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教条最新一辑中,玩家要扮演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刺客。不过在那个时代,其实发生过一件暗杀事件,震撼了法国……
所有对欧洲美术史稍有研究的人,都不会不知道这幅鼎鼎大名的作品。
《马拉之死》虽然可能不如刺客教条那样的炫丽,有着超酷的路跑动作和令人想败下去的全套装备,但依旧是法国大革命时期最重要的一次暗杀事件。整起事件的经过、审判甚至到画作本身,不只标志着一个时代,甚至改变了那个时代。
画家贾克.路易.大卫(Jacques Louis David),马拉的好朋友之一,成功的把一个人的死亡转化为一个时代的悲剧。马拉在浴缸中垂下的手臂、光与影的错位使马拉的死亡转化成一位殉道的圣徒,在艺术史中多次与米开朗基罗的圣母怜子像做为对比。而这幅画也激起了巴黎市民对马拉还有雅各宾理想的无限同情,把恐怖政治推上了巅峰。无怪乎在法国大革命、拿破仑时代结束后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这幅画一直乏人问津,因为它的的确确是一幅沾着血的画作。马拉在生前砍下了无数人头,在他生命结束之后,依旧有人因他而死。
事发经过
1793 年7 月13 日,巴黎。
大革命已经过了四个年头,巴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这座法国首府虽然比不上如今的「花都」美名,但至少人们已经开始过起了相对稳定的生活。紫丁香味的手套、粉红色鞋、缀满丝制玫瑰的帽子与街道的无赖妓女们同时统治了城市。辉煌的皇宫前挂满了蓝白红三色旗,象征革命胜利并庆祝即将到来的大革命四周年纪念。
夏绿蒂.科黛走下公共马车,手里夹着一份报纸。(另一说是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英雄传》)
史料、历史小说可能因为立场或是戏剧效果而有所不同,但在这里,它们不约而同的将科黛刻划成同一个形象:棕色丝绸连衣裙、诺曼的口音、贵族般的优雅气息。她信步闲游,走在历史发生的各个据点:皇宫花园、杜乐丽花园、革命广场(路易十六,还有众多有罪及无罪的贵族们在那被砍头)、胜利广场……
夏绿蒂.科黛
还有一些时间,于是她便走到商店区,买了一顶高挑、黑底、镶着绿丝带的帽子。请试想你在台北东区看到的那些信步闲游、穿的漂漂亮亮正在购物的年轻女性,然后你刚好手机没电、身上没书,爽报又被拿完了,闲到要死的瞬间你看到她们,然后心里想着: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
……你应该不会想到她们正在计划刺杀某个政要。这很突兀,就是不太像一个穿的漂漂亮亮的人会去做的事。
但科黛就是这样做了。在购物的当下,她「顺便」买了一把六英寸的菜刀,藏在丝绢下来到了公民马拉的住所。
尚.保罗.马拉(Jean-Paul Marat)是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的领导人之一,因为皮肤病的关系他已经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之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一个装满药皂水的浴缸中工作,以便减缓他椎心刺骨的发痒。第一次、第二次科黛都写了信,但是并没有得到马拉的回应。第三次,马拉的情人西蒙娜直接现身,责问科黛为什么如此急于见到马拉?两位女性在玄关争吵了起来。科黛这次不再退缩,她大声(至少音量足够让楼上的马拉能听见)的抛出一个马拉无法拒绝的饵:她有吉伦特派的情报,必须当面会见马拉。
吉伦特派是法国大革命的温和派,代表大革命的中产阶级利益,和代表无产阶级的雅各宾派,虽然在对抗王权和封建贵族上曾有过一段蜜月期,但随着路易十六的退位和被杀,两派的摩擦开始浮现。雅各宾派憎恨吉伦特派无力阻止物价上扬和投机的商人,主政的吉伦特则不断颁布法令镇压下层民众。一直到1793 年,雅各宾派在一次政变中全数执掌国民公会,吉伦特派的议员被集体送往断头台,不然就是到处逃窜。
