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曹米糯
之前聊的时候有件事没有说,当年叱咤上海滩的很多电影人,比如罗明佑、黎民伟、黎北海(黎民伟之兄)、郑正秋、蔡楚生、林楚楚、阮玲玉等等,都是广东籍,不过上世纪20-30年代中国电影尚处于无声片阶段,所以也没有什么国语片、粤语片之分。
别看当时广东籍电影大咖不少,但最先开拍粤语片的却是一位浙江人——1925年成立的“天一影片公司”的老板之一邵醉翁。1932年,粤剧名伶薛觉先携时装喜剧《白金龙》登陆上海,邵醉翁慧眼识珠,决定将这部粤剧拍成电影——这就是中国影史的第一部粤语电影。1933年,电影版《白金龙》在沪港两地上映大卖,这次成功也带动了随后近十年的第一波粤语片繁荣期。
▲六十年代邵氏鼎盛时期的片场大合照。
这位邵醉翁,本名邵仁杰,家中排行老大,他二弟叫邵仁棣(号邨人),三弟叫邵仁枚(号山客),六弟叫邵仁楞(号逸夫)。邵醉翁是经商高手,天一成立初期便派三弟、六弟去南洋开拓市场,试水粤语片成功后又在香港设立分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36年天一香港片场失火,次年日军又大举侵华,天一公司赶在上海沦陷前将业务迁往香港,并改组为“南洋影片公司”,由邵邨人接手负责。
尽管时局动荡,但1932年至1941年间,“天一”“南洋”“大观”“南粤”“全球”以及黎北海创办的“中华制造声默片有限公司”等本土厂牌依然未曾止步,统共制作了525部粤语片。直到香港沦陷,因所有电影公司都拒绝与日本人合作,粤语片甚至整个香港电影产业才进入停滞期。
抗战胜利后,南洋公司片厂重开,到了50年代初,该公司再度改组,更名为“邵氏父子”。1956年“电懋”成立,邵邨人掌控的“邵氏父子”每况愈下,于是邵逸夫由南洋回到香港,接管了“邵氏父子”的制片业务,于1958年成立了改变华语电影史的“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
▲著名的“SB”LOGO。
邵逸夫先生热心慈善,尤其是对中国内地,几十年来捐赠的善款总额远超百亿,很多地方都见得到以其名字命名的学校和医院,无论在官方还是民间都有着极高的口碑。不过公正而言,邵逸夫对慈善、公益、文化之类的支持大都是80年代之后才有的事,“邵氏兄弟”风头正劲的那段日子里,他仅视电影为赚钱工具,几乎没有什么鲜明的艺术追求和政治立场。
“观众至上”“生存至上”的法则令邵氏挺过了不少波折,但同时代的另外一批南下至香港的爱国电影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注意,我指的是那些真正的、理想主义的爱国电影人,而不是那些谄媚的、见风使舵的所谓“爱国电影人”。
比如1949年5月迁居香港的费穆导演。其实在1950年,费穆曾经为了他所热爱的电影事业和祖国返回过北京一次,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已经大权在握的电影处处长蓝苹的刁难——她勒令费穆必须写一份无中生有的检查。蓝苹是谁大家自己查去吧,我只补充一点,此女在拍摄《狼山喋血记》(1936)期间曾因戏份太少而迁怒于费穆,甚至放话说,如果不能把自己捧红,那就是费穆的无能。
同年,费穆在香港创办了“龙马影业公司”,全心制作国语片,然而没过几个月,即1951年1月31日,他便因心脏病发去世,年仅45岁。很多人都相信,以“温良恭俭让”著称的费穆是被蓝苹“气死的”。
费穆去世后,其好友、同样南下的电影人朱石麟接手“龙马”,改组成立了“凤凰影业”。在香港电影史上,“凤凰”与另外两家同期成立的电影公司“长城”“新联”经常被合称为“长凤新”,因为这三家公司的核心成员不少都是1949年前后内地来港留港的进步知识分子和电影人,说白了,这三家公司都属于“左派”。
▲费穆。
朱石麟和费穆一样热爱电影。他1922年进入真光戏院兼职编译,因在《真光影报》撰文而结识了参加征文比赛并最终拔得头筹的费穆。1923年,朱石麟加入华北电影公司,27岁时因赶写剧本突发腰痛,后被庸医误诊留下残疾,从此无法弯腰。即便在病床上朱石麟依然没有放弃电影,他编写了多个剧本,其中《故都春梦》于1930年被孙瑜导演搬上大银幕,成为“联华影业”的开山力作。
“孤岛时期”朱石麟为求生计帮周信芳先生编写了不少京剧剧本,期间还发掘并提携了编剧出身的后辈李培林,此人的另一个名字大家更为熟悉——桑弧。
抗战结束后,对国民党统治心灰意冷的朱石麟离开上海来到香港,先是为“大中华影业”拍摄了多部影片,1948年又为“永华”拍摄了广受好评的《清宫秘史》。这不是一部“宫斗剧”,而是一部饱含着强烈爱国思想的历史剧。
▲《清宫秘史》海报。
主持“凤凰”期间,朱石麟一方面大力培养新人,比如陈静波、任意之、罗君雄、鲍方等等,一方面又坚持多元化路线,除了独树一帜的都市喜剧,在历史剧、传奇剧、戏曲电影等方面亦可圈可点。
尽管身在香港,朱石麟的爱国热情却丝毫不减,与内地的联系也一直没有间断。他曾以香港代表身份出席了1951年在武汉召开的中南区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1954年任全国政协特邀代表、全国文联理事;1960年与珠江电影制片厂合拍潮州戏《陈三五娘》;1961年将曹禺的名作《雷雨》改编为电影;1963年又接下了夏衍改编自巴金《憩园》的剧本,次年拍成了电影《故园春梦》。
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WG爆发,此前“长凤新”三家左翼公司制作的262部影片几乎全部被定性为“文艺黑线”产物。三家公司的负责人、导演、编剧、文宣人员……一批接着一批回内地接受教育,“否定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这种政治对文艺创作无休无止的干涉,令香港左派电影与社会现实严重脱离,最终导致了“长凤新”的集体衰落。
1967年1月1日,内地官办杂志《红旗》发表了姚文元的署名文章《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有兴趣的盆友可以找来看看),文中引用了最高领袖的一段话,其中有这样一句——“被人称为爱国主义影片而实际是卖国主义影片的《清宫秘史》,在全国放映之后,至今没有被批判。”1月5日,香港《文汇报》转载了这篇文章,朱石麟读后大受打击,当天下午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享年68岁。
▲朱石麟。
理想主义的爱国者们有错吗?其实没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们只是低估了自己的爱国热情被他人利用的可能性。历史就是历史,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提还是不提,它都摆在那里。我不想再问什么“历史会不会重演”之类的老问题,我只想问,如果“理想的爱国主义”行不通,甚至连“生存至上”都行不通,那么香港电影人、香港电影、香港社会,还能有什么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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