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家的文字异境
聚焦 Focus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6期
No.1
选自《一蔸雨水一蔸禾》
No.2
选自《剧透》
No.3
熊亮万物如果开口说话
选自《散文》2019年第5、6期
当代艺术家的文字异境
《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6期“聚焦”栏目推荐的三位作者,均为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当代艺术家:蔡皋、邱志杰、熊亮。他们的文字在与其他艺术形式的共振中,创造了某种独特的“异境”。
今天分享的内容来自熊亮的《万物如果开口说话》。 树神、宝塔神、家具精灵、水地精灵、山民…… 异境隐藏于熊亮笔下的山间、林中、水边,如同一个个变形的桃花源,将深广收拢于微末,要想在其中领会万物秘语,必须行动轻柔、心怀敬意,以免惊吓了那些小小的精灵。
熊亮
1975 年生于浙江嘉兴。创作涵盖绘本、童话、小说、戏剧、诗歌、当代水墨等领域。代表作有《灶王爷》《小石狮》《京剧猫》《二十四节气》《和风一起散步》《游侠小木客》等。曾入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奖。
赏读
万物如果开口说话
文 | 熊亮
灯笼籽精的午歇时间
有一粒灯笼草籽成了精。
在球形绿色萼帘后,他忽然醒来了!
外面,是鸟的影子吧?也许是树叶的影子,在绿帘外不停地晃。
整个下午都听见蝉的嘶鸣,唧唧唧唧,一声结束另一声急急忙忙跟上,没有一丝的空隙。
午后是恍惚的,就像在时间里涉水。
很快,草籽开始做梦了——
梦见了重复生长的形状:球形、雾状、霰态……
树神
住在森林边的居民都相信大山里有树神,看见这样一片深不可探的原始密林,不可能不产生敬畏,加上祖祖辈辈留下的习俗和传说,每个人需要进山砍树之前先打招呼,或早几天去折个枝,观察断枝处的变化,如果不合适他们就放弃砍伐计划,以免林神怪罪,降下灾祸。
但是外来的工队和工人从来不知道这些故事,因此他们肆无忌惮地开始砍树,整片整片,用拖拉机拉下山,再用火车运往全国各地。
哪有神?反正没碰到过,也没人倒霉。
后来,村里的孩子上山捡树枝时,见到一个被砍过的巨大树桩,看起来就像过年摆宴席用的大圆桌面,已经变得像灰烬般苍白,外皮朽坏,可以像剥洋葱一样的将它层层撕下来。
木桩表面是一圈一圈涟漪状的年轮,数一数大概有上千圈,没人知道确切数字,因为很快会眼晕。
来自熊亮绘本《和风一起散步》,2017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获奖作品
孩子喜欢在上面玩,做作业,当擂台,吵架,睡觉……他们不知道脚下的木桩子就是树神。
你以为神很厉害?其实树神也无法抵挡机器轰鸣、来势汹汹的伐木队,呆呆地看着自己被伐倒。
现在虽然他只剩露出地面的短短一截,但还没有失去神力,因为树神埋在地下的根系占了森林的一半,即使对付不了伐木队,但完全有能力好好惩罚这几个不敬的小屁孩,以泄恨怨——但他没有,孩子们嘈杂打闹,带给他最后的生机与活力。
他就像个真正的木桩一样,什么也不做了,只慢慢枯萎。
有一天,孩子仍然来玩时,树神终于消失了,孩子们谁也不知道,但都感觉到哪儿有些不同,空气里缺少某种风,气息变得寒冷,声音缺乏回应,望着暗处的林子里觉得有点阴森,每个人都觉得孤单,产生一种在荒凉林中迷路的感觉。
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踏入林间。
宝塔精
在山西省一个偏远小镇里看到一座塔,我一眼就辨别出这是一个宝塔精,他的窗户暴露了这个秘密。
他有一个刚刚粉刷过的闪亮金顶,但是下面的庞大塔身却晦暗残旧,缺了很多砖并且布满小广告和涂抹的字体,远看过去,你会误看成夕光正照耀塔顶,而下面就像一直沉没在阴影里。
熊亮儿时阁楼中的藏书
没人看得出他其实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只宝塔精,宝塔精无疑是世界上最最缓慢的生命体。
