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此特别，我又怎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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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伊姐（周桂伊）小星

周一，我刚写了一篇文安利，豆瓣开分9.2，秦昊王景春张颂文携三位小主演，贡献炸裂演技。

当时就有不少读者在文章留言，问及这部剧的结局。

关于它的结局，争议很大，不少网友和观众觉得后边剧情整段垮掉，不仅逻辑出现断层，而且强行“大团圆”过于牵强。

这样说的读者，我觉得首先要考虑到审查制度，这个最重大的因素，点到为止。

但是，即便在审查因素之外，结局依然是我喜欢的，因为它其实饱含玄机，甚至是这部剧最高光的地方。

因为它是全剧的精神核心，关于笛卡尔的双版本故事，关于“你到底相信真相还是相信童话”的拷问，关于一个故事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

（以下涉及剧透，还没看过大结局的朋友建议先收藏）

数学家“笛卡尔”是朱朝阳和张东升共同的偶像，他的故事贯穿了全剧。

众所周知， 笛卡尔的故事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浪漫的童话：笛卡尔和公主相爱，虽然无法相守，但两个人用一生守护了这份爱，笛卡尔设计出著名的心形坐标，是这份爱最好的诠释；

另一版本是残酷的真相：公主从来没有在乎过笛卡尔，她挑逗了笛卡尔，然后背叛她，流放他，笛卡尔死于“背叛”；

剧中，不管是张东升还是朱朝阳，都多次发问：“你到底是相信童话，还是相信真相？”

这一切都在暗示着《隐秘的角落》的结局也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大家目前看到的：张东升死亡，朱朝阳回到学校，普普救了弟弟，严良拥有了关心自己的监护人陈冠升，这份圆满，是“童话”。

另一个版本更加隐晦：严良和普普已经死了，且某个意义来说，死于朱朝阳的设计。这份残酷，是“真相”。

“真相版本”，其实从片头动画里早有暗示，一开始出现的大黑影拼命追逐三个小白影，小白影各自进入迷宫逃窜，但是，动画的结尾，只剩下一个小白影蹲在角落里哭泣。

为了加强这个结局隐喻，导演甚至在第10集片头，放进去一个动画，三只小鸡在商量要不要去敲狐狸的门。“也许狐狸是真心跟我们做朋友呢？”“可狐狸要吃掉我们怎么办？”“不怕，我们有三个人。”

但在动画的结尾，我们只看到了一堆小鸡的白骨。

我们具体从细节来分析一下，导演是怎么用镜头语言，来呈现严良和普普已经死掉这件事。

1、严良的死亡

最后一集，暑假结束后朝阳又回到学校，开学典礼上，严良突然出现了。

但是，不管是台上讲话的老师，还是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看见他，除了朱朝阳。

这是很典型的超现实镜头，出现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严良，而是他的灵魂。

张东升、朱朝阳和严良在船上的最后对决，严良坠海，老陈去救他。

还记得在此之前的老陈吗？行动不便，连上厕所都需要老伴协助，在水厂发生意外前往营救的路上，他伤口裂开还有血渗出来……

可是救回严良的他却没任何异样，还能及时实施抢救……唯一能说得通的，这其实是组超现实镜头，是存在于幻想中的“美好童话”。

2、普普的死亡

虽然张东升跟严良说：“我早就送她去医院了”。

但是，自从第10集，普普哮喘发作晕倒后，她再也没出现过。

在曝光的花絮里，有一组被删掉的镜头（很可能是因为审查原因）。

张东升独自在餐厅，一个人吃三份儿童汉堡的镜头，吃着吃着，他的情绪逐渐失控……

（这是一组正片里没有的镜头，被删了）

这组镜头，本来是用来对应痛失女儿后，朱广平坐在街边小店含泪吃掉了，打包袋里，本属于女儿的那份馄饨。

因为馄饨，是女儿生前，他们一家三口经常一起来吃的食物。

而麦当劳是张东升曾经答应过普普，为了给她集齐4个玩偶，要再带她来吃的食物。

（他手指上还贴着普普的创可贴，桌子上的玩偶正好是普普没有的那3只）

张东升和普普的关系很微妙。他没有孩子，但是在第9集片尾曲处，导演藏了一个彩蛋——

张和妻子曾经的一段对话。

张：“我们生个孩子吧”

徐：“好啊，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张：“女孩吧，最好是眼睛大大的，头发齐齐的，像洋娃娃一样”

这不就是普普嘛？普普，其实就是他想象中女儿的模样。

演员秦昊在采访里，给出了自己更深刻的见解：“普普是他和世界的沟通，是他心里仅存的希望和善良。”

可即便这点光，为了自保，他依然选择了割弃。在普普哮喘发作的时候，他为了不暴露自己，放弃了紧急救护车，也放弃了普普。

在麦当劳的哭泣，是他作为人，最后的人性流露和忏悔，至此，他已经魂入地狱，永难回头。

3、朱朝阳的秘密，朱晶晶死亡的真相

普普曾给朱朝阳写过一封信，她说等他们离开了，他再看。

最后一集，朱朝阳打开了它，普普在信里说：“少年宫发生的事情，我谁都没说过，包括严良哥哥，我会永远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少年宫发生过什么？朱朝阳同父异母的妹妹朱晶晶失足坠楼，这件事，三个孩子早就知道了。

所以，连严良都不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还是原著作者紫金陈的微博，他说过这样一句：“最后一个镜头删了窗户外的镜头。”

