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三海中的北海和中海都是天然湖泊,只有南海出自人工,开掘于明成祖营建北京之时。为了构筑“一池三山”的人间仙境,南海中堆起一座小岛,在明代称为南台,清初改名为瀛台。经过顺治、康熙、乾隆三朝的经营,瀛台上殿宇辉煌,林木深幽,“如图画所谓海中蓬莱者”。

然而当时从瀛台向南望去,对岸只是一片狭长的自然空地,除了平直的园墙和几株树木,再无其它。经历过江南风光熏陶的乾隆,显然无法接受如此单调无趣的景观,对南海南岸的营建已是势在必行。

▲早期南海南岸的景观想象图,确实乏善可陈。

近水楼台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与瀛台隔水相望的宝月楼开始兴建,次年建成,成为南海南岸最重要的建筑。宝月楼面阔七间,楼高两层,黄琉璃瓦绿剪边顶,与金碧辉煌的瀛台建筑群交相辉映。在最初设计时,宝月楼高达三层。后来乾隆感觉“太侈”,于是减去一层。这里的“侈”并不是指造价,当时国库充裕,不差这一层的钱。乾隆关注的是园林景观效果,建筑体量要和周边环境相协调,并不是越高大越好。

盖是楼之经始也,拟以三层,既觉太侈,则减其一,延不过七间,袤不过二丈。据岸者十之四,据池者百之一。池不觉其窄,岸不觉其长。

乾隆御制《宝月楼记》

由此可见,宝月楼的尺寸是经过精心的设计与推敲的。

▲三层与两层宝月楼的效果对比。

宝月楼南倚园墙,北临池水,地势属阴。近水楼台先得月,广寒瑶池的意境正是宝月楼之名的由来。然而根据御制诗的记载,乾隆大都是在白天登临宝月楼,并没有什么机会欣赏月色。

▲“宝月名楼亦已久,几曾玩月一登楼?”宝月楼建成了十几年,乾隆都还没有在此赏过月(第二张原图来自故宫博物院网站)。

宝月楼在白天也是登高赏景的佳处。凭栏四望,可以北眺云阁琼台,耸翠流丹;南观街巷纵横,市井繁庶;东看紫禁深宫,庙社规矩;西望远山连绵,朝夕气象。楼上悬挂的匾额“仰观俯察”,以及楹联“佳兴四时同,图呈苑里;清光千里共,鉴彻池心”,恰如其分地描绘了宝月楼的园林诣趣。

▲在宝月楼上北望瀛台,大约是这样的景致。

平定回疆

宝月楼开工的前一年,回部的白山派首领波罗尼都、霍集占兄弟发动叛乱,史称大小和卓之乱。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定边将军兆惠统率清军经过数次激战,平定回部。大小和卓逃入今阿富汗境内的巴达克山,被当地首领擒杀,并将小和卓霍集占的首级献给清军。从此天山南路完成统一,南疆重新纳入中国版图。

▲霍集占的头盖骨后来被制成嘎布拉碗(藏传佛教的一种供器),存放在紫禁城中正殿。

平定大小和卓之乱后,清政府将一部分回部人迁居北京。除了工匠艺人和作为战俘的大小和卓家属之外,还包括在平叛过程中立下功勋的上层人物,例如霍集斯、喀喇玛特系和卓家族等。之所以将这些南疆望族加官进爵,留居北京,一方面可以昭显皇恩浩荡,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他们在当地做大,重蹈大小和卓之覆辙。

▲霍集斯善于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这幅功臣像曾经悬挂在中海紫光阁里,在2019年的拍卖中以690万元成交。

迁居北京后,这些回部上层人物编入蒙古正白旗,隶属于理藩院,赐予府邸。其余人等归内务府管辖,集中安置在西长安街路南的一片区域,称为回子营或回回营。为了满足他们的宗教生活需要,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在回子营里建起一座清真寺,乾隆亲自撰写了《敕建回人礼拜寺碑记》。一些文章称其为“清真普宁寺”,可能是对碑文中的“若普宁寺”断章取义,并不准确。广为流传的还是它的俗称——回回营清真寺。