我忽然想起上古神话里一段关于远海巨兽的记叙:“它在波涛中转动躯体,用了千年才露出腹部,又千年始见尾。”这只动物曾蜕一次皮,不过已经是上古时期,远在有人类之前的事,不可考。
而宝塔精远比神话里的巨兽慢得多,他在不断变迁的杂乱街头,用几个千年,每一夜每一天,迟钝缓慢地走啊走,准备到视野开阔的山顶上去,然而一点也没动。
曾经有一个当地小孩,翻过围栏,进入到塔身里面去,发现台阶迂回,无穷无尽的复杂,就好像进入一个巨型的迷宫游乐场,好不容易到达最顶层,那里是六棱形的,有六扇小小的窗,刚好孩子踮起脚的高度,每一个窗口望出去,看到的都是城外的同一个山顶和一朵孤悬的白云。
家具精灵
家具有可能变成神?当然了,唐代就有个叫《元无有》的故事,记录一个误入旧屋的人听到院子里旧杵、烛台、水桶、破锅四样东西,变成奇怪模样的人开始聊天。
当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才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某一天,家里没有大人,小孩开始睡午觉……家具们才敢放胆显出原形,柜子和桌子开始聊天,盐罐和茶壶有时也参与,其中窗户的见识最多,因为他对外,比门的眼界还宽广。
被拍成短片的 熊亮绘本《小 石狮》
这些物件精灵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通常都是围绕着自己的话题,所以通常一个物件说话,另一个就唔唔应和或点点头,然后就开始说自己的事。
他们之间的聊天,不算某种交流,主要是各说各的,并且话题重复。
有时候他们说得过于大声,孩子会忽然醒来,精灵们马上闭嘴,收敛精神,保持最大程度的安静,家具精灵们用力过猛,以致房间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死寂。
孩子醒来了,大声叫着,无人回应,爸爸妈妈出去了。
房间是空荡荡,屋子里连一点回声也没有,空调静音空转。
水龙头的一滴水凝固着,颤巍巍悬在水池上。
窗户精灵过于紧张,闭合得太用力,马路上的一点声音也不传进来,因此房间安静得像跟世界脱了节。
这过度无声的环境让刚醒来的孩子产生一种紊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的脑袋朝向哪个方向,什么也记不起,甚至不记得他自己是谁。
窗户的光刺得睁不开眼,房间里熟悉的摆设变得陌生,秩序都错了位,桌子柜子椅子都不在原地。
孩子跳下床,脚步发飘,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高高的海绵堤坝上,想要跨越,可脚下一切软塌塌的着不到力,大概是还在做梦吧。
他跑向厨房水龙头,用力拧把手,但水龙头拼命抵抗。
终于,水哗哗哗流出来,水表开始转动,水是凉的。
洗了把脸,孩子从半睡状态里醒来了。
外面的喇叭声和人声忽然间嘈杂起来,帘子被风拂动,空调扇一顿一顿摇起头来,电话丁零零响起来。
孩子重新适应了这一切,很快长大,也许他忘记曾有这样一个午后,但总有个虚幻和真实交错的印象挥之不去——水哗哗哗流,阳光明晃晃,时钟正指向一点二十。
物件神们出了一个小纰漏,差点被孩子发现,因此各自隐身回自己器形中,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再显现了。
水地精灵
故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
——《管子·水地》
其实有很多人在沼泽里见到过庆忌小人,但他们都想不起来了。
庆忌小人们骑着一匹装饰着黄伞的细马,身上穿着黄色衣服,他们从你眼前划过时,太快了!以至你会误以为是落日透过摇曳的芦苇叶的一道光,或是一日之末产生的幻觉。
如果你正好看到了他们,那也没关系,他们会回过头,用手杖“啵”施一个魔法,你的记忆就会产生断片,忘记了曾看到过的一切。
…………
刚才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发了一阵愣?
