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导演的《雾中风景》,豆瓣评分8.9。是"沉默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也是最不沉闷的一部,三部曲都属于公路电影。故事讲述姐弟俩寻找父亲的故事,旅途犹如残酷的童话。
安哲运用各种长镜头、超现实的表现手法,结合希腊历史,寄托了当下人们绝望、孤立无援的心境,借姐弟寻父之旅,喻"寻上帝之旅",描绘了一个"上帝不存在"的悲伤国度。
被称为"希腊电影之父"的安哲电影魅力之一,就是长镜头,但他的长镜头几乎不跟着人走,也不等人,人物就融在风景中,镜头只是缓缓摇过,似乎是一种浏览、观察。基本采用固定镜头、单机位,形成一种"静观其变"的单一视角,因此也叫做"静观长镜头"。
他
他常用大远景镜头,有时为了故意与人物保持距离,即使有事正在发生,也不拉近镜头,始终以旁观的视角流露出一丝诗意与孤独。
如乌拉被卡车司机欺负这场戏,镜头运动最少,冲突却最强烈。乌拉逃跑,又被抓回,镜头始终纹丝不动,既没有拍乌拉惊恐的表情,也没有展现挣扎的激烈,只是旁观着。
下一幕,卡车布幕下即是暴行发生的空间,而镜头在一定距离外,凝视着这个被隔绝的空间,长达一分多钟。观众看不到暴行是如何发生、如何结束,只是被强迫盯着这块布。布本身是没有含义的,但被布隔离的空间,正是导演隐藏的叙事方法,事件发生在不可看的空间内,而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镜头越是"无动于衷",就越残忍,越能激发观众的情感。
同时导演增加了环境音的嘈杂程度,完全听不到车内的响动。公路边甚至有两辆车放着音乐,短暂驻留又离开,他们丝毫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形成荒诞的讽刺感。当画面的主体处于"静止"时,背景的"动"就会凸显出来。
当亚历山大睡醒找姐姐,他大声叫着"乌拉"的声音逐渐远去,怕被他目睹的紧张感也远去了,代替出现的是绝望感。这时镜头缓缓拉近,在黑暗中捕捉着什么。乌拉凌乱的头发、褪下的袜子、流下的血迹,仅凭借几个细节,导演完整了"不可见"的叙事。
即使在乌拉如此需要被关切的时刻,导演也仅仅从大远景拉到远景而已,即角色占画面四分之三,仍保留着距离感。远景也可将隐藏深意的心理情绪外化,纵使乌拉没有表情,观众也可通过镜头感受到她的绝望。她将手中的血抹在车壁上的样子,则是这场戏情绪的最高点。
镜头保持距离,按照叙事需求横摇,或固定不动,这样的时刻观众会忽略导演的存在,沉浸到剧情中。但有一些场景,镜头运动的方式,让观众不得不注意到导演的观点。
乌拉和奥瑞斯提离别的一场戏,安哲使用了360度旋转镜头,环绕拥抱着的两人转一整圈。在笔者看来这个镜头是满怀情感的,充分地给了乌拉满满的同情和爱怜。表面上,显现在奥瑞斯提的脸上,和他的台词:"小独行侠,头一次总是这样的,你的心跳得如此厉害,你觉得它快要碎了。"
深层上,情感蕴含在缓缓旋转的镜头里,镜头终于没有远远地旁观了。导演难得大方给了一个近景,让人物的情感可以更直接的表达。
当镜头转到正面,她痛哭而全身抖动的样子,压抑的情感大爆发,镜头寄予她同情的目光;转到背面时,她因太过娇小而几乎消失在他的怀中,更突出了她还是个孩童的本质,与她遭遇的残忍之事形成对比。
最终他们还是分别了,镜头摇上去,又回到了大远景,在上方俯视着奥瑞斯提,他对着姐弟俩远去的背影挥手,再挥手。
与其说这个镜头表达是离别的悲伤,不如说镜头的故意拉高,是一种情绪抽离的符号,同时背景中绵延不绝的公路,暗示着他们从此分离,相向而驰。这部电影的悲伤基调也在这场戏中显露无疑。
安哲电影幕后:退出电影节风波
安哲曾说过:"我要像一个永不消失的鬼魂,站在电影院那空白的银幕前,向人们高喊——电影仍然存在。"
他对于电影庄严而执着的态度,贯穿了他全部的作品,每一部看起来都是严肃、悲伤且富有哲思的。这样的作品注定不会大众化,因为他根本没有娱乐别人的想法。
据说他拍过的一部《哭泣的草原》在柏林电影节上映时,开场才20分,观众就看不下去纷纷离场,竟然连评委也看得昏昏欲睡,自然那部电影在当年铩羽而归。
这一事件后,他认为如果一部电影不获奖,就没有参加电影节的必要了。因此《时间的灰烬》就在威尼斯电影节公布前夕,安哲以"主创们无暇参加"的理由,宣布退出当届电影节。
但安哲和电影节还是有缘,《雾中风景》最终获得了银狮奖,此后的《永恒的一天》也在戛纳国际电影节中获得金棕榈奖。
回顾安哲的创作历程,他是自编自导,是绝对的电影作者,但也并非单打独斗。参考《安哲罗普洛斯访谈:我是一个忧郁主义者》中所述,他有一位同事兼好友,托尼诺·戈拉是一个不会讲希腊语的意大利人,而安哲又不会意大利语,奇怪的是这两个人见面五分钟后,安哲立刻意识到两人在说同一种语言——电影语言。
安哲创作之前总会去托尼诺·戈拉那里寻找灵感,两人总会迸发出奇怪的火花,在《雾中风景》的剧本完成后,戈拉打电话给安哲:"听着,我们的电影中绝对得有只鸡!"安哲问他想把鸡放在哪儿,"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必须得在某处放只鸡!"
