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的叙事中,刘邦与诸同父兄弟的亲缘关系,往往会被表述成,刘邦与大哥刘伯、二哥刘仲同母同父,与四弟刘交同父异母。

这种说法主要来源于《汉书·楚元王传》中的一条记载。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

对于这条记载,隋唐著名历史学家颜师古注释说,“言同父,知其异母”。由《汉书》的记载到颜师古的注释,刘邦和刘邦成了同父异母的兄弟。

但或许,颜师古误解了班固的意思,班固刘交是刘邦的“同父少弟”,可能是针对荆王刘贾和燕王刘泽说的。

在《汉书·荆燕吴传》中,荆王刘贾是刘邦的“从父兄”,即咱们常说的叔伯兄弟中的亲堂兄,燕王刘贾是刘邦的“从祖昆弟”,即咱们现在常说的远堂兄弟,而吴王刘濞则是刘邦的“兄仲之子”,即刘邦同父二哥的儿子,是咱们现在常说的亲侄子。

这里尤其要注意的,是刘濞的父亲刘仲,“仲”即是刘仲的字,也是刘仲的排行。

在《汉书·楚元王传》中,班固清晰地交代了,刘邦兄弟四人,大哥刘伯,去世早,二哥刘仲,刘邦举事后,让二哥刘仲留在家中服侍父亲,刘邦则与刘交、萧何、曹参等人在投靠景驹的途中遇到了项梁,并和项梁一起拥立了熊心为楚怀王。

班固的记载,比起司马迁的信息增量,主要是刘交和刘邦一起南征北战,和刘邦关系亲密。

刨除信息增量,班固与司马迁记载中的最大不同,便是刘邦与刘交的亲缘关系,在班固的记载中,刘交是刘邦的“同父少弟”,在司马迁的记载中,刘交是刘邦的“同母少弟”。

如果像我前面说的那样,把班固的记载看成针对荆王刘贾和燕王刘泽的,用以区别荆、燕、楚三王与刘邦关系的远近,则班固和司马迁的记载,是一回事,班固强调了刘交和刘邦是同一个父亲,司马迁则更进一步,强调了刘交和刘邦是同一个母亲。

二人对刘交身份记载的不同,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比班固的要求更高。

对比着来看,司马迁对荆王刘贾和燕王刘泽的记载,其实也力求更精准。

司马迁笔下的刘贾是“诸刘,不知何属”,刘泽是“诸刘远属”。司马迁明确地写出了刘贾和刘泽的区别,一是“诸刘”,一是“诸刘远属”,司马迁能明确地区分出荆燕二王与刘邦亲缘的远近,只是司马迁分不清刘贾父亲是刘邦父亲的哥哥还是弟弟。

班固则是另一种叙事逻辑,只追求荆燕楚三王与刘邦的父系亲缘关系,不追求更细致更精准的划分。

梳理了司马迁与班固的不同叙事逻辑,将刘邦与刘交判定为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且同为庶子之后,刘邦的一些行为,就能更好地理解了。

按照《汉书·高帝纪》的记载,刘邦在汉五年,也就是即皇帝位的那一年,便追尊亡母刘媪为“昭灵夫人”,但在汉六年才尊生父刘太公为太上皇,太上皇于汉十年去世,太上皇后早太上皇两个月去世。

这一记载中的太上皇后,才应当是刘太公的原配,而刘邦的生母刘媪,应该只是刘太公的妾,所以刘邦只能追尊生母刘媪为“昭灵夫人”却不能追尊为“昭灵太后”。

刘邦被立为沛公,成为事实上的一方诸侯之后,并没有带二哥刘仲一起打天下,而是带着四弟刘交一起打天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刘仲能力不足,更可能是因为,刘仲是嫡子,刘邦和刘交是庶子,刘邦很难以庶子的身份号令具备嫡子身份的二哥。

再结合刘邦一直“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和汉九年酒桌上当众质问刘太公“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和的记载,可知刘邦与刘太公的父子关系很复杂,一方面,刘邦是尊重父亲的,另一方面,刘邦对父亲是不满的,认为自己不曾得到父亲的正面评价。

事实上,单看刘仲在面对匈奴来犯时的表现,便可知道,刘仲的能力远不如刘邦刘交,之所以能够得到父亲的正面评价,很可能是因为刘仲是嫡子,而刘邦是庶子。

因有嫡庶之分,所以刘邦在做亭长之后,按照秦制的要求与刘太公分家的过程中,也没得到什么家产,所以出入酒馆喝酒还得经常性地记账,跟吕后结成夫妻,还得经常性地请假回家种那几亩薄田——这在刘邦做亭长前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刘邦从小就“不事家人生产作业”。

也正因为刘邦仅仅是庶子,所以刘邦也不受大嫂待见。刘邦的偶像是魏毋忌,在行为上也会模仿魏毋忌那样“养客”,所以刘邦就经常在不能回父母家的时候带着宾客到大嫂家蹭饭,大嫂讨厌他,便在他又一次带着宾客到达时,假装锅里的粥已经没了,宾客见无粥饭可食,纷纷离去,刘邦突然发现锅中还有粥饭,由此怨恨大嫂,是以在功成名就之后大封昆弟,唯独不封寡嫂唯一的儿子。

参考资料:《史记·高祖本纪》、《史记·荆燕世家》、《史记·楚元王世家》、《史记·吴王濞列传》、《史记·高祖功臣后者年表》、《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书·高帝纪》、《汉书·高后纪》、《汉书·荆燕吴传》、《汉书·楚元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