当我们在沼泽或池边产生这种感觉时,很有可能就是庆忌刚刚经过。
这种魔法有一些副作用,很多一起目睹过庆忌的朋友们,大家会沉默很久,渐渐人就变得忧郁,朋友不管平时再要好,回去的路上可能会产生争执,因为相互间发生过的微小的不愉快的记忆会被勾起,一些从来不在意的事被忽然想起,变成各自的心结。于是你和好朋友就越来越疏远,从此再不联系。
这真是世界上最令人遗憾的事,真正的原因谁也不知道,答案在那个夏末傍晚的芦苇荡里闪浮。
来自熊亮绘本《游侠小木客》
但发生这样遗憾的后果,并非庆忌们的本意,甚至让他们觉得非常抱歉,只是他们魔法的缺陷:让你短暂失忆,之后努力回忆,却将不相干的记忆给勾出来了。
庆忌们一直希望改进这一法术,比如失忆之后,并不留空白,而是把其他美好的东西填补进来,比如景色和诗意。
但这个法术改造一直做得不甚成功,要人们去相信一首诗,真比相信河里有妖怪还难。
不过,真正的好朋友是不会受到迷惑的,他们心意单纯,互相信赖,没有任何琐事可以伤害彼此的友谊。
山民
另一种精灵叫作山民。
他们本来是山里各种动物,后来变成人的形状,组成社区和小村落,谁也看不出来。
我去过一家小店,就是山民开的,牌子上写着“回水”,概念就取自在河流迂回处的河道,与疾驰巨变的世界相反,这里一直保持旧的生活方式。
来自熊亮绘本《寻暗集》中部分作品
山民们卖各种衣服,上面都印着符号,写着关于水、树、山和动物们的诗句。
大致的意思是,在自然中出生,在自然中学习。
你仅仅经过一下什么也不会察觉,但如果你久住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奥秘,村里带木字偏旁的姓,这家人通常是从一种树变化而来,而姓名带水字,有可能是鱼生,带鸟和带兽的则是飞鸟和动物变的……但你问起来,他们会说:“没有的事,你太会想象了!这是祖先的图腾啊,世上所有人的名字都与家族或图腾有关系,这仅仅就是传统。”
但实际并非如此,茶店里常常给你端上一杯热茶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有五岁,身高仅及椅背,但她的眼睛清澈,又非常非常古老。
菌人
(据《酉阳杂俎》卷十五·诺皋记下)
从没枯竭过的古老水井里会有菌人。
菌人非常小,他们太细微,不但轻盈到可以随处飘移,连他们的孩子也像孢子一样应风四散,聚集到水汽充沛的地方定居。
有时候孩子自己一个人去井里打水,井绳忽然变得沉重,完全拉不动时,正在僵持,有好几个小小人从井里跳出来,一起帮他提上来。
他们就是菌人,身体像是人形,头上却有各种各样的伞盖,个子很小。
他们攀扶井栏大笑,然后沿着井沿,跳起一个环形舞蹈,据说就是菌人的最神秘的蘑菇圈舞。
一位领头的菌人,扭动身体,模拟蘑菇在雨后暴芽、生长、开伞、散发孢子的动作,唱起一首语焉不详的菌人求雨歌。
呼哩呼哩沥沥沥
沥沥沥兮不停息
似乎一个不小心,领头人忽地又坠进井中,其他菌人也纷纷叫起来,陆续掉下去,孩子一伸手,却只捞到了一顶草帽,就把它挂在庭院的树上。
每当落雨,雨水沿帽檐滴溜下的地方,会长出一簇簇黄色小蘑菇。
以后,每次孩子经过,都趴在井边看很久,但是菌人再没有出现。
堕雨儿
(据《述异记》)
南方某个靠近海的地方,下雨时,雨水常常夹杂着一些小小人,衣服和皮肤都是水色,不太容易看得清,坠落到庭院里,高五六寸左右。据说有人和他们聊过天,他们非常有见识,并且有自己的历史。
他们的家在海的最东南方,那里是堕雨儿的家乡,有时出门时遇见一场躲避不及的大风雨,就被一股气流挟裹上天,飘飘荡荡,落到这里来了。
来自熊亮绘本《梅雨怪》
我们就叫他们“堕雨儿”,其实他们原名叫“南人”。
小时候,在南方的老房子天井里,夜里雨声窸窸窣窣下个不停,你如果听见“哎哟,哎哟!”的细小声音,那可能就是堕雨儿掉地上发出的叫声。
不过你出去寻看,什么也没有,他们很快沿水流钻进角落藏匿起来。
山鬼
在屈原的《九歌》有关于山鬼的歌,也叫“女神”“精怪”“山神”等。
这首歌就是为了祭祀而作,虽然名字叫山鬼,但是本人一点也不可怕。
山鬼的形象是一位穿着花草藤萝编织衣裙的女神,骑着豹子,带着花狸猫,并且非常美丽,态度又温柔。
但山鬼的地界,可不是轻易可以找到的,就算有经验的猎人都不敢进去,那里没有明确标志,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会一下变了,冷冽凝澄。
山鬼的居住区没有路,枯叶层踩下去深可过膝,大树连蜷横错遮蔽终不见天,雾气弥漫,杳冥冥连白昼都晦暗如夜,常年下着绵密的细雨。
那里还特别安静,几乎无声,连虎豹熊罴都噤了声,你只要待一小会儿,就有些莫名发悸,肚里咕咕咕响,想要即刻折返。
我们平时习惯了热闹嘈杂的生活,真是没法适应真正的寂静啊!
