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中的女足书写较为零散,很少引起读者注意,应该说,金庸并非有意识地将这一书写 系统化,但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将之归为是作者书写的巧合。在世纪新修版的《神雕侠侣》中,金庸增 添了杨过对小龙女双足的欲望叙事,而且着意将小龙女被甄志丙侵犯后,杨过第一眼所见的小龙女 的“脚”修改为“赤足”。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金庸对于女性足部的关注是十分明显的。更重要的是,对 女足这一意象的书写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可谓源远流长,有独特的文化背景与思想内涵。中国文学中 的女足书写大致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

(一)单纯作为女性身体的一部分,无特殊内涵

春秋战国时期,《诗经》中有一些描写女性身体 之美的诗篇,如被广泛传诵的《国风·卫风·硕人》,所谓硕人是高挑白皙的美人,而诗中所描绘的主 要是女性的面容、双手和皮肤,并不涉及双足。一些涉及描写女性的赋,如《九歌》《登徒子好色赋》 等,也主要谈及女性美好的面容和身姿。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女性步态的描摹,如“动雾縠以徐 步兮,拂樨声之珊珊”(宋玉《神女赋》)① 等,以娴静、缓慢为优美。三国时期曹植的名篇《洛神赋》,对 美女的外貌摹写不可谓不细致,但与女足相关的仅有“践远游之文履”之句,并且只是在勾勒女性身 体整体时提及,而无特殊的注目。南北朝时的宫体诗对女体的描写极尽细腻,并且不乏情色意味,然 而也很少涉及女足。唐朝时,李白的《越女词》中写道: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从全诗看,诗人尽管着眼于女足,但并无情欲意味,而是将女足视作和“眉目”同等的单纯的身 体部分,无差异地描写,体现少女如月如霜的纯净情态。

(二)女足开始与男性欲望相勾连,成为男性把玩对象,表达隐晦的情欲书写

这一阶段比较有 代表性的作品如晚唐五代时“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李煜《菩萨蛮》),描绘女子为与情郎偷欢 私会,提鞋行走的诱人姿态。并且,在缠足的众多起源传说中有一种也与李煜的一位名为“窅娘”的 舞伎相关。相传李煜“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去,有凌云之态……”,高 彦颐认为,尽管这一传说缺乏直接的史料支撑,但又“架构在信而可征的历史脉络中”,因此在正史 中文献资料缺乏的情况下被学者视为缠足起源是合理的。无论窅娘是否确实为缠足第一人,我们 都能从其故事中看到,男性对女足的形状、大小有了具体的审美期待并以此为据对女足展开改造, 以及这改造的结果和用处。高洪兴在《缠足史》中称,宋代时苏轼的《菩萨蛮·涂香莫惜莲承步》是第 一首专咏缠足的诗词,全词如下: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在苏词之前流传的描写“掌中舞”的文学作品,主要刻画的都是女子舞姿的曼妙、体态的柔弱, 而《菩萨蛮》中男性将视线下移并聚焦于女足。“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隐含了把握女足的意图,并认为女足的妙处只有通过男性的观赏和把玩才能体现。元散曲中也有一些涉及女足的篇章,比如 关汉卿的《一半儿·题情》:

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 儿耍。

曲中描写男子为美女的秀发和玉足所惊艳而上前与之调情,女足在男性眼中所具有的挑逗意 味逐渐显露。除此之外,元代的《西厢记》中,张君瑞初见崔莺莺,不仅惊艳于其容貌体态,更认为崔 莺莺只“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并通过法聪与张君瑞一问一答,引出张君瑞“脚踪儿将心事 传”的结论。在张君瑞眼中,虽然女足被长裙遮蔽,但不妨碍他通过女子的足迹和步伐展开各种联 想,甚至通过女足留下的蛛丝马迹来揣测女性的情意。在张君瑞与崔莺莺发生私情后,崔莺莺离去 时行走的姿态被描写为“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男性目光聚焦于女性慵懒的步态 和窄小的弓鞋,暗含狎邪意味。而这种男性对女足的注目和幻想,在《西厢记》的前文本《莺莺传》《西 厢记诸宫调》中都是不存在的。

(三)“金莲”成为女性特殊的性器官,传达露骨的性诱惑

人的足部本来是为行走而生,但由于 男性对女性足部的兴趣,女性开始缠足,从最初为使双足纤直,到被改造为“三寸金莲”,缠足不仅一 定程度上削弱了女足正常行走的功能,而且成功地将女足改造成女性身体上充满情欲意味的隐私 部位,不能轻易为人所见。这在明清小说中表现尤甚,如《水浒传》中,西门庆俯身去捏潘金莲穿着绣 花鞋的小脚,两人由此通奸,并有“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一弯新月”之句。女足成为男女性事的开端与 点缀,具有显而易见的性意味。《醒世恒言》中的“卖油郎独占花魁”这一故事里,王美娘因与父母失 散沦为娼妓,却仍保持较为清高的品格,不愿接待吴八公子,而被其报复。吴八公子强掳王美娘,除 其绣鞋、裹脚,使王美娘的一双“玉笋”般的缠足暴露于天日之下。由此,王美娘寸步难行,认为“就是 回去,如何做人”,而欲一死。女性双足裸露,不仅是不便于行走,更是极大的羞辱。因为缠足作为在 男性社会的权威下后天“发育”而成的性器官,必须严密地包裹于鞋袜内,具有绝对的神秘性。

