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是明代中期的权臣,他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老师,从1572年到1582年出任内阁首辅,辅佐万历皇帝,控制朝政达10年之久。张居正生前被授予太傅、太师,去世后赠上柱国,谥文忠,明代文官最高的官职和荣誉张居正都获得了,可谓煊赫一时。然而,张居正刚去世不到一年,他的各种荣誉和头衔都被万历皇帝剥夺,继而被抄家,家属被发配到边远地区。生前死后,为何张居正荣枯差别如此之大,变化如此之快?

张居正小时候聪明异常,有神童之称。湖广巡抚顾璘看到张居正的文章,很惊讶,称赞他将来必为国家栋梁之材。1540年,张居正中了举人,顾璘接见了他,并把自己的犀带赠给了张居正。顾璘对张居正说:我这条犀带你先凑合戴吧,你将来是要戴玉带的。在明代,犀带是二品官佩戴的,玉带是一品官佩戴的,顾璘的意思是张居正将来肯定会做一品大官的,对他的期望很高。

通常,神童长大后难成大器,张居正却是一个例外。他中了进士后,进了翰林院,被权臣严嵩、徐阶同时欣赏、器重,担任裕王朱载垕的老师。明世宗去世后,裕王朱载垕继位,是为明穆宗。张居正以裕王府旧臣的身份,入阁参与朝政,成为明朝核心决策圈的成员。

1572年,明穆宗去世,他的儿子、年仅10岁的朱翊钧继位,这就是明神宗万历皇帝。由于万历年幼,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等成为顾命大臣。高拱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不和,准备把司礼监的权力收归内阁,并计划发动百官驱逐冯保。冯保暗中和张居正联合,要把高拱赶出内阁,张居正也想借此机会成为内阁首辅,独掌权柄。

穆宗去世的时候,太子朱翊钧只有10岁,高拱曾在内阁大哭:10岁的太子,如何治理天下?冯保把这句话篡改为:10岁的孩子,如何能当皇帝?穆宗皇后陈氏,太子的生母、皇贵妃李氏以及太子听了这话都很震惊,于是下诏,命令高拱退休,把他赶回了老家。张居正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内阁首辅。

张居正当政后,为了实现富国强兵的目标,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首先是整顿吏治,建立官员考核制度——考成法,提高了政府效率。财政上清丈田地,改革赋税,实行一条鞭法,使赋役合一,既减轻了农民的赋役负担,又增加了明朝的财政收入。这一系列改革统称万历新政,使明朝一度出现了中兴的景象。

张居正之所以能够大权独揽,推行一系列改革,一是万历皇帝年幼,二是他得到了万历生母李太后的支持以及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协助。但张居正与万历皇帝的关系就变得比较微妙了。

万历皇帝继位时,还在读书的年龄,张居正除了担任内阁首辅,还兼任万历的老师,经常用祖宗旧制约束他。张居正还请李太后和万历一起住在乾清宫,照顾他的生活。李太后对万历要求很严格,每次责备万历,都会说:让张先生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万历因此很害怕张居正。等万历渐渐长大了,就很讨厌张居正。

万历有时候不愿意读书,李太后就让他长时间跪着作为惩罚。每次万历听完讲课,李太后总是让他复述一遍所听的内容。每当上朝的日子,李太后五更就来到万历的住所,喊他起床。万历还是小孩,一时叫不醒,李太后就让人把他扶起来,用水洗脸,促使他醒来,然后带着他乘车去上朝。

万历毕竟年纪小,有时候会做一些顽皮、过头的事情。一次,万历在酒宴上喝多了,让身边的内侍唱新曲听,内侍推说不会,万历生气了,拔剑要砍人,被人劝住,就开玩笑的割了那个内侍的头发。第二天,李太后得知此事,认为万历荒唐,让张居正上疏劝万历改正,并为万历起草罪己诏。最后让万历罚跪,数落他的过错,万历哭着保证改过才算完事。