蛾人
普通的蛾子都有一种趋光性,可能是某种“进化延迟”。向着光飞,使它们能够啄茧而出,或在洞穴里找到出口,但后来人们发现了火,它们就惨了,常常扑到火里。还有明亮的玻璃也让它们吃饱苦头,你会经常看到蛾子们“咚咚咚”疯狂地撞击灯罩和窗户。
不过一位变成精灵的蛾子就不一样,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生活的异样,认清了周围的环境,他忽然觉得:“哇,我们这样扑火或撞玻璃真的好傻!喂,你们都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久后,他觉得自己特别孤独。
魔神仔
唉!你们这些游客,每次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就会发出大喊大叫,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
你们会拍照,指着那儿说:看!一片荒野。
我们从来不这么说,山野里面一点儿也不“荒”,我们必须特别小心,什么也不要去碰,静静地向远处和暗处拜拜,以免惊动魔神仔,他们是荒野山林的妖精,身材矮小,热衷于恶作剧,还会施法迷惑人类的心智,让人产生奇奇怪怪的幻觉。
在很多地方都有老人或小孩被魔神仔抓走或诱拐失踪的事例。
可每次失踪者被找回来后,他们常常宣称自己到魔神仔家里做客去了,魔神仔在一个富丽辉煌的大厅里设宴,款待他们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熊亮绘制游侠小木客
其实都是骗骗人的魔法。
你看他们的样子蓬头垢面、瘦弱不堪,可一点儿也不像去森林豪宅度假回来,实际上这些人被魔神仔关在兽圈里,扔一些动物粪便、昆虫尸体、树枝与土石给他们吃,然后罚他们反复写不信神不敬神的检讨书,不信,你看看他们的手,食指尖上染得漆黑并且出了茧子,就是被魔神仔逼着用松炭条写检讨书磨的。
还有一次,我和很多登山者上山,看到一排“脚印”,看起来像是人留下的,但是只有成人的一半大,非常轻和浅,而且一个一个跳着走,脚印旁边的小圆点较深,也许是拐杖留下的。跟着找了一段路,在石头边雪地上我们捡到一坨干掉的粪便,看形状肯定不是食肉或食草动物的,像是人的,又不一样,比较硬,偏绿色,闻起来有点麝香和荨麻混合的味道。
我们互相传看着粪便,低声说:“哇,了不得,这可真是魔神仔的粪便啊!”
