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申，蓝海长青智库高级研究员

美军认为，面对高端战争威胁回归和拥有先进“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对手，传统对称性反制方法既不切实际又成本高昂，不但降低了美战略威慑的可信度和协防盟友的信心，也显著增加了美应对的成本。为此，美加紧开发新型作战概念，强调充分利用颠覆性技术带来的优势，运用新的非对称手段和作战方式，改变未来战争的制胜机理，抢占未来战场制高点。

一、美军采用传统作战方式面临的困难与挑战

美军指出，面对以中、俄为代表的高端作战对手拥有的地缘战略优势和一体化作战体系，美军传统作战方式将面临多方挑战。主要表现在：

一是美军作战网络结构复杂且多有漏洞，易遭我软硬打击，导致其作战体系效能大幅削弱。一方面，美各军种作战网络的互通性和互操作性不够，现有装备系统在数据传输的时效性和带宽等方面均感不足。例如，空军的五代机与四代机目前只能通过装备TTNT数据链的E-3实现转接，否则难以共享战场信息。另一方面，面对敌方在电磁、太空、网络空间领域可能的反制行动，美军部分太空军用基础设施和民用通信网络可能遭干扰、打击，导致作战体系被降级。

二是美前沿和中继基地面临我弹道导弹、巡航导弹齐射攻击威胁，联合作战效能难以发挥。美军认为，在未来的高端战争中，其前沿海空军基地和海上编队面临对方远程火力齐射攻击的威胁。而采用传统防御方式作战不但成本高昂且有效性不高，并将深度影响美海空联合作战体系效能发挥，从而极大地羁绊美军联合作战行动。例如，通过遮断美军前沿机场，阻止美高价值战机升空；或威胁打击美航母，迫使其后撤，可有效瓦解美海空联合作战体系，使其各个军种陷入“单打独斗”的被动境地。

三是传统作战方式持续时间长、消耗大，风险代价高。美军推演表明，采用当前兵力架构和作战方式，美军将被迫采用顺序作战方式。即，首先致盲和削弱敌远程侦察-打击能力，降低“反介入”威胁；尔后，才能转入一般情况下的“反拒止”作战和协防作战，作战效益较低。同时，在作战初期，前推部署的美海、空兵力也将被敌方胁为“人质”，从而给美军升级作战行动以极大掣肘。

四是作战距离远，打击力臂短，对远程保障依赖大，远程作战效能发挥受制约。西太战场特殊的地缘特征和美军作战力量结构特点，迫使美军不得不从遥远的距离发起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基地保障、远程空中加油和海上补给将成为美军远程作战的关键赋能。然而，关键后勤目标不但数量少、部署相对集中，特征明显，而且活动规律性强，很容易遭对方跟踪打击，并极大地牵制美作战行动，打乱其作战节奏。

美军指出，面对以上困难挑战，对当前作战方式进行渐进式改进已难以满足现实需要，迫切需要发展新的作战概念。在这一背景下，“马赛克战”作战概念应运而生。

二、“马赛克战”作战概念的核心思想

“马赛克战”遵循决策中心理念和机动战思想，强调各作战单元按需编组侦、控、打、评等要素，依托人工智能、自主系统和自适应通信技术，分散在宽广的战场空间并相互联网，根据战场态势变化，人机交互、自主高效动态构建杀伤网络，在全纵深同时打击敌方多个目标，在显著缩小己方决策—行动周期的同时，使敌方陷入遭受多重打击的困境中，并大幅增加敌方决策的不确定性和应对的复杂度。

（一）以任务为中心，动态编组分布式作战单元

美军条令规定，战时指挥官通常编组若干具备一定独立作战能力的任务单元，如陆军作战旅、海军水面战斗大队和编有侦察、指控、电子战、火力等多功能机种的空中合成编队。这种兵力运用方式目标特征明显，很难隐蔽己方行动意图，在高威胁作战区域还面临较高的风险，同时也降低了兵力编组的灵活性和适应性。

“马赛克战”作战概念强调，将过去少数多功能、高价值单一平台，分解为众多功能单一且可灵活组合的作战单元，它们依据任务，按需编成侦、控、打、评模块，组成多域杀伤网链路，并具备在全纵深遂行任务的能力。例如，由一架战斗机协同若干架侦察、通信和电子战无人机编组的有人/无人混合编队；由大量中小型无人地面车辆和飞行器提供侦察、火力和后勤等支援的小型地面作战单元。这些作战单元分散部署，通过杀伤网链接在一起，具有较强的隐蔽性、灵活性和适应性。同时，相比传统作战使用少数多功能武器系统，分布式作战依赖海量的小、微型作战平台，将单一多功能作战平台功能分解到若干平台上，降低体系“中心化”程度，分散作战风险，可最大限度提高己方作战体系的稳定性和生存力。1