科黛就是要献上逃往诺曼底地区的吉伦特派议员名单。果不其然,马拉吃下了诱饵,在浴缸里接见了科黛(听起来怪怪的)。在谈话中科黛吐出了大量吉伦特派议员的名字,马拉一边抄写一边得意的露出冷笑:「好极了,用不了几天,他们全部就都会在巴黎的断头台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科黛迅速掏出藏起来的菜刀狠狠往马拉胸膛猛扎。
马拉发出了惊恐的惨叫。楼下的佣人和马拉的情妇迅速冲上楼,打开门看到了拿着匕首的科黛,上面,血迹斑斑……
长谷川哲也《拿破仑:狮子的时代》。科黛戴着新买的黑色高帽
《马拉之死》
雅各.路易.大卫(Jacques Louis David),法国画家,在马拉被刺后两个小时,约莫晚上九点,就赶到了现场。
雅各.路易.大卫的画像
在长谷川哲也的作品《拿破仑:狮子的时代》里,大卫被描述成一个冷酷的人:在获得许可绘画马拉之死后,大卫就在小房间中面对逐渐腐烂的尸体绘画。七月的巴黎天气让整个房间充满令人崩溃的味道;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因为太碍事所以干脆就割了;手臂因为腐烂脱落,就去外面随便找个尸体的手臂重新缝上……
长谷川哲也描述大卫作画的情景。《拿破仑:狮子的时代》,卷二,页161-162
漫画或艺术创作有助于提升人们对历史的兴趣,但是人还是有必要忠于史实。
在欧洲艺术史上,大卫是法国新古典主义的重要画家;在政治史上他是出名的赞同革命者。大革命时期他便藉由画作来支持革命,期间绘画出来的两幅作品:《处决自己儿子的布鲁斯》(1789)、《萨宾妇女》(1799),表达了他对共和体制的极大热情。他的画作背景虽然都是古代的事,「但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穿古装的人在攻克巴士底狱」,斯蒂芬琼斯在《康桥艺术史》如是说。
事实上,大卫作为革命的同情者、马拉与罗伯斯比尔私下的朋友,相当温和的对待了马拉的尸体。他迅速的画下马拉被刺场景的速写后,就亲自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并将马拉安葬在先贤祠(虽然之后即被迁出)。值得一提的是,大卫为了忠实体现马拉为国牺牲的悲壮情怀,甚至希望整个葬礼都将马拉沉浸在浴缸里,以便完整重现被刺的那一刻。但是却无法这么做,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关系,以至于他们必须在葬礼之中不断朝尸体喷水,使开裂的伤口润合。
葬礼结束后,悲痛万分的大卫才决定让马拉的身影永留世人。于是开始创作了他这一生最出名的作品:《马拉之死》。
就在暗杀发生的前几天,他还曾访问过马拉,亲眼见到过他在浴缸中办公的情景:
「浴缸旁边有一只木箱,上面放着墨水瓶和纸,在浴缸外的手却在书写关于人民福利的计划。」
创作时,他不断的听见自己的声音,根据他的描述,这成为他画下《马拉之死》的重要动机。
「公民们、人民都在召唤他们的朋友,他们忧伤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大卫,拿起你的画笔……为马拉复仇……我听到了人们的声音。我听从了。」
关于这幅作品的评论,美术史的专著和评论已经提过太多,在此就不赘述了。简单说来,《马拉之死》忠实的呈现死者为公众操劳的生活情景,简单的构图、光影把一次政治上的牺牲描写成一次真正的谋杀。大卫在画中是力求用他的笔唤起观众对他心目中的这个革命家产生崇高的敬意,并且在人民心中产生巨大的力量。对大卫来说,重要的不是一切细节的重演(比方说马拉脸上难看的痘疤),而是简化到忠实体现人的意志及理念便已足够。
他成功了。
雅各宾派执掌了国民公会,人民的巨大支持使雅各宾掌握了法国政治的绝对权力。虽然事后雅各宾执行的恐怖政治让这幅巨作染上了血的污点,但1793 年的当下,绝大多数的法国人民都因为一个平等社会的想象如痴如狂。也无怪乎罗伯斯比尔说出的那句话了:
「马拉的死亡竟然比他的生命更影响这个世界。」一场事件,两个世界
知名人物总是对「历史评价」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但我也要老实说,在读了这么长时间的历史系之后,我还是抓不准历史评价的标准。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斗争里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一个桥段:两派都宣称自己站在「历史正义的一方」、「法庭之上还有法庭,那就是历史」、甚至都已经全面溃败了,也要大喊一声「历史总会还给我一个清白的」(1945 年希特勒是这样说的,并不是在影射任何一位台面上的政治人物),然后悲壮的倒下。
