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氏西迁
月氏本是一支活跃于我国新疆阿尔泰山至祁连山间的强大的游牧部族。以往学者皆以为月氏原驻地在敦煌、祁连山附近,但是据考证,其王庭所在地应该是位于东部天山地带的巴里坤草原,祁连即天山也。
被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巴里坤兰州湾子,据说是月氏王庭所在地。
有关月氏的族源问题,说法是多种多样的,归纳下来无外乎以下三种情况:吐火罗说、塞种说、羌人说。类似于马萨格特说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则不予考虑。若从考古学的证据入手,则应认为吐火罗说是最合理的推论。至于羌人说,所引文献无非是《后汉书》中有关湟中月氏胡的记载,此记载不应被用于推论月氏的族源(原因下文会提及)。而根据考古成果所推测出的月氏羌人说,则属于误判月氏驻地,应该予以纠正。
月氏强盛之时,匈奴头曼单于将其子冒顿送往月氏做人质,之后头曼进攻月氏,意图借月氏之手来杀冒顿,但是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冒顿夺得匈奴单于大位后,就开始了征服月氏的作战。他针对月氏的作战有两次:第一次是在前3世纪末,此战“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遏制了月氏人东进的势头;第二次是在汉文帝四年(前176年左右),在冒顿单于给汉文帝的国书中称匈奴右贤王“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根据西北大学王建新老师在东部天山的考古成果来看,匈奴将一些月氏人当作祭祀的人牲来使用。天山是匈奴的圣地,所以在此举行祭天仪式也是很正常的现象。此战的战果无疑是很丰硕的,匈奴迫使大部分月氏部众西迁至伊犁河、楚河流域,这一支被称为“大月氏”。而一小部分月氏人则退往南山(昆仑山、阿尔金山)一带的羌人部族中,这一支被称为“小月氏”,所以《后汉书》说湟中小月氏的语言、风俗与羌人类似。大月氏击败了盘踞在那里的塞人。等到冒顿单于之子老上单于时期(前174—前161),大月氏再次被击败,月氏王也被老上单于稽粥所杀,“以其头为饮器”。但是,老上单于对月氏人的打击并不是月氏人再次西迁的主要原因,否则张骞断不会前往乌孙驻地(塞地)去寻找月氏人的足迹。而从张骞出使西域的种种经历来看,最迟到军臣单于抓获张骞为止(前139年左右),月氏主力还没有向巴克特里亚迁移。前130年左右,隶属于匈奴军臣单于的乌孙昆莫猎骄靡为报父仇,击溃大月氏主力,大月氏于是向巴克特里亚迁徙。据《史记》记载,大月氏王被老上单于所杀后,其子继位,《汉书张骞李广利传》认为是原月氏王的王后当政,若考虑到两份文献的成书时间,当以《史记》为准。若折中来说,可以认为大月氏王被杀时,其子年幼,所以由其妻摄政,其子年长后,再由其亲政,这在中亚的游牧部族中也是相当常见的现象。
公元前145年左右,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艾哈农遭到游牧民的入侵,这可以视为月氏进攻巴克特里亚王国的开始。据古希腊学者斯特拉波(Strabo)所记载,塞种四部(Asii、Tochari、Pasiani、Sacarauli)入侵了巴克特里亚地区。而据汉文史料所载,月氏西迁至阿姆河以北的时间则是前130年左右,东西方史料出现了相互矛盾的情况。笔者个人认为,塞人四部中的Asii即是月氏,月氏为吐火罗人的君长,役使其他塞人部族于前145年左右进攻巴克特里亚。月氏的入侵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慢慢蚕食。前130年月氏主力遭到乌孙的重创,向阿姆河北岸转移。也就是说,入侵的塞人四部可以被视为月氏的前哨部队,而被乌孙击败的则是留在伊犁河、楚河流域的主力。庞培特罗古斯(Pompelus Trogus)有提到Sacarauli的覆灭,据和田塞语专家贝利(HWBalley)研究,此处Sacarauli即是塞王的