▲回回营清真寺的北面与西面全景。

回回营清真寺的建筑很有特色。正殿是一座七开间的重檐攒尖顶方殿,顶刹为火焰轮装饰。城关式大门开在北面,城台上建有两层邦克楼,具有宣礼和望月的功能。宣礼指的是呼唤信众来做礼拜,望月则是通过观测月相来确定斋戒月的时间。巧合的是,邦克楼与对面红墙里的宝月楼隔街正对,遥相呼应。原本只是为了丰富景观而修建的宝月楼,从此与香妃的传说紧密联系起来。

▲在1864年左右的铜版画里,回回营清真寺与宝月楼隔街相望。

香妃真容

在这批迁居北京的维吾尔族人当中,有一位女子被册封入宫,后来晋封为容妃,通常认为她就是传说中香妃的原型。容妃也出身于和卓家族,属于喀喇玛特系,与叛乱的大小和卓不是同一支。容妃家族中有叔侄四人因平叛有功,获赐爵位并迁居北京,容妃是其中图尔都和卓的姐姐。

除此之外,一系列满文档案揭示出容妃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小和卓霍集占的“离弃之妻”。她本名Fatim,在小和卓出逃后被清军抓获,与大小和卓的其他家属一同被解往北京。这样看来,香妃传说中一些貌似狗血的情节,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当时容妃已经26岁,又结过婚,乾隆为什么还要册封入宫呢?显然不是因为美貌和异香。满族有将战败敌酋之妻纳为己有的传统,用来炫耀胜利与武功,乾隆大概也遵循了这一惯例。考虑到她来自需要笼络的喀喇玛特系和卓家族,或许也有怀柔政策的考量。

容妃的传奇色彩令人们对她的相貌非常好奇。现在广为流传的容妃(香妃)画像版本众多,但是大都不靠谱。

▲各种版本的容妃(香妃)画像。

所谓“香妃”旗装像实际上是清末一位广东女子的画像,还有蓝色、紫色衣服的版本;戎装像里的女子可能是乾隆的十公主,喜欢穿男装,好打猎;洋装像里的铲子很别致,有人专门写了论文《清代香妃洋装像中的采花工具与洛阳铲的关系及其发展演变的考证》 ;吉服像是1914年太仓陆夫人在东陵裕陵妃园寝中拍摄的画像照片,应该最可信,可惜很不清楚。

尽管如此,想一睹容妃真容还是有可能的。因为乾隆对容妃的民族习惯非常照顾,专门为她准备清真饭菜,并且允许她在宫中穿着维吾尔族服饰。这样从清宫的纪实绘画中,不难找到疑似容妃的面孔。

▲《塞宴四事图》(左)和《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右)里穿着回装的嫔妃,很可能就是容妃。

▲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香妃”的传说从清末开始广为流传,宝月楼在民间也变成了乾隆特地为“香妃”建造的居所。从楼上可以眺望墙外的清真寺和回子营,以解她的思乡之情,体现出乾隆的良苦用心。实际上且不说宝月楼建造在先,即便在容妃进宫之后,也没有证据表明她和宝月楼有任何交集。

但是民国的明清史专家孟森也支持民间的说法,而且引用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御制《宝月楼自警》中的“卅载画图朝夕似,新正吟咏昔今同”一句,认为具有悼亡的意味。容妃确实在三年前离世,但“卅”分明是三十,当年距宝月楼建成已有三十多年。解读出这样的“弦外之音”,好像过于牵强附会了。

总统府门

1912年,宣统退位,民国肇建。根据《清室优待条件》,西苑三海不再是皇家御苑,归属民国所有。1913年10月,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首任正式大总统,随后将位于铁狮子胡同的临时大总统府迁往西苑。总统府占据的中海与南海从此合称“中南海”,成为北京新的政治中心。

西苑的正门原是开在东面的西苑门,正对着紫禁城的西华门,相距不过二百多米。明清时期的宫苑格局决定了西苑门的建筑形式,只是简单的三座琉璃方门。当西苑成为北洋政府所在地之后,西苑门无论位置还是建筑等级,都不适合作为总统府的正门。

▲清 徐扬绘《京师生春诗意图》中的西苑门。

▲西苑门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低调的存在。

俗话说“衙门口朝南开”,中国古代的皇宫、官署都是坐北朝南,大门开在南墙正中。宝月楼在西苑所处的位置,正是开辟总统府正门的不二之选。

▲北洋政府总统府航拍,宝月楼已经完成改造。

1913年,在内务总长朱启钤的主持下,宝月楼被改造成中南海的正门,取名为新华门。楼南侧的一段红墙被拆除,在东、西各砌筑一道八字墙,将宝月楼与两边的皇城墙连接起来。下层的中间三间打通,开辟为大门。门里是过去楼前的月台,尽头处新建起一道宽阔的影壁,起到藏风聚气、遮挡视线的作用。这样原先北向的宝月楼化身为南向的新华门,气质也由阴转阳。

