价折算为三贯，则不难算出，岳家军十万人一年的军费开支约为950万贯。除了军饷粮草，军装也是军费大头，根据记载，南宋时期一个士兵冬春两季衣需绢四匹，折钱26贯，则十万人就是260万贯。
当时南宋军队总人数为30万，除去川陕驻军外，由中央直接负责给养的有26万，那么一年的基本军费约为3100万贯。此外，加上战马开支，武器装备的维护和保养，后勤征发民夫的费用，以及打胜仗之后朝廷的赏赐，这些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一年的军费支出大约在5000万贯左右。
而南宋一年的财政收入有多少呢？6000万贯，这样算下来，军费开支占财政收复的80%，确实很高。不过，我们不能用现代的眼光去看古代，在古代，耕战是国家的主要事务，国家税收大部分是花在军事上的。尤其是两宋，由于外部强敌环绕，两宋的军费开支尤其高，将国家财政收入的80%拿去打仗，在两宋时期是常态。因此，岳飞即使继续北伐，也没有到把南宋财政拖垮的地步。
况且，战争不是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新中国建立之初，在国内百废待兴的情况下，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打抗美援朝战争，最终为国内建设创造了一个稳定、和平的环境。岳飞北伐同样是这个道理。
两宋时期，虽然经济重心开始南移，但是北方经济依然占有很大比重。而由于宋金两国的长期对峙，处于对峙区域前沿的淮西、川陕等地，原本都是钱赋种地，如今却十室九空，人烟稀少，对社会经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战线往前推，最好推到燕云一线，这样这些地区才能重现繁荣。另外，只有金军的威胁不解除，朝廷就不能裁军，当然就必须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不管怎么说，岳飞北伐都是一项于国于民的有利之举。
总结
在绍兴十年岳飞的第三次北伐中，金军的有生力量遭到巨大损失，士气一落千丈。金国在中原乃至华北的统治基本陷于崩盘，宋金两国的力量已经发生实质性逆转。此时，岳家军正气势如虹，如果不是宋高宗赵构和金国媾和，严令岳飞撤军，那么岳飞不仅能实现他的毕生愿望，收复中原，甚至继续乘胜追击，收复燕云十六州，打到东北，直捣黄龙府也完全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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