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实验室（第10期）/《再见桃花源》|再见桃花源|和刘柴桑|科幻小说|苏轼|郑薇|陶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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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此栏目的目的，是为了集众人智慧，帮作者和作品尽快提高，并让读者中的作者，从中发现问题、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给自己的创作提供借鉴。

这是科幻小说实验室的第10期

本篇小说约4822 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再见桃花源

苏东坡手持杖藜，携浊酒一壶，步入一片幽谷深林。目力所及，新枝苍翠掩映，老树盘根错节，林中一条溪流飞驰而过，惊落的脆枝掉入，马上又被裹挟而去，这让他想起了被迫离开的京城朝局——

神宗熙宁二年，朝廷实施新政，新法的实施激起朝堂急流，臣子们纷纷站队，分成两股势力。苏东坡诗文名满天下，生性耿介兀傲，无奈陷入了朋党之争，成了被人构陷的活靶子。

政敌拿他的诗文做文章，引起了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苏东坡被提审时，昂立大殿，引经据典地回答别人对他的构陷，人们不得不佩服他博闻强识的才学，雄辩之声竟压得审问他的官员和笔录像听讲的学生一样。但最后迎接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贬谪。

当年，二十岁的苏东坡在众多饱学之士中及第高中，初出凤翔时，仍胸怀“致君尧舜”的一腔报国热忱。这次遭遇，几乎一举击碎了他的抱负和理想。

绍圣元年，苏东坡被贬到蛮荒之地——岭南惠州安置。他不得不跋涉一千五百里到达中国的南部……

郑薇，一名普通中学生，好不容易熬到暑假，给自己报了一个森林探险夏令营。

营地报到后，一行人随带队老师来到森林入口，开始了夏令营的主打项目：山涧溯溪活动。

幽谷令人心旷神怡，孩子们和老师都沉浸在了山涧溯溪活动里。

郑薇感慨终于从往日的压力中解脱，在林中溪水边深呼吸，队伍出发后，郑薇在林间撒着欢地跑起来，一会儿用脚尖轻踩溪边的鹅卵石，一会儿细嗅五颜六色的花朵。不知不觉，郑薇被几朵紫色的曼陀罗吸引，往林深处走去，没人发现她在队伍里消失不见了。

——郑薇发觉自己步入一片粉红色的世界，桃花簌簌落下，陶醉其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此时桃花的花期不对。

走到桃花林末端，郑薇在不远处看到一处水源，像晶莹的喷泉一样洒着五光十色的水珠。汩汩水流从喷泉口叠叠涌出，郑薇继续前行，“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

郑薇穿过洞口，环顾四周，“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忽然，她看见了田间地头一个荷锄欲归的老伯。只见老伯身着宽敞飘逸的衣裳，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郑薇飞奔了过去。

老伯看到郑薇，有些惊慌，手不自禁地握紧了锄头，郑薇气喘吁吁，终于问道：“老伯，这里是桃花源？”

老伯上下打量着这位衣着怪异的姑娘，过了半晌，似有所解，慢慢放下锄头：“敢问桃花源外，今是何世？”

“呃，现在是中国，中国。”郑薇得知真的身处桃花源，异常震惊，还没缓过神，支支吾吾背起历史朝代答道，“秦，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哎呦妈呀，记不清了。”郑薇长舒一口气，忽又想起《桃花源记》中“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句子，不抱希望地向老伯看去。

老伯的神情错综复杂，尤其是听到“宋”以后，眼神缥缈幽远起来，感叹道：“宋以后，又过几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

郑薇的眼里放出光芒，“呀，论语嘛，子在川上曰的嘛，这个我知道，就是，啥意思来着……”

“还家！”老伯示意郑薇跟着走，将锄头抡上肩，“设酒杀鸡作食。”

此时微风徐徐，老伯瘦骨嶙峋，一路在前衣袂飘飘，郑薇想起老伯的言谈气质，突然觉得，老伯不是个简单的农民。

两人快到老伯院子门前时，郑薇看到栽种着一排柳树，“一，二，三，四，五。”