从宋代至明清,缠足之风愈演愈烈,不仅在诗词、小说和戏曲等文学作品中常出现热衷女足、女 鞋的情趣,各种专门书写的篇章甚至专著也层出不穷。男性对“金莲”的美与丑的标准做了详细的划 分,根据自己的喜好,尤其是“金莲”对男性欲望的刺激作用,列出明确的等级,如方绚的《香莲品 藻》,袁枚的《缠足谈》。李渔的《闲情偶寄》中,对缠足的外观、气味、手感做了详细的描述和评价,津 津乐道自己对女足的研究经验,明确表示优秀的“金莲”,“所用在夜者也”。近于严苛的品评,使女足 完全沦为对男性“有用”的物品,比如书中提到某女因缠足过小,无法自主行走,出入皆依赖他人或 抱或背。先天正常的双足,不仅扭曲至畸形,更失去本来的行走功能,女性也因此成为残疾。这种可 怕的酷刑,仅仅是为了满足男性生理需求和审美趣味。对于缠足,男性关注的只是结果,即三寸金莲 的性诱惑力。女性没有诉说缠足过程中种种苦难的发言途径,拥有话语权力的男性,便书写了一众 热衷于改造双足的女性。如《金瓶梅》中,西门庆喜好女性的小脚、弓鞋,书中女性以脚小为傲,为得 到男性的垂爱,还对自己的鞋子做了许多修饰。宋蕙莲因一双比潘金莲更纤巧的小脚,深得西门庆 宠爱。西门庆甚至将她的鞋子藏于拜帖匣子中,表现出极度的迷恋。宋蕙莲也因其脚小于潘金莲而 自得,向西门庆索要鞋面以装点双足。西门庆对女性的睡鞋饶有兴味,喜爱鲜艳的红色睡鞋。睡鞋一物,是缠足女性休息、睡眠时所穿的鞋,为了时刻束缚双脚使其无法变大,而如《金瓶梅》中潘金莲、 李瓶儿和孟玉楼对睡鞋的着意装饰、用心选取式样,则是为了西门庆在性事中的注目。可以说,女足 在源远流长的男性书写中,早已失去了其肉身原貌,被粗暴地从女性身体上剥离,抽象为男性话语 体系中带有挑逗性的欲望符号,勾动男性对“被遮蔽的神秘身体的想象”。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对于女足书写三个阶段的划分在实践上不是截然分明的,只是对一种发展 脉络的概述。事实上,关于女性缠足或是天生足极小的传说古已有之,最早可追溯到传说时代的大 禹之妻涂山氏女。但是一来,神话传说年久失考,有可能为后人附会;二来,虽有小足女的传说,传 说中却未提到男性对女子纤足的特殊喜爱。与男性恋足相关的故事,学者们认为应当以西汉伶玄所 著《飞燕外传》为滥觞,但历代学者从文本和文本接受情况出发,对《外传》真实的写作时间提出了种 种看法。虽无定论,但综合众家之言,此文的出现应当不早于东汉,不晚于中唐。然而,首先,《飞燕外传》中对女足只称“足”,既无一字关于女足大小、形状的描绘,也未命以他名,如“金莲”等。女足本 身在这段恋足书写中其实并不重要,汉成帝对赵合德之足的兴趣是来源于赵合德欲迎还拒的挑逗, 而不是单纯地被女足的外形诱惑。其次,汉成帝这一恋足男子的形象在五代之前的文学作品中只能 算是一种个例,如齐东昏侯萧宝卷,多数是后代文人为体现贵族男性穷奢极欲、淫佚无度而增添的 恋足情节,不足以证明恋足书写在五代之前是一种普遍的情况,不能代表和体现男性对女足普遍的 情感和态度转变。

王彬彬教授曾诟病金庸作品中的男女恋情看似缠绵悱恻,却是纯精神的恋爱,很少涉及肉体关 系,这体现出金庸本人陈腐的两性观。孔庆东教授则表示金庸小说中“奇情、惨情、痴情、孽情、欢情 应有尽有,只是没有色情”。尽管两种观点一贬一褒,却都将金庸小说中的情欲描写视为不存在,这 实在是对金庸小说某种程度上的一种误读。女足作为在男性书写中后天“发育”成为欲望符号的身 体部分,在缠足行为尚存的年代,三寸金莲所包含的取悦性质、情欲色彩是显而易见的。但当三寸金 莲成为历史遗迹、古老传说,女性可以自由地穿凉鞋和裸足,而不再必须遮蔽双足时,对现代人而 言,女足便不再具有“未知”的诱惑,也失去了其作为情欲书写意象的绝大部分功能。西方现代观念 输入后,性作为探索个人主体性、解放自我的一种方式,被大多数人接受,原本羞于公开启齿的情欲 书写,现在越来越趋向于堂而皇之地用直白的方式在文学作品中进行表现。不过金庸在小说中处理 情欲书写时,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金庸曾表示“不赞成在书中描写过多的性爱动作”,因此,金 庸承续了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明清小说中的女足书写传统,多次描绘出男性眼中极具性诱惑力甚 至直接引发了男性性冲动的女足,用一种在现在看来更隐晦和意味深长的方式传递女性的性感与 男性的欲望。这种若隐若现、让读者产生无限遐想空间的含蓄表达,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人对于男 女性爱的主流叙述方式,也鲜明地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趣味。中国传统美学强调美与善、情 与理的统一。一方面要求“审美意识具有纯粹的道德感,注意审美所具有的社会价值,反对沉溺于低 级无聊的官能感受”,另一方面也强调“艺术表现的情感应当是合乎伦理道德的善的情感,而不是无节制、非理性的情感”。金庸的女足书写,鲜明地体现出这种克制的情欲书写特色:他既不是视性爱 为洪水猛兽而完全避而不谈,也不是直白地赤裸裸地描写肉欲感官,他用了一直较为含蓄的方式表 现情欲,需要我们勾连传统文化及古典文学的女足书写经验,才能深刻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