1578年,万历结婚,这标志着皇帝成年了,李太后就回到慈宁宫居住。她特意嘱咐张居正:我不能每天照看皇上了,先生受先帝的托付,希望每天都对皇上有所教诲,不辜负先帝临终前对你的嘱托。

万历身边少了李太后的管教,但并不自由,太监冯保代替太后在监督着万历,万历也害怕冯保,称他为大伴。万历有时和小太监玩耍,看到冯保来了,就慌忙停止嬉戏,正襟危坐地说:大伴来了。乾清宫的小太监孙海、客用等人常常引诱万历夜里出去游玩,还给万历从外面找很多新奇的东西,万历很宠爱这两个太监。冯保就向太后汇报,太后让冯保把孙海、客用打一顿后赶出宫去,并清理万历身边的太监。太后把万历召来,责备他,万历跪在地上惶恐不安。

因为此事,冯保让张居正为万历起草罪己诏,还让内阁大臣们观看。罪己诏的用词对万历的贬损很厉害,万历那时已经18岁了,看了之后又羞又怒,但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得不下了这份罪己诏。

张居正借这个机会,劝万历注意作息,早睡早起,不要夜里游玩宴会;专心学习,弘扬祖宗的盛德;节约费用,不要随意赏赐;培养良好的爱好,不要喜欢那些珍宝古玩;体察民情,明白治理天下的道理等等。在张居正看来,这些都是让皇帝培养良好道德的金玉良言。而在万历看来,这些都是让人厌烦不已的老生常谈。但迫于太后的严厉,万历表面上都接受了,心里对张居正、冯保厌恶至极。

张居正当时正在进行财政改革,对宫中的花费抓得很紧,能节省的就节省。万历结婚后,身边的嫔妃渐渐增多,花销很大,常常要从户部要钱。张居正就把户部的账目拿给万历看,说现在财政入不敷出,请皇上平时看看账目,量入为出,砍掉那些不必要的花费。万历很不高兴,把张居正的奏疏留在宫中,不发下去,让工部造银钱给宫中使用,张居正认为造钱的花费太大,命令停止。

此外,张居正还要求减去苏州、松江织造进贡的物品,停止修建武英殿的工程,裁减外戚升官的数量。宫中的元宵节灯火、花灯费也免除了,为了节省灯烛,还把万历晚上的课程改到了白天。

甚至对于李太后的花费,张居正也要求节省。万历陪李太后吃饭,都很简单朴素,即使是节日,也不设乐。李太后信佛,想在北京的寺庙布施,张居正也要出面阻止。张居正一心为国,减少了宫中不少奢侈消费,但不免得罪了皇帝和太后,为自己种下了祸根。

1577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按照当时的规矩,官员父母去世,必须回家守孝27个月,称为丁忧,期满后才能重新做官。张居正的新政正在关键时刻,此时离开必将前功尽弃。在万历的支持下,张居正选择夺情,意思是为了国家夺去了孝顺之情,可以不用辞职回家。在孝道观念根深蒂固的明代,张居正此举引发轩然大波,大臣们群起攻击张居正。此时的万历还没有亲政,需要张居正的辅佐,在他的强力弹压下,对张居正的非议被压了下来,但张居正在官员中的名望大受损害。

张居正在家办完丧事,朝廷上下都催促他赶紧回朝办公,张居正一路上风光无限。皇帝派锦衣指挥来回传信,地方官都是跪接,巡抚这些大官到辖区外迎接,并在前面引路。路过襄阳、南阳,当地的襄王、唐王都出来迎接,按照惯例,见到这些王爷应该行跪拜大礼,但张居正和两位王爷见面,就像宾客拜见主人一样,平礼相待。到了北京,不但百官出来迎接,太后和皇帝也分别派大太监来传谕旨,还赏赐很多东西。

