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的妙高寺
古人口中的人生四大喜事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现在的人,最没有感觉的,应该是第一句“久旱逢甘霖”。
通常,这样的雨都会被称作“喜雨”。
从苏东坡的“喜雨亭”到妙高寺的“继喜亭”
“喜雨”这个说法的出处,是不是来自于著名的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
没有考证过,但苏轼、苏东坡老先生确实是为“喜雨”这个词的传播,做出巨大贡献的。
因为他老先生建了个亭子,叫做“喜雨亭”;还专门为这个亭子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喜雨亭记》。
喜雨亭碑记
在这篇文学名著中,有这样一句话描绘了人们“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
这句话,到了明朝中期时候的云南,同样被直接引用到另外一篇碑记当中。
只是,同样的亭子,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文章,却默默无闻,只有隐藏在昆明西北郊的三华山深处的妙高古寺之中了。
这就是昆明市重点文物,千年妙高古寺的:继喜亭记碑。
同样是是一个亭子:继喜亭。
昆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碑文记载了明天顺四年(1460)所建“继喜亭”时的涉事人物、事由及经过、以及撰文、书丹者等情况。
碑文还记载了的五百多年前明代昆明的官民盼雨,同苏轼所撰“喜雨亭记 碑”记载的近千年前的官民盼雨一样的情形。
苏东坡建喜雨亭和他的《喜雨亭记》
苏东坡建“喜雨亭”的过程是这样的:
26岁时,他受朝廷诏命,到凤翔做“签判”,这不过是一个文书类的小官。
“凤翔”,可能大多数人同样无感,但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名字更好听,苏东坡在《喜雨亭记》中是这样称的:扶风。
苏东坡“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是吧?
忘记东坡肉,东坡老先生可是文化人
那一年,因为当地旱情严重,禾苗枯焦,苏轼被派了一项紧急差事:赴太白山求雨。
苏轼极认真地做这件事,求神祝祷,甚至向皇帝写疏奏,请求把太白峰龙神的爵位由“侯”改为“公”。
苏东坡的理由是,太白峰龙神唐代就封“公”,如今降了级恐怕龙神闹情绪,不下雨。
皇帝也真的降旨,改封为“公”。
苏东坡有没有资格向皇帝写奏疏我们不知道,但这样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在古代可一点都不好玩!而是一件地方官员的头等大事!
苏轼祭神 图片来源:影视剧《苏东坡》剧照
插播一段。
说来可能没有人会相信,被誉为民族英雄的林则徐,除了“虎门销烟”的功绩外,“林则徐求雨”的故事,还被选进科教版四年级《语文》教材中!
这个事情发生在湖广总督的任上。
到他后来担任云贵总督,到了昆明的时候,到昆明黑龙潭求雨,就更加的顺其自然、理顺当然,轻车熟路了。
昆明黑龙潭公园内的林则徐像
回到苏东坡。
苏东坡求雨过后,也许是“龙神”被封为“公”侯心情大悦吧,过了些日子,阴云密布,雷声轰轰,还真下了一场透雨!
恰在这时候,苏轼主持修建的园亭完工。
苏东坡喜好交游,请了上司和同僚朋友到亭里宴饮祝贺。借势随缘,苏东坡给自己的小亭取了个嘉名“喜雨亭”。
人出名了,一座不起眼的小亭也就天下闻名了。
亭以人、以文而名
来看苏东坡《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大小不一,示其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与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妙高寺淋了一场大雨,亭子还没建好就有了“继喜亭”的名字
苏东坡闯出一番名头之后,他的作品、他的事迹被后人、特别是后来为官之人广泛熟记、效仿,毕竟,这可是彰显文化素养的“古风雅事”。
