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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内地的人们佩戴香囊,护佑安康;在藏地,每逢节日,藏香草燃起的桑烟就弥漫大街小巷。少有人意识到,这特殊的气息,贯穿了藏族人生命的始终。
仁增卓玛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硕士毕业于人大后,到北大攻读博士。“学霸”光环照耀下,藏地情愫却从未褪色,她出人意料地将博士论文的题目,瞄准了藏香草。更难得的是,这篇名为《作为媒介的藏香草与社会变迁》的论文,获得了教育部盲审四优(五位评审)的好成绩。
今天,醍醐君请她来讲述藏香草为人们带来的慰藉与感动......
与田野点的村民们一起过林卡
博二的学习结束后,我对自己的论文研究题目依旧没有清晰的想法。
带着心中的忐忑与些许的期待,我进入了田野点(进行调查研究工作的地区),位于西藏甘丹寺脚下的村庄强措村,当地盛产“甘丹坎巴”藏香草(因为强措村地处甘丹寺脚下,此地生长的坎巴草被命名为“甘丹坎巴”,此名起源的传说也与宗略巴大师密切相关。)。
“甘丹坎巴”是一种极好的坎巴香草,是藏族人煨桑时的不二选择,在西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我的论文中,宏大的社会变迁过程聚焦到了藏香草这一自然物上,这个选择与聚焦的过程其实是比较偶然的。现在回过头来思索,仿佛是藏香草自己自然地走到了我的眼前,成为了我论文的叙事核心。
我依旧清晰的记得那个美丽清晨。
萨嘎达月第三天,依如往常,清晨七点许走出房东拉巴大哥家大门,藏香草的馨香已经缭绕在整个村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踱步至村内玛尼拉康(小经堂)的桑烟筒处添上一把藏香草,随后撒上糌粑和圣水,祈祷,围着玛尼拉康转三圈便回到自己的家,将自家桑烟筒也煨上桑,再重复一遍煨桑仪式,一切结束后一天的工作才能正式开始.这时可以看到村里许多家桑烟筒已经冒着烟,包括房东一家望着远处山顶上坐落的甘丹寺,近处满眼郁郁葱葱的农田,闻着香宜人的藏香草,听着清脆悦耳的鸟叫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玛尼拉康的两个桑烟筒、家家户户的桑烟筒冒出的烟气给村庄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缥缈的外衣,犹如仙境。(引自论文)
那天早晨看到的煨桑仪式,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当下有“顿悟”的感觉。
当我确定将藏香草作为主线后,再看田野笔记,发现其中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藏香草展开的,这个自然之物贯穿始终。
藏香草也贯穿了藏族人生命始终:家家户户每天焚香,一为祭祀二为洁净。
佛教祭祀、迎接喇嘛、婚庆仪式结束前、妇女生产完后、家里有人病重......根据不同的场合与需要,煨桑仪式伴随藏族人生活的日常。
在藏地,孩子考试前,极为重视运气的藏族家长们会全家出动,分头到山顶、河边和寺庙等地煨桑祈福,希望能获神灵护佑,运势高涨,从而取得理想的成绩。
在我的论文进行盲审时,房东家阿佳尼玛也曾为我焚香祈福,后来得知我盲审通过后,她非常开心,觉得是焚香产生了效果。这样的事例随处可见。
我很喜欢“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这个形容,很多人在一起做着没有功利目的的事,这让我觉得很浪漫。
想要暂时摆脱日常生活的琐碎,就需要将日常审美化,而煨桑就是藏族人生活审美化的一种具体实践。我们为这个活动赋予了很多意义,尽管这份意义到底有没有用无从考证。
藏香草营造出神秘的宗教氛围,吸引着人们不断重复煨桑仪式,人们将焚香视为日常事务之一,很少深入考察其中蕴含的深意。
但当我们把“藏香草”、“煨桑”作为维系日常生活的媒介时,这一日常行为背后都存在着比起表征更深厚的功能与价值,它承载了人们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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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藏香草
我个人特别喜欢藏香草的味道,对我来说,它能让人平静。也许是心理作用,睡前闻到藏香草能让我的睡眠质量更好。
除了家中的日常煨桑,我更喜欢在寺庙里感受藏香草营造出的仪式感。
燃烧的藏香草
从其源头来讲,在原始社会,人们相信藏香草以其燃烧形态、袅袅升烟、宜人馨香,在人与神灵之间,人与自然之间搭建起了一座迁移与传输的桥梁,因此得以与神灵沟通。
雍仲苯教、佛教都对这一古老的传统加以了改造,纳入到了自己的信仰系统中。山神崇拜源远流长,我们能从中看到不同文化交汇的痕迹和历代层层的文化积淀,煨桑作为一种祭祀神灵的仪式传承至今。