回到旅馆里,我们就把粪便放在宿舍地上,用一个搪瓷脸盆倒扣起来。
半夜里,大家正熟睡,我就感觉有人在我被子上面摸来摸去,一会儿又开始摸起我的脸来,但绝对不像人的手!我全身冰凉,一点儿也不能动。只能眯开一条眼缝,看到隔床上的朋友也不敢动装睡,还悄悄冲我眨巴下眼,整个宿舍里死一片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东西似乎走了,大家才敢慢慢坐起来,把地上的搪瓷脸盆翻过来,粪便没了。
这时外面就传来魔神仔的尖叫,啊啊啊哩哩呀……声音已经遥远得像是从河对面的半山上传过来。
魔神仔就是这样,特别小气,他的一根毛你都不能捡走。我们这次算是幸运的,幸好我们人多,不然被他捉回山里,可有苦头吃。
蝠人
一位变成精灵的蝙蝠,就会变成人形,他并没有太多超能力,只能泯然于众人。混迹在人群里,每天上班下班,跟所有人一样挤地铁,拉着把手的时候,他偶尔会想:“我应该倒挂在扶手上才对嘛!”不过这样会吓死身边的人,所以他什么也没干。
不过一旦回到公寓里,他就会立即倒立悬挂起来,这让他非常放松,全身紧绷的筋骨都展开了,他会露出蝙蝠独有的、令人费解的尴尬笑颜。
最关键的是他的公寓从不开灯,到处明晃晃的灯光使他疲惫。
不过有时太累了,他回家时忘记脱掉衣服,口袋里的皮夹和硬币、客户的名片、地铁卡、爱人的照片,还有辛苦争取到的身份证和暂住证……都纷纷从口袋中跌落进深渊般幽暗的天花板里。
书虫
书虫也叫“书蠹”“蠹鱼”,一种蠹蛀书籍和纸质艺术品的小虫。
古代典籍里很多记录,但我们很少读到,为什么?因为书虫会找到这些文字把它们吃掉,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了。
熊亮绘《 鲁迅选集》部分手稿
如果一只书虫,啃噬过流传千古的经典绘画书法作品,或是被夹在法术的册页里,吃下这样的纸张墨水,它们就有可能变成书虫神,跟艺术图像和文字合为一体,成为一种超自然存在。
比如当我们在博物馆中欣赏一幅作品,书虫神也可能正从作品里——观看你。
他的小眼睛无处不在,在旧书折角处、翻页间、锁线的针眼里、书的夹缝、字行里、一个个画注的圆圈标记里、印刷的重叠痕迹里……所有眼睛可能出现幻觉的地方,他们会出现,从里面向外面探窥。
勒毕国蝉翼小人
(据郭宪《别国洞冥记》)
清透干净的空气里,勒毕国的蝉翼小人和细鸟也会出现。
勒毕国人身长只到三寸,有翼,善于语言和嬉戏娱乐,所以称为善语国。
他们常常群飞到日光下,曝晒自己,汲取光能,直到身体发热才飞回。
饮水,他们只取丹露。丹露,就是被初升太阳折射后,映出红光的露珠。
天微微发白但没放亮的时候,整个勒毕国的小人都会出动,包括刚学会飞的小小孩,和德高望重的国王、王后。小人们停在山谷里的一棵大树上,从树顶到树梢都站满了,他们静静等待着,天色逐渐出现绯红,他们就一起飞起来。
陆陆续续,他们很有秩序,老人、女人先行,小人们互相跟随,形成一带变幻多姿的飞行队列,向山垭口起飞!
接近山顶,所有的树梢、花瓣、草叶、地面的苔藓都缀满露珠,被阳光映得彤红。
小人们不禁叹呼起来,他们语调特别丰富。
噫!噫嘻!噫呼唏!欸乃!兮兮!喝呼吁!幸甚至哉!美哉!矣!嗟乎!兮!嘻!哑!吁矣!猗与!哇乎!Oh!Ah!Ouch!……听起来像是各种虫鸣。
勒毕国还有一种特别的小小鸟,被叫作“细鸟”,实在是没有更合适的名字形容它了,用个一尺见方的玉笼就可以装上百来只,大小如苍蝇,样子似鹦鹉,形状虽小,可它们叫起来的声音却响亮无比,能传到数里之外,就像金色天鹅的声音。
勒毕国人常用鸟鸣声来计时,又叫作候日虫。
来自熊亮绘本《兔儿爷》
细鸟常喜欢飞集到丝织的帷幕上,或钻进女孩的衣袖,所以她们又把细鸟称作“蝉衣”,轻盈如丝的意思。
勒毕国小人和蝉衣鸟儿,都小到你们几乎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我们到了大自然里,行动要轻柔,心要常怀敬意,以免惊吓了这些小小的精灵们。
白猿
我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看到的一只白色小猴,它自己打开锁逃脱牢笼,动物园工作人员、看热闹的人群,还有我们这些小孩们都追着它,可小猴就像置身事外一样,任凭下面人头攒动一片喧嚷,它展开长臂,在路边的树枝间兀自腾跃舒移。
经过我头顶时,还冲我眨眨眼。我马上知道,它是一种通灵的白猿。
直到今天,我都在想它,最后它被捉住了吗?
它一定回归山林了吧?