但是，传统编成部队依然有用武之地，分布式作战单元并不会完全取代它，两者是相互补充的关系。从任务需求看，在空间范围广、威胁不确定的反叛乱任务中，可能依然离不开多任务有人平台的参与，但分布式部队可以拓展任务范围；而在威慑地区大国的近距离作战中将需要更多的分布式部队，支援传统部队作战。可以预见，在未来一段时期内，美军兵力设计仍将以现有高端武器系统为基础，但加强大量分布式兵力要素，以适应未来威胁环境和任务需要。

（二）遵循决策中心理念和机动战思想，干扰、迟滞和欺骗敌方决策

“马赛克战”是一种以决策中心为理念的作战概念，也是一种机动战理论。它强调，由众多任务单元组成的动态分布式集群，在有利的时机和方向上实施机动，在多个领域对敌方同时实施快速多重打击，在加快美军决策—行动周期、倍增美军作战体系和打击冗余度的同时，增加敌方应对的复杂度，以干扰、迟滞和欺骗敌方决策。

其核心内容包括：一是精确计算和编组作战力量。依据人工智能算法对比敌我作战能力，精确计算打击兵力需求，快速动态形成作战方案供指挥官选择，以提高完成任务的概率。二是快速灵活构建杀伤链网络。在前期筹划的基础上，根据任务需求，依托AI、自主控制和自组网通信技术，跨域匹配打击链，动态构建杀伤网络，做到先敌发现、先敌攻击，有利于达成战术的突然性。作战过程中，马赛克式作战体系也可基于不确定威胁，快速调整打击方案，快速灵活重组打击链，快速变换战法，争夺战场主动权，使美军的“决策—行动”周期始终快于敌方，并使敌“难以跟上美军战术创新的步伐”。三是在多个维度同时实施多轴多向攻击。马赛克战强调，利用多链路打击网，同时在多个方向和领域，在全纵深范围内对敌方多个目标实施多轴多向攻击，可增加美军指挥官方案选择的范围，并显著加快己方作战节奏和任务进度，同时使敌方陷入“应接不暇的决策困境中”，增加了敌方应对的复杂度2 。四是对敌方作战体系实施“断层打击”。运用马赛克战作战概念，可“彻底清除”敌方作战体系中某类高价值目标群。以往战争中，这些目标地位突出、作用重要，但数量众多，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和时间，属于“高价值、低效益目标”。例如，在后勤补给线上活动的众多运输车辆和小型存储仓库，或者由大量各类防空武器组成的一体化防空网络。而分布式作战可采用“以多对多”“以分散对分散”的方式打击这类目标群，可使敌作战体系中某些关键功能出现“断层”。从这个意义上说，“马赛克战”作战概念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瘫痪战”理论。五是欺骗敌决策认知。通过在佯动方向上集结海量小、微型作战平台，“马赛克战”可有效隐瞒己方真实部署和意图，欺骗敌方决策认知，将敌方关注点和主要资源引偏到次要方向上，从而掩护美军主要方向上行动。

（三）基于人工智能和自主控制技术，采用全新的指挥控制流程

“马赛克战”强调将众多小型、灵活的作战要素集成到一体化动态杀伤网络中，要求在由分布式传感器和射手组成的各层级部队中贯彻任务式指挥原则 3，将指挥艺术、人工智能最优设计与机器控制的自主作战紧密结合起来，对指挥控制流程进行重新设计。