经过时郑薇无意地用手抚摸，心中默数，忽然在最后一棵停下，四个字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五柳先生！

郑薇愣住，误入桃花源本就令她诧异，难道今天竟还遇到了……她脱口而出：

“陶渊明？”

话音刚落，老伯正推开面前的柴门，一声“吱呀”如布帛撕裂，戛然而止。

老伯转过身，定住了似的，眼里像容着一条决堤的河，波光流转，好一会说不出话来，脸上奔涌着郑薇读不懂的表情。

“何处？姑娘，陶公在何处？”老伯的嘴角终于搐动道。

郑薇忙问：“老伯，难道您不是陶渊明吗？”

“非也，老夫怎堪比陶公……”

“那您是……”郑薇百思不得其解。

“南阳刘子骥。”

“刘子骥？”郑薇觉得直呼其名有些唐突，改口道：“啊不，老伯，您不是——‘寻病终’了吗？”

“谁人言之？”

“陶渊明啊！”

即使过了很久，郑薇也忘不了最初误入桃花源时的情形，但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当初那位老伯讲述的一段往事。

老伯自称刘子骥，曾任柴桑县令，两年后辞去官职，归入山野。他和陶渊明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性情也颇为相通。二人相识后交往甚密，常结伴游山玩水。但不同于陶渊明彻底的归隐田园，刘子骥辞官后，似乎总还在追寻着什么。

他曾寻访到庐山东林寺研习佛理，和慧远大师同修净土，后来又有周续之等人加入，一同精修悟真谛、掘池植白莲，人称“白莲社”。陶渊明、刘子骥和周续之，被称为远近闻名的“浔阳三隐”。

但白莲社成员里，没有陶渊明。

刘子骥曾给陶渊明写过邀请信，请他一同上山礼佛，陶渊明写了一首《和刘柴桑》作为回信。

回信语言平淡，内容诚恳。婉拒了刘子骥的邀请，用生活小事和自己的感悟，向刘子骥叙说着恳切的安慰和劝勉。

只是，刘子骥不断追寻，却始终没有懂。

一日，陶渊明邀刘子骥远游，他们雇了渔夫撑船，“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随后，三人进入桃花源，刘子骥心事重重，一直在想如果留在桃花源会怎样。多少个日夜，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理想之地，从官场退隐还不够，即使在东林寺礼佛也辗转反侧……而眼前的桃花源就像人间仙境，人们生活在这里怡然自得，正是刘子骥梦寐以求之地。

临别时，桃源人嘱咐他们：“不足为外人道也”。刘子骥不经意间看到了渔人眼里的阴翳，怀着疑虑，刘子骥和陶渊明随渔人一同出了洞口。果不其然，渔人在路上“处处志之”。

与渔人分别后，刘子骥让陶渊明帮忙一起毁掉记号。

“刘子骥，高尚士也。”陶渊明打趣道。

刘子骥却愁眉不展。为了保护桃花源，他们再一次沿溪而上，只是这一次到了洞口，刘子骥下定决心向陶渊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陶渊明相劝，刘子骥却回绝道：“我意已决。”

“非去不可吗？”陶渊明无奈地思忖片刻，说道：“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

刘子骥一听，还是当初陶渊明拒绝他上山礼佛时《和刘柴桑》里的旧说辞，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洞口。

“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刘子骥听到这后半句从身后传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给郑薇讲述时，刘子骥从门口到院子踱了很久，根本没工夫“杀鸡作食”。恰好“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纷纷“争持酒食来相馈”。

刘子骥的屋堂里热闹非凡，桌上热气腾腾，时不时传来众人的笑声，刘子骥借着酒劲高声比划着什么。

忽然桌上一阵骚动，刘子骥和邻座发生了手脚冲突。郑薇意外地瞪大眼睛看，挨着的一位老奶奶夹来鸡腿让她别担心，一会儿便好。

宴席接近尾声，果然刘子骥和刚才发生冲突的人又称兄道弟，其乐融融。

席罢，郑薇走到院里，邻居大娘们亲切地拉着郑薇的胳膊，让她多住几日，院门口的垂髫小童也正你推我搡地挤着脑袋往里看。

郑薇抬头见一排细柳在微风中摇曳，不远处的山峦，和自己来时一样敦厚恬静。“这里真美。”郑薇感叹，一回首，屋里邻座的老奶奶也安详地向自己笑。郑薇走到酩酊大醉的刘子骥跟前，轻声问他是否还打算出去，刘子骥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就待在这里了……”