一只白猿在城市路上走,可太容易遇到危险啦!比如,遇到一个耍猴人。
大概过了几年,我再一次见到一只白色猴子,它的毛发已经晦暗,像是老猴子一样灰白,眼睛里也没了灵气。
这只猴和它的“主人”,表演一个“倒转身份”的把戏。
“主人”演得太好了,他抱头逃窜,不停磕头求饶,而白猿作势要打,它必须像真的打,并且像真的在生气,凶狠地龇牙叫着。
白猿在把握一个度,像是要打,但是落手很轻,非常不容易!要知道,在人群背后它只有被打。
它眼里充满疲惫,用真真假假的、相反的方式拐弯抹角做有目的的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大概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了。
来自熊亮绘本《京剧猫》
于是我大哭起来,祈求耍猴人放了它,我说:你看不出它是一只白猿吗?
耍猴人停下来,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这是一只猴子!”
海瓜子精
海边城镇的孩子,常会跟着爸爸一起在海边的泥滩上捞海瓜子,海瓜子生长在海滩淤泥下面。
大人们要把手臂尽可能深地探进淤泥,然后就能触碰到它们又硬又脆的壳。
孩子就在岸边负责清洗,孩子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洗干净后的海瓜子上,有洁白奇异的涡纹和光泽。
小孩想:“这种小小贝类钻进泥层,镶嵌在黑暗无声里,它们觉得安全吗?它们吃的是什么?它们平时怎么互相交流?它们的时间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有些海瓜子是精灵,捉了他们据说会倒霉。
那我们怎么分辨这堆收获物里,哪个是普通的海瓜子?哪个是海瓜子精呢?
很简单,成了精的海瓜子会向你吐水,但显然没什么用。
收获了满满一堆海瓜子后,孩子跟在爸爸身后,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翻过海边的山坡,下面就是他们住的城镇。
孩子忽然产生一种感觉,从山上往下望,夜色覆盖之下,城镇每一间亮着灯的房屋,也都像泥土里的海瓜子一样,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因此孩子产生恍惚,产生人生第一次的忧伤。
来自熊亮绘本《二十四节气》
不要上当!这其实就是海瓜子神的魔法,他向你吐口水不成,就施法让你和万物产生共情,以获得同情,让你能放了他。很多水生动物神都会这个把戏,比如龟、鲤鱼、鳖都擅长托梦,求捕捉者心生同情放了他们,中国古代故事里记录了大量类似事例。
然而海瓜子精灵念力极微弱,法术有限,激起的忧伤思绪一闪而过,仍然没起到什么用。
但孩子一生都没忘记站在山坡上的这个惶惑之夜。
他不知道为什么。
龟丞相
传说中龟丞相是大海里仅次于龙王的神,非常古老,比龙王还长寿,世界刚形成时就已经有他了,他与海里的一切都心意相通,也有卜卦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古人常常伤害他的龟族们。龟丞相平时住在深海的龙宫里,很少露出水面,每过一千年才会爬到礁石上晒一次太阳。
有首歌就是唱他的:
觅乌龟,
觅乌龟。
一夜东海,
万重水底。
不过如果你运气好,在海边见到一只白壳的巨大海龟,很有可能是他,当你向他点头,他也会向你点头,你会注意到旁边的海鸥也会点点头。
当老龟点头时,世界上的所有东西也会跟着一齐点点头,整个海洋中的鱼、虾群、贝壳、海葵、虫子、微生物,沉睡在北极圈岩石上的海豹、钓鱼的爱斯基摩人、每一朵浪花、星空中的光,还有你们,都在一齐轻轻地点点头。
牛神
每一头牛都是神,传说中老子的青牛、印度街头的神牛、藏区的牦牛都是神,神无所不在。
牛是非常神秘的,在草原上、在山坡上、在阳光雨雾或雪天映衬下,他们的庞大形影巍巍然就像在高高天上移步,他们对命运有种洞悉般的沉默,埋头咀嚼汁液浓香的草叶,偶尔晃摇一下铃铛。喋喋不休是出于有限的所知障,通常你见到沉默者,不得不猜想他们所领会的世界比我们深广得多。
但是现在的牛很多被关在牛圈和养殖场里,他们的神力就会慢慢减弱。
但你绝对不要以为他们就是普通的动物了,如果你看着他的眼睛,他漆黑的大眼睛上有一圈白色下垂的睫毛,这使他即使在惊恐时都带着一种沉静的表情,当我看着他,他也在注视我。
你会明确知道,这是一位神灵。
所有的动物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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