第一，指挥官提出作战初步构想，向机器下达任务式命令。指挥官运用作战理论艺术性地指导作战，提出作战意图，制定作战构想。参谋机构据此明确能力需求，向人工智能机器输入任务式命令。任务式命令包括任务性质、背景、优先顺序、时间、地点和风险。第二，机器控制系统自主筹划，推荐多个行动方案。机器控制系统借鉴Uber算法，根据目标距离、可用的通信能力、指挥官的控制范围，以及目标与攻击手段的物理特性等数据，根据任务需要查询符合要求的相关要素，通过建模仿真，选择最佳杀伤链路。尔后，按照优先顺序，向指挥官“投标”推荐多个行动方案。第三，指挥官定下决心。指挥官和参谋人员依据自身知识、经验，选定最佳行动方案。或者重新更改任务命令，如敌情威胁判断、任务优先顺序、对有人或无人部队的偏好及侦察能力大小，并由机器系统重新进行仿真，生成行动方案。第四，机器系统控制作战行动。机器控制系统在分布式任务单元之间建立临时通信，向杀伤网链上的作战单元传达命令。各作战单元在自适应通信网支持下自主协同作战。作战过程中，一旦某一单元遭遇通信中断或被毁，控制系统自主选择网络中其他杀伤链，快速形成替代方案。最后，反馈作战结果。机器控制系统将作战结果报告给指挥官，调整作战行动。可见，通过机器自主选择最优策略和自主控制，指挥官不需要从杀伤链网络中选择作战单元，也不需要在各作战单元间控制、协调各自行动，可将自己从繁琐的战术细节中解脱出来，专注于作战指挥艺术的发挥。

可以想见，美军试图以颠覆性技术与新的作战概念相结合，为作战方式创新提供新的路径，将对未来作战提出新的挑战。主要包括：近距离对抗从有人平台向有人/无人对抗转变，不利于对美前沿部队实施胁迫，慑止其升级干预行动；分散部署和多链路动态组合的作战方式，增加了对其关键目标实施侦察-定位-打击的复杂度；太空、网络空间领域对抗成为关键前提，更有利于美发挥整体优势等。

三、实现“马赛克战”还面临一些技术难题，需要密切跟踪掌握

当前，美新型作战概念验证正如火如荼推进，新型武器装备试验也加速展开。然而，在实际操作层面，实现新型作战概念在技术、理论、指挥等方面尚面临一些问题，不确定较大。

第一，新型作战概念强调依托作战云架构，要求提高军种间互通性和互操作性。例如，“马赛克战”作战需要解决的重大难点是，各军种间通信尚未实现标准化，需要在各个不同通信标准间建立可随时转换的技术或网关，在不同类型数据链之间转换数据，如战场机载通信网络（BACN）节点。这在新的硬件和软件研发方面存在一度难度，需要时间逐步推进。同时，尽管“马赛克战”作战体系发生了显著变化，但大量的传统平台的存在不会一下子消失，网关将继续发挥作用，而这些网关可能将成为未来对美作战的首要打击目标。

第二，新型作战概念强调基于人工智能的自动辅助决策系统组织实施作战，需要研究新算法和提高运算速度。例如，控制系统需要利用人工智能算法选择杀伤网链路和制定行动方案，快速辅助指挥官决策；无人系统需利用人工智能算法自动规避威胁或对其进行反制，并识别预期打击目标。同时，这需要兼顾运算速度和保持高逼真度双重需求，以满足在秒级实现快速打击的需要。

第三，新型作战概念要求对不同军种作战平台实施高效管理，提高资源管理与任务规划能力。“马赛克战”作战不是自由作战，需要对各类作战平台进行高效管理。因此，严重依赖分布式作战管理系统，并使太空和网络空间领域作战成为关键前提。

第四，新型作战概念要求转变指挥原则。“马赛克战”要求确立任务式指挥、人工智能与自主作战相结合的指挥原则。一方面，人工智能与自主控制是实施“马赛克战”的关键技术；另一方面，在高威胁空间分散作战，要求美军分散指挥节点，在小型作战单元间实施任务式指挥。因此，各任务单元之间、各任务单元与上级之间通信的稳定性面临巨大挑战。

最后，研发低成本、持久性单一任务单元仍面临技术挑战。如何确保经济性，降低作战成本，是实现“马赛克战”的重要基础。小型作战单元由于载荷有限，难以携带大量燃料，作战的持久性交差。“马赛克战”需要综合采取提前预置、分布式存储和动态保障的方式，提前明确保障需求，为广阔分散的作战单元提供可靠的后勤保障。这些都对平台和后勤提出了新的技术挑战。

注释：

1 根据CSBA关于“马赛克战”的研究报告，使用分布式小型无人系统的部队，比传统部队损失少三分之二。, Page 107, Bryan Clark, Dan Patt and Harrison Schramm,2020。

2 根据CSBA关于“马赛克战”的研究报告，“马赛克”部队的复杂度比传统部队提高100倍，行动速度提高3倍以上。, Page 109, Bryan Clark, Dan Patt and Harrison Schramm,2020。

3 美空军作战一体化能力办公室对JADC2的定义是，将来自全域至所有部队的分布式传感器、射手和数据相连接，通过在规模、速度和各层级的分布式任务指挥，实现指挥官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