在学生时代,上学的行李中不能缺少的就是藏香草。它是我日常清洁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扫完地后没有焚香,感觉清扫的程序就没有完成。甚至在读博期间有一次在宿舍焚香触动了警报器,被宿管阿姨找上门来的尴尬经历。
我们认为煨桑具有洁净功能,借助其馨香使得周围的环境得以净化,使周遭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或混乱得到修正。
将不洁之物拿到正在冒烟的藏香草上,通过某种转化或置换,将不洁转化为洁净。
比如家里衣服洗好后,也必须要在藏香草的烟气上过一遍, “净化”的过程才算结束。由此可见,藏族文化中对于“洁净”的界定更多是一种心理或认知上的感受,而不是可见意义上的干净与否。
记忆中的煨桑仪式有喜有悲,但藏香草的馨香会让一切都变得美好。
98年我考上内地西藏班,父母为我办了一场欢送宴,亲友齐聚一堂。为我戴上哈达并和我聊着未来的生活,对于年幼的我来说有兴奋也有忐忑,欢送宴的最后,是以煨桑仪式作为结尾的。
所有参加仪式的人在院子里围绕燃烧的藏香草站成一圈,手中捏着糌粑粉,以一首传统的藏族歌伴舞“谐青”为开场,歌舞结束后将糌粑粉撒向天空,一起口喊三声“索-索-索-吉吉索索拉索罗”为结束语。
糌粑粉和藏香草的烟气在空中交融,恍若仙境,看着漫天的灰白,回味着藏香草的芬芳,一切心中的担忧似乎也瞬间消散。
欢送宴最后的煨桑仪式
我依旧清晰的记得第一次出远门前的焚香活动。我们家是在一个(距离拉萨60多公里)的一个叫“吉龙”的小村庄。
出发前,我需要提前一天先到拉萨,第二天再从拉萨坐飞机去他乡上学。出发去拉萨的那个早晨,我的亲戚们来送我,大家聚集在河边点藏香草祈祷。
我现在隐约还能听到在那片烟雾缭绕中家里人们的哭声,而我却在藏香草的奇妙香气中感到异常的平静和对遥远他乡的憧憬。
四年求学之旅结束,我们全班统一回藏,车子在老藏大停下时,久违地看到了那缕令我魂牵梦萦的香烟,仿佛是在迎接久居他乡的孩子,瞬间便有了一种回到故乡的实感。
藏香草的味道一直贯穿在我的生活中,从第一次欢送宴到学成归来,乃至于此后我所有的人生关键转折期,藏香草从未缺席。
藏香草犹如我亲密的伴侣,时刻伴随我左右,又似睿智的长者,为我的生命带来启迪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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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香草的启迪
在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曾有一些瞬间让我记忆深刻。
在我的田野点,卖藏香草的收入是村民们唯一的现金来源,有一些家庭有孩子在外上学,生活费都是父母靠着这每月两次的藏香草赚来的。
一日我随着阿佳们一起到拉萨卖藏香草,凌晨两点就要坐车出发。在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达了拉萨,找到一家甜茶馆喝茶吃藏面。
天还没亮,街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八廓深处的桑烟筒已经煨上了藏香草,正冒着烟气,在黑夜的映衬下徐徐上升,仿佛真的如人们的期待一般直抵天堂。
我们将货摊设立在南方三怙主寺门口,这里是去转林廓的必经之路,也有人从这里去八廓,地理位置极佳。
但当天转经路上人烟稀少,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大概叫卖了半个多小时后,被一位态度恶劣的保安赶到了巷子外,但阿佳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的境遇,拿着装有藏香草的麻袋径直往外跑。
仁增卓玛和阿佳们的合影
我随着阿佳们进了茶馆避风头,当时心情很低落,想着大家凌晨就冒雨出来又累又冷,生意却又如此惨淡。
阿佳们依旧开心的闲聊着,心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安慰我说这样的情况很正常,生意不可能天天好,人生也总会有一些不如意。
听阿佳们聊到以往卖藏香草的经历时,似乎都为往事添上了一层滤镜,使得逝去的岁月显出一种暖洋洋的楦黄色。
恍惚间又闻到藏香草的味道,一切都会变得美好、简单、温情脉脉的。
想起初进强措村进行田野调查时,信息量巨大、却又无从下手,内心满是迷茫与不安,直到将藏香草作为我的媒介,迷茫与不安也随之消散。
藏香草贯穿着我的博士论文,成为我研究社会变迁核心抓手。我也逐渐意识到藏香草也是我生命中无法忽视的重要媒介,它见证着我生命中的喜怒哀乐,时刻为我带来慰藉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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