郑薇临走，村民们不舍地相送着出来，刘子骥已烂醉如泥，被两个人架着，忽然抬起头囫囵说了句什么。

郑薇没有听清，猜那可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出很远，郑薇站在田埂上挥手向大家告别，村民们这才依依回去。

出了洞口，穿过桃花林，郑薇终于听到飞驰的溪水声。再小跑几步，又辨认出那几朵静静开放的曼陀罗。

突然间，郑薇隐约听到了老师的声音，好像在喊她的名字。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就迎头碰见了老师。

“老师，您一直在这等我吗？”

“没，刚发现你不见了，过来找你。不许一个人乱跑了啊，”老师手一指，“队伍就在前面，快跟上！”

郑薇心中充满疑惑，跟到队尾，幽谷里依旧那么清新，队伍像原先一样时有打闹，缓缓向前，唯一不同的是，郑薇不再东奔西跑，若有所思地跟在队尾走完全程。

回到家后，郑薇把《桃花源记》翻出来读了好几遍，刘子骥的讲述，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渔人回去后“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结果却找不见记号，“不复得路”。

但《桃花源记》里只写了渔人，仅在文章结尾处提到了刘子骥，而且马上就把他写死。郑薇此时心想，这也许是对刘子骥和桃花源最好的保护。

郑薇回去后把这次经历也深埋心底，连家长都没有说。对于桃花源的神秘出现又消失，郑薇不清楚原因，她只想起一篇科幻小说里曾描写过一种独立存在的时空形式——时空茧，那里的时空会像茧壳一样突然聚结，但又会须臾散于无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看不见的茧丝一样漂浮于时空洪流中，在未来的哪一天重新织出，延续之前的时空。

对于这一次经历，郑薇越想越奇怪，她后来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查看了陶渊明所有的诗，包括刘子骥提过的那篇《和刘柴桑》。

在注释里郑薇了解到：弱女指薄酒，一般的酒，“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意思是薄酒虽远不如美酒，但“慰情”也足够，比没有好得多。“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是说人生中一些不如意的事，看开就不再受其扰了，慢慢也就会觉得和它们很远。

郑薇把诗句抄到自己的摘抄本上，思绪又飘到那一日的桃花源里。原来，陶渊明是想借这几句劝刘子骥什么才是远离苦恼、追寻心安的真谛啊。

“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郑薇还在本子上记了陶渊明的一首拟古诗，诗中并未提及所写何人，但郑薇觉得，那似乎就是他在和刘子骥分离后，独自在回去的路上抒发的哀婉之情。

而之后日子久了，陶渊明又有诗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郑薇能想象到，陶渊明在采菊时不经意地想起老友，感慨万千，他想说的“真意”不正是《和刘柴桑》里的那些话吗？可惜此时独居南山的陶渊明，话到嘴边，又哑口无言。

郑薇后来从课外书上，知道了一种叫曼陀罗的植物有致幻作用，但随着对陶渊明越来越多诗词的理解，她很难把自己的经历简单归为幻觉。

尤其有一天，郑薇读到了苏东坡的一首《和陶桃花源》：

“桃源信不远，杖藜可小憩……子骥虽形隔，渊明已心诣。”

郑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回过神，郑薇再一次确认苏东坡的意思：刘子骥苦苦追寻，却终是“形隔”；陶渊明躬耕陇亩，却已是“心诣”。

对于陶渊明，无论是否在庐山寺内，是否在桃花源里已经不重要了。每个人的脚下，都可以是自己的桃花源。正如陶渊明所写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郑薇又大量翻阅苏东坡的资料，她发现，除了世人常见的名篇，苏东坡竟还写了和陶诗一百零九首！

“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郑薇看到，苏东坡到了贬谪之地后给弟苏辙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到要“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