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天色还有些灰,媒爹黄老伯带我到洪山公园姻缘角“见世面”。无影塔下,为儿女相亲的家长陆续到来,他们自带板凳,相互搭讪。

黄老伯闯进了相亲角的人潮,白衬衫,稀疏白发梳成背头,像一个孤傲的武林高手。人们都迎面跟他打招呼,发烟。

哎呀黄老伯你终于来了。”

不当乙方的

公园相亲“创始人”

Founder Of The Matchmaking Corner

黄老伯原名黄国庆,74岁,2000年退休后,他帮朋友的孩子介绍对象,一瞬间找到了人生最大的乐趣——传“媒”。

黄老伯自称武汉相亲第一人,首创相亲公告(把相亲信息贴到公园里),开创了中山公园和洪山公园相亲角。

真假难以核实,但黄老伯的名头在武汉公园相亲圈里人尽皆知。中山公园、洪山公园、以前的解放公园,有三分之一的相亲公告都是他写的。

我原以为“媒婆”应该是武汉嫂子,其实不是,公园相亲角的职业中介全是男的,被称为老师。

“老师”们逢人就收50元报名费,唯独黄老伯例外。

黄老伯帮人相亲不收钱,别人请吃饭也一概拒绝,永远不当乙方。

他做相亲20年纯属娱乐,和公园里的老人踢球跳舞一样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越难越要加油搞”黄老伯酷爱毛主席语录,这两句话是他做相亲的理念。

都有豪宅,

那我们认识一下吧?

Let’s Get To Know Each Other

“我家里给他在碧桂园买了个别墅。”“我们武汉天地也有个房子,可以给她。”两位妈妈正式开始聊天。

“我儿子在武大读博,现在留校当教授,有编制。” “我女儿在市委工作,也有编制。”

在相亲角,两位家长聊天前要先确认,对方是否和自己同一阶层,如果是,双方就能相互信任

有一个男孩的父亲跟黄老伯说,现在女方太现实,只看钱。

“你的钱和你的房子都是你的条件,凭莫斯让人抛开这些喜欢你咧?”黄老伯皱着眉头抱怨。

在姻缘角,婚姻可以和爱情有关,也可以无关,但本质是合作关系。

找黄老伯,最先要回答:名下房产,有无国家编制,学历,其次是年龄,是否离异。

“这些是最重要的,性格好有个鬼的用。”

当我告诉黄老伯我有对象的时候,旁边阿姨小声议论 “这伢读书没读好,工作不认真。”

一个阿姨说:“像我的儿子,都忙着读博,进研究所,根本没时间和女伢接触。”

她儿子拜托她帮忙找对象,要求是:漂亮、做家务、工作稳定,以便自己能把时间全部投入到工作里。

做相亲20年

其实我是个浪漫诗人

Anything I Do Just For My Poetry

黄老伯的美文,给我念了三次。

黄老伯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相亲是否成功,“我又不要钱。”,他在意的,是依靠相亲角展示才华

四点多天还没亮,黄老伯就起床,练字。“首先要做相亲角里的书法家”,他的相亲告示从来手写,复印机都不用

他总结自己成功的秘诀:手写的信息最真诚。

其次就是文笔。收集相亲人信息,黄老伯一般会做一个简短采访,把人物经历写成故事,并配上几行“金句”,大多是改编诗词。

古诗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被黄老伯改成“定不负相亲意”。

他有极强的表达欲,每当我向他提问,他总会把回答先放一边,给我念一首他写的诗,并且每念半句就会反问,“听到冒啊?” 读完后会先问 “写得么样,蛮好吧?”

念文章的时候你没法打断他,在那时,他会选择性失聪。

“有人找您介绍对象,您怎么和他接触?”

“问得好,我跟你说,我很有文化,我跟你念一篇我写的文章,人生像一辆列车………”

他像一个曾怀才不遇的秀才,只有帮人相亲,别人有求于他时,他才能释放自己无处安放的表达欲。

喝了7顿茅台的相亲角骗子

Tricksters & Imposters

两年前,黄老伯给一个爹爹找了个婆婆,婆婆约在超市见面,买了两大袋排骨,爹爹抢着付钱,之后婆婆失联

“一骗几百块钱啊!”,黄老伯想到就愤怒。

还有酒麻木骗酒,黄老伯遇到一个自称女儿北大毕业的老杆,把他介绍给好几个男方家长,老杆每次饭点见面,必喝茅台,见完面就说不合适。

七个人请老杆喝茅台后,黄老伯才发现猫腻,跟着他去了饭局,在饭局上问起他女儿的大学专业,工作单位,姓名,把酒麻木当场拆穿。

骗子特爱冒充女方家长,假装矜持,等别人送礼,骗烟抽的老杆经常有。

爷爷在春天离开

我想给奶奶找个伴

Find love For My Grandmother

如果你留意过相亲角的告示,名牌大学毕业,在研究所工作,不抽烟不喝酒爱锻炼的完美男人,大多是丧偶多年的爹爹。

老年找伴侣更像一场交易,有人会直接跟黄老伯说,要求对方有房子且管饭,自己会包干所有家务。

有的身体不太好,会要求找一个小10岁的照顾自己,交换条件是一部分遗产。

有的会直接要求对方仍有性能力,“这并不丢人。” 黄老伯说这样的人很多,并且这让他觉得是社会在进步。

一般来说,老头是主导者,有的羞涩,假装帮孩子找,偷偷帮自己打听,“那个,顺便啊老黄,我老伴也走了段时间了。”

有的特直接,一个参与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常在中山公园相亲角晃悠,逢人就自我介绍,给婆婆看自己腿上的伤痕,“我部队转业,退休金高啊。”

对黄老伯来说,他们比年轻人好处理得多,但也有例外。

今年春天过去,黄老伯接到一些年轻人的电话,他们的爷爷奶奶因为新冠肺炎去世,孙子辈想帮孤零零的老人找个伴

有年轻人跟他说,奶奶一天比一天气色差,他求黄老伯帮忙,不想失去这个亲人。

他尝试和年轻人的奶奶沟通,做相亲20年的他不知怎么开口,听到对方在电话里叹气,说“算了”,黄老伯感到失落。

“作为同龄人,我理解,我是建议那些有孝心的孩子过两年。”

黄老伯的初恋

First Love Of Uncle Huang

上午10点,通勤早高峰刚结束,年轻人坐进办公室不久,相亲角的黄老伯下班了。

他一个人坐在公园的石阶上,小声跟我说,他现在做的事情,违背初心了。

他和老伴初恋的时候,没有房没有车,不讲究工资和编制

“那就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和爱人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走在东湖梨园,又穿过湖心亭,第二天凌晨还漫步在小东门附近。

当苹果树开花,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当我的所爱来到,没有什么比这更好,天上月儿弯弯,湖东传来手风琴,时响时弱,我们打着小道走,这里有青青绿草,情话到这就滔滔不绝。

黄老伯在夜晚的湖边写了首诗。那时脚上的皮鞋是破的,月光下只有年轻和爱情。

五十年过去了,他和婆婆都记得那个晚上,梨园也常去逛。

“爱情离开了伟大的理想和斗争,只不过是一堆令人发呕的窃窃私语。”黄老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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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吴智鑫

摄影 / 黄大头

设计 / 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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