每次看到这种情节时都让我想到某些喊一喊「我一定会再回来的!」然后就落跑的卡通反派……
……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许多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正义的事情,在事后的历史评价中却被评论为大错特错;而完全相反的历史事件,亦所在多有。
1793 年马拉死亡。这对死者自身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献身理念的崇高殉道?还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身为九月屠杀的策划人、数以千计贵族、王族、中产阶级、吉伦特派议员死在断头台之下,很多甚至是无辜的,马拉的死亡绝对能够让许多人拍手叫好。于是马拉的形象就开始二分化,有人说是圣徒殉道、有人说是恶魔归西……
无论后世如何评论,把一个人的死亡诉说成正义或是邪恶,但「死亡」这件事情对死者本身来说就只是一个人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忘记吸下一口,就这样而已。
「死亡」对死者本身来说毫无意义,所有意义都是还活着的人的事。
活着的人根据自己的立场或需求,评价了前者的功与过。
而当时没有人会知道后世的立场或需求为何,所以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后世会如何评价他们。
大家都知道大卫那幅有名的《马拉之死》。但比较少人知道还有另外一幅描述马拉被刺杀的场景,立场却完全不同的作品:保罗.波德里的《刺杀马拉之后的科黛》。
保罗.波德里《刺杀马拉之后的科黛》,1861
1815 年,法国革命的成果失败了、拿破仑失败了;保守主义复兴获得了暂时的全面胜利。
马拉被快速的迁出先贤祠,33 年后的1848 年发生全欧大革命,法国再度开启了二次共和政治,但马拉却再也没有回到先贤祠。和法国大革命不同,1848 革命政府不再开启恐怖屠杀政策,逊位的路易.腓立普离开法国,在英国一直待到去世。
恐怖政策的法国大革命失败了,未施行恐怖政策的1848 革命却成功了。数以千条的无辜性命让大家开始怀疑马拉宣称的「少数人的死亡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是否是真实的?
然后来到了时过境迁的1861 年,人们不再记得雅各宾党的口号、理念。人们只记得马拉和他的雅各宾党羽煽动的仇恨、恐惧,为了彻底消灭王权不断捏造皇后与儿子有染的低俗报纸、玷污皇后名誉的钻石项链事件、一天只有一餐被迫随地大小便被虐致死的小路易王子、遗言是「希望我的血可以安抚诸君的灵魂」的路易十六、喊着「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的罗兰夫人……
还有巴黎数万条无头的亡魂。
《刺杀马拉之后的科黛》是保罗.波德里唯一一幅历史题材的作品,这也表明这一历史事件是如何地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他要用他的画笔来抒发他的感想。波德里无疑是出于对马拉的愤怒和对科黛的崇敬才画这幅画的。他不隐讳科黛杀死马拉是一次谋杀,但正义与邪恶的划分则与大卫完全相反:科黛一脸浩然正气的站在马拉的尸体旁边,拒绝逃跑表示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的身影和表情俨然是一位正气凛然的英雄。而马拉的脸被描绘的丑陋,完全失去了像大卫画作那样的祥和安然,像是终于堕入地狱的恶魔。
最后请让我回到关于「历史评价」的话题作为结尾。追根究柢,历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法国作家妙丽叶.巴贝里在《刺猬的优雅》里给出了一个堪用的答案(当然不是唯一的答案):
「读历史,就在于警示大家提防人类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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