当然,这样的事情,多数时候会被认为是东施效颦,附庸风雅;至于做一些接续方面的事情,则会被认为是狗尾续貂。
但明朝天顺年间,官职和爵位远在苏东坡之上的一群云南官员,在昆明西北郊妙高寺淋了一场大雨,诞生了“继喜亭”名字的事情,不敢说与“喜雨亭”有异曲同工之妙,至少不应该被这么骂。
疫情期间的妙高寺山门
苏东坡在《喜雨亭记》中举了三个例子: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这几个大添文章内涵的优美句子说的是什么,感兴趣的朋友自己去查吧。
苏东坡自己的“喜雨”以及《喜雨亭记》的事情,却被几百年后的明朝官员当成了古人的例子。
《喜雨亭记》书法作品
妙高寺“继喜亭碑记”中是这样记载:
镇守云南太监梅忠在游览妙高寺时,来到妙高寺西边不远处一块“嘉卉芳木”环翳交荫的林中空地,赞赏“其地静幽爽朗可以憩息”,欲在此建亭,但还来得及施工。
天顺二年(1458年),昆明久旱不雨。
这年五月,梅忠偕总戎都督沐璘、巡按御使魏翰,率寮属“遍叩神祠”祈祷上天降雨,得天响应;六月,梅忠又偕总戎诸公涉三华,谒过妙高寺,便少憩于这“隙地茂树修竹之下”。
“ 因命酒促席觴酌數行”,在大家“心曠神怡,休休自得”之时,又喜得雨降,欣慰百谷有成、丰收在望。
喜雨
此时,《继喜亭碑记》的撰文者、时任云南右右布政使的严贞说:
想当初(1061年),苏东坡到扶风作官的第二年,整月不下雨,老百姓都为之发愁,直到三月乙卯才下雨,甲子又雨,于是把他建的亭子命其名曰:‘喜雨亭’。
如今,云南三月时不下雨,四月时也不下雨,梅公感念军民困境,奔走求告于神灵,且引咎自责,言辞恳切,幸能感动上苍,天公也能默默地相助老百姓。所以,五月便赐之雨,六月丙午雨,丁未又大雨。
今天大家能相聚徘徊在此,又喜得降雨,这难道是偶然的事吗?这与苏东坡当年之事,如出一辙啊!
今后,梅公的要修建的这个亭子就不能再叫‘喜雨亭’了!而应当用‘继喜’来为梅公的亭子命名,梅公觉得可以吗 ?
梅公听了很高兴,连连说:“好啊!好啊!”
早些年的继喜亭 沐继远摄
早些年的《继喜亭记》碑
于是,妙高寺西边后山的亭子都还没有开始修建,就有了名字。
于是,《继喜亭记》一反常态地没有详细记录亭子的修建缘由和过程,而是记述了“得名”过程。
一帮子云南明朝官员,意外淋了一场雨,不怒反喜,继承了宋朝苏东坡喜雨的古风雅事,时代虽有很大的不同,但盼雨之情相通,得雨的喜悦心情相同,古今人心亦同。
妙高寺山门
来看沐继远先生整理的昆明妙高寺《继喜亭记》:
滇城西北餘十里三華之山有寺曰妙高,夙據其山之陽,岡阜盤欎,泉谷縈廻,儼然兜率之境也。去寺不數步,有隙地廣僅尋丈,嘉卉芳木,環翳而交蔭焉。 天順改元之三年,鎮守雲南太監梅公嘗觀游是寺,嘉其地静幽爽朗可以憩息,欲作亭於是,而未之就。明年夏五月而不雨,公偕總戎都督沐公璘、巡按御使魏公翰,率寮属遍叩神祠,雨應若響。 越六月已酉,公又偕總戎諸公涉三華,謁妙高而少憩於隙地茂樹脩竹之下,因命酒促席觴酌數行,皆心曠神怡,休休自得,蓋喜雨降,既降而百谷之有成也。咸起謂公曰: 昔坡公治扶風之明年,彌月不雨民為之憂,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遂名其亭曰“喜雨”。今歲雲南三月不雨,四月又不雨,公念軍民無麥無禾,將罹饑饉,迺走告於神,懲己引慝,言甚懇至,幸天默相斯民,五月既賜之雨,六月丙午雨,丁未又大雨,“官吏相與慶於庭,商贾相與歌於市,農夫相與抃於野,憂者以悅,病者以瘳”。而今日遂得以杯酒相羊於此夫,豈偶然也哉?喜雨亭不可見矣,而請以“繼喜”名公之亭可乎? 公喜曰:“然”。 貞方以老去歸,喜黔人得蒙其惠,而公亭之得美名也。因為之記曰: 坡公感雨而名其亭,几百年於兹矣,繼坡公而後者豈無禱雨之應,抑豈無亭之可名哉!然寥寥,其未聞而繼其喜者卒⒇有待於今日,蓋其精誠格天,降雨以時,而民物熙熙。然雖不期同於坡公,而適與坡公同其喜爾,謂之繼喜宜哉!雖然此特志一時之喜耳。 太監公文武清脩,忠仁惠恕,鎮綏方隅,經略有余,與夫平反恤老興賢厚俗之德在人心者,有將終身喜悦而不能忘矣。志雨之喜云乎哉!因并及於繼喜亭記之末,庶後之觀者有所考云。
《继喜亭记》碑额 沐继远摄
主要参考资料:沐继远《昆明妙高寺与继喜亭记碑》,特此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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