▲改造前后的宝月楼与新华门北面(第二张图片来自@石小满 的微博)。

新华门上悬挂的匾额由晚清翰林,做过宣统帝师的袁励准题写,袁世凯为此支付了润笔费五百大洋。1918年,袁励准在北池子买下一处房产,后来子女之间因为继承方面出现纠纷,在1983年提起上诉。由于部分继承人在台湾,最高人民法院对于这个案子的批复还被写进了继承法的司法解释。顺便说一句,袁励准的弟弟袁励桢有一个外孙女也在台湾,笔名琼瑶。

▲袁励准题写的“新华门”。

府前观瞻

新华门改造完成后,门前的一段西长安街被命名为府前街。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来自端郡王府,两边新建了曲尺型的值房,用作传达室。门前的区域环绕着一圈西洋风格的栅栏围墙,东、西开设铁门。来访者由铁门进出,其余人等从外面绕行。

▲栅栏围墙存在的时间并不短,但是留下的照片不多。

新华门前的栅栏围墙和铁门尽管看上去古怪,却并不是凭空而来。过去高等级的官署大门前也有类似的封闭院落,东、西开设辕门。新华门前的改造设计参考官署而不是皇宫,定位还是很准确的。

▲保定直隶总督署前的辕门和围墙。

宝月楼改为新华门以后,马路对面的回回营清真寺成了一个麻烦。那时候的报刊上是这样写的:

项城(袁世凯,河南省项城县人氏)当政,辟中南海为总统府,是门即为政府之大门也。与此门遥遥相对者,即回回营清真寺之唤拜楼也。洪宪称帝后,袁氏每于深夜尚留居仁堂办公,时间远处有高声诵经者,留意细聆其声乃发自南方。袁每闻此似歌非歌之悲壮音调毛发竖立,竟不寒而栗,后始知为回回营清真寺教师晨礼高声诵念邦歌也。而袁氏鬼祟之治国,胆固如是,无怪其秉政如昙花一现耳。

这些文字尽管生动,但是并不一定可信。袁世凯所在的居仁堂曾经是慈禧寝宫仪鸾殿的旧址,如果那么容易受到清真寺诵经的干扰,当年的慈禧如何能忍?这样的传闻轶事,恐怕还是为了强化袁世凯“窃国大盗”的人设。

在总统府门外高调地矗立着一座清真寺,确实有点儿不合体统。而且邦克楼高出了新华门的屋顶,从上面可以窥探中南海里的举动。最终袁世凯下令拆毁了回回营清真寺的山门和邦克楼,并且用一道灰砖花墙将清真寺和府前街隔离开来,改善观瞻。回回营清真寺被迫在南面的东安福胡同重新开辟了山门,外观也低调了许多。

▲重建前后的回回营清真寺山门,券门仍是旧物。

北伐胜利后,北京改名北平,中南海也结束了作为总统府的历史。1929年,新华门的门楼里悬挂起“中南海公园”的匾额。第二年,门外的值房和栅栏围墙被拆除。

▲拆除中的新华门外围墙。

走进新时代

1949年以后,新华门继续作为中南海的正门,愈加庄严。原先悬挂匾额的地方改为悬挂国徽,“新华门”匾额移到一层檐下。

▲见证着历史前进的新华门。

1967年,新华门两侧的八字墙上悬挂起标语,左边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右边曾经是“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后来改为“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与此同时,毛主席手书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出现在新华门内的影壁上。

▲新华门右侧标语的变化(第二张图来自百度地图街景)。

2013年,回回营清真寺最后的建筑遗存,在东安福胡同的拆迁中化作尘埃。新华门对面的花墙,一直保存到今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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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 《清朝处理大小和卓问题之政策及其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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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迈特·霍加 《“香妃”的传说——大小和卓木政权灭亡后被迁居北京的维吾尔人的历史记忆》

林姝 《崇庆皇太后画像的新发现——姚文瀚画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

王志伟 《谁识当年真面貌——藏于清宫纪实绘画中的秘密》

杨丽琼 《“为人民服务”何时相伴新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