整个剧的结局镜头，是朝阳带着警察回到案发地点，正在口述当时的情况，画面在朝阳探向窗外终止。后边被删了一个镜头，但是声音被保留了下来。

探向窗外的同时，我们能听到晶晶的声音，随后是黑幕伴随着很长的一段沉默，再之后才是“啪”地一声坠地。

此外，导演还留下了一些小细节——

在第3集朱晶晶坠楼和案情回顾时，普普的话细微差别：

“她摔下去了”

“她要摔下去了”

以及警察在现场找到的，挂在树枝上的晶晶的领巾。

合理怀疑：最后一个被删掉的镜头，是镜头随着朱朝阳的视角，探向窗外，往下看。

他看到朱晶晶挂在窗台，向他求救，而那一瞬间，他沉默了，冷漠了，过了很久，晶晶绝望坠落。

这样的话，为什么最后几集观众会觉得逻辑断层，就完全说得通。

故事从头到尾的时间线是：三个孩子无意拍下张东升杀人，决定敲诈——朱朝阳自己目睹亲妹妹坠楼而不救，普普成了见证者——朱朝阳步步黑化，忌惮于把柄在普普手上，总有一天会被严良知道——朱朝阳设计用U盘事件，借张东升的手杀了严良和普普。

这条线的故事脉络，与原著《坏小孩》的接近度，超过了80%。

很多人都在讨论《坏小孩》和《隐秘的角落》之间的优劣，我想说的是，辛爽的高级，正是在绝对黑暗和希望里，建立了中间地带。

《坏小孩》这本小说，三个孩子的底色从一开始就是平铺直叙、天性自带的黑暗，他们作恶，是基因里直接摒弃了爱。

《隐秘的角落》网剧里，三个孩子是在泥泞里，努力守护内心的纯真，无法自控地走向作恶，他们的目的是守护爱。

双方立足的价值观倾向，是有本质区别的。辛爽在一个残酷的文本上，试图建立一个有温度、有瞬间纯正的世界。

（辛爽在接受采访时，他表示他的个人趣味不是要通过作品展现纯粹的恶，是展示成长的心理根源，而不是手术刀本身。）

（这样温情的瞬间，让人忘记所有罪恶的纯真瞬间，剧中有很多）

因此，这种善恶交织的微妙气质，让《隐秘的角落》有了温暖的悲悯，但有黑暗的锋利。

温暖的大气质由拍摄地在南方的城市，有海，有夏天，来确立。原著里阴冷、直观、硬朗的北方工业城市没了，大量的水，花草，色块，柔和了这个惊悚故事。

导演给整部剧加了一个很温暖的外在，但同时也保留住了原著小说的“黑色气质。”

它分场戏里，很多色调是绝对压抑和深沉的。

就拿张东升来说，辛爽用两个电梯场景，就把他藏在隐秘角落的“恶”都展现了出来——

第一次他在电梯里碰到一个调皮的男孩，他什么也没说，平和地离开了，那时候的他没有杀人，是唯唯诺诺的。

他第二次在电梯里碰见这个男孩，是他杀了岳父岳母之后，他冷漠阴沉地一把抓住男孩的玩具，等电梯门一开，他一如平常地走出电梯。

短短几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完成了内在人变魔的蜕变。

这个空间，是灰暗的，阴冷的，压抑的，密闭的，与整个城市的风格完全迥异的。

再来看一场关于张东升的戏，这场戏一句台词都没有，纯粹地用影视语言和表演来传达意义和叙事。

在杀死徐静后，张东升取下了一直挂在墙上的那张婚纱照，他试图将一段从人生里去掉，唯独经年累月造成的相框印记，让他刺痛。

（注意这一场戏的光，阴冷，明明是结婚照，却有遗照的气息）

他用小铲子仔细铲除这些隐约痕迹，动作越发疯狂，越发失控。

（秦昊的秃头是大家讨论最多的，其实，头套也是他的社会身份和掩饰，取下头套的他，意味着他袒露了自己的真实人格）

最后，他颓然坐在床尾，身后被他铲去的相框痕迹，变得欲盖弥彰。

那一圈白边，仿佛一个巨大的花圈，也意味着他在人间最后的依赖和温情，彻底死亡。

朱朝阳和张东升有一场戏也非常震撼。

朝阳被绑架，张东升为自保失手杀了绑匪，而朝阳亲眼目睹着他杀了他，并且把尸体一点点从自己眼前挪走。

红暗的光线配着诡异的背景乐，此时这里宛如地狱，也是朝阳内心真正坠入地狱的开始吧。

所以，其实在无数的影视语言里，《隐秘的角落》都在营造着一种冲突的情感，矛盾的氛围，它在善和恶之间游走切换，这一切，与它的终极内核是息息相关的——

你相信童话还是真相？

在剧的最后，因为证据都销毁了，所以，警察和观众的所见所闻，其实是依赖于朱朝阳的供述，和他的日记。

也许整个剧作走向，都是基于张朝阳的日记改编的，假如他才是真正的编剧呢，来决定哪部分真，哪部分假呢？

这是一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姐妹故事。

张东升死前最后一个举动，是举起刀假装砍向朱朝阳，主动引发了警察一枪击毙，他大喊——

“你可以相信童话！”

是不是很温暖，很励志？

但另一个角度，他显然有没说完的半截话，被死亡截胡，那句话应该是——

“可惜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所以，经过那么多分析，结局到底是美好的童话，还是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