到了秋天天凉的时候,张居正要把老母从老家江陵接到北京,皇帝派太监一路护送,一路上护卫的人很多,不少人围观,羡慕不已。进京之后,太后和皇帝又赏赐很多东西,对张居正母子几乎用家人的礼节对待。

1582年,张居正病了,万历出钱为他治病,京城百官和南京、陕西、山西、河南、湖北的地方官设斋醮为他祈祷。万历让张居正在家休息,大事再去让他决策。张居正病得很重,要求辞职退休,万历挽留他,诏书中称他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向万历推荐接班人和可以重用的人,万历把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一写在纸上,贴在宫中的屏风上。

1582年7月,张居正去世后,赠上柱国,谥文忠,这是文臣死后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此前,在张居正病重期间,万历已经破例封他为太师,张居正成为明朝生前就成为太师唯一一个人,可谓哀荣备至,风光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料到,对张居正的清算很快就会来临。

1582年12月,万历把冯保抄家,得到一百余万两金银,珠宝也很多。万历怀疑张居正收受官员贿赂,家中财富也不少。想到张居正自己过着奢侈的生活,却要万历节俭度日,万历就很愤怒。再加上张居正平时对万历的管教严格,处处以道德约束皇帝,现在张居正已死,万历对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

恰好在这时,朝中大臣攻击张居正推荐的接班人,顺带也弹劾张居正。万历顺水推舟,下令剥夺张居正上柱国、太师的称号以及文忠的谥号。墙倒众人推,万历此举好像发出了一个信号,张居正在考成法和夺情一事中得罪的官员一拥而上,纷纷弹劾张居正。

张居正以前查抄过辽王的家产,此时,被废为庶人的辽王王妃上书,控告张居正侵吞辽王的家产。万历又下令查抄张居正的家产。此时,能制止迫害张居正家人的只有李太后了,但李太后现在发愁的事是儿子潞王将要结婚,所需的珠宝还没准备好。万历说:以前那些无耻的官员,买了很多珠宝贿赂张居正、冯保,所以现在珠宝的价格很昂贵。李太后放心了:现在己经抄了他们的家,就会得到这些珠宝吧。于是,李太后对张居正家人的命运就漠不关心了。

查抄张居正的家产的命令下达后,张居正老家江陵的地方官就赶紧登记张居正家的人口,把张家每间屋的门都封闭起来。张家的子女惊慌失措,有的逃到空房间里,门也被从外面封上。等北京主持抄家的太监来到张家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把门打开,发现已经饿死十几个人了。

主持抄家的太监张诚最后抄得一万两黄金、十余万两白银,认为数目不够,就严刑拷打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张敬修被打得受不了,就胡乱说有三十多万两黄金藏在别人家里,然后就自杀而死。消息传到北京,一些大臣劝万历不要逼张家人太狠,万历才命令一所空房子、十顷田地,用来赡养张居正的母亲。

后来,朝廷中对张居正的攻击越来越严重,甚至有人说张居正要谋逆。万历下令把张居正的官职全部剥夺,以前所赐的玺书、四代诰命都收回,把他的罪状公布于天下。本来还要把张居正开棺戮尸,暂时免去,但他的弟弟张居易和儿子张编修、张嗣修都流放到边疆烟瘴地带。

张居正对明朝忠心耿耿,促成了万历中兴的局面,可谓功劳盖世,临终前的荣耀达到了顶点。没料到随后急转直下,遭到万历的残酷报复,跌落到谷底,家人也受到连累。

万历因为早年被张居正严格管教,心态有些扭曲,再加上自己成年后,张居正仍然独揽大权,自己大权旁落,心态更加失衡,因此,在张居正死后把怒火全发泄在他身上,这对张居正是不公平的。后世的人们认识到张居正改革对明朝的重要性,天启皇帝为张居正恢复名誉,曾经反对他的李贽、邹元标为他鸣冤叫屈。但世上已无张居正,在深重的社会危机面前,明朝再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政治家,灭亡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