果真,有一场火车站的戏,就是从鸡的出场开始的。这场戏很妙,这只鸡莫名走到车站内,一时之间众人安静,似乎在看稀有东西似的盯着它,直到有人抓走。误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一只鸡,不正是安哲在《雾中风景》中最关注的"边界"吗?
边界意识与宗教色彩:"神的指引独缺食指。"
安哲意在关注边界是如何阻碍人与人的沟通,使他们失去重心。在这部电影中最明显的边界,即姐弟俩去德国的最后一道坎,边境的河。而他们最终没有越过边境,巡查的一束蓝光照到了小船,画面黑了,一声枪响。边界如此威严不可侵犯,而边界意识,源于动物的本能。
暗藏的边界隐喻就是那只鸡,它从外面进入车站,就是越过了边界,它不知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就如同这些人不知道它为何走进来。
动物世界中,在不清楚敌我关系时,双方都会先静止不动,暗中观察,最终,弱肉强食,孤立的一方成为了众多一方的战利品。就如同这只鸡被捉走的结局。
除了鸡,电影中出现的另个动物意象是海鸥,有个男人认为自己是只海鸥。
海鸥象征自由纯洁、不屈不挠,勇于与大风浪搏斗的精神,在这里象征希腊的国族精神。而镜头却始终透过网子来拍他。似乎象征着希腊的历史,在二战后被统治的黑暗命运,始终被束缚,无法飞翔。呼应了奥瑞斯提和他的剧团在沙滩上排演时,反复背诵的历史台词。
安哲的影片从来离不开希腊的历史。在《尤利西斯的凝视》中,有一句台词:"希腊快灭亡了,我们是濒临灭亡的种族,周而复始,循环下去,这些破损的石头和雕像,不知有几千年的历史,而我们将要灭亡。"
《尤利西斯的凝视》中的巨大雕像,沿用到《雾中风景》可以说是点睛之笔。奥瑞斯提在海边突然看到一只巨手被直升机慢慢吊了起来。从海里上升的,除了日出,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可见安哲的巧思。这只巨手的用意,也不仅是和《尤利西斯的凝视》形成呼应,我认为它代表着:"神的指引独缺食指。"
米开朗琪罗的著名壁画《创造亚当》中上帝伸出了食指去触碰亚当,这手型不正和画面中一样吗?所以缺了的食指,注定了这是一个"上帝不在的世界"。
《雾中风景》的宗教色彩十分明显,开头与结尾,皆是以《创世纪》中所记述的"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互文。姐弟俩寻找的父亲不只是实际上的爸爸,从电影整体的立意来看,他们寻找的父亲是指上帝。
奥瑞斯提面对巨手引用了一句里尔克的诗,应了寻找上帝的主题,也是一句悲伤的叩问——"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听得见我?"
最终姐弟俩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呼应了奥瑞斯提拿着一段底片说从中看到了一棵树,象征《圣经》中上帝创造的第一棵树。而他马上又说只是玩笑。因他的信仰随着剧团的解散而破灭了,就差了那么一点,无法达到理想境地。
事实上,所谓理想境地只是安哲超现实的表现手法,故事本该在一声枪响之后结束的。
但安哲却在残酷童话中,留了一丝希望,是这部悲伤基调的电影中唯一的光亮,他也将这部电影献给当时7岁的女儿——"如果你愿意,你可重新创造这世界,就像这样,手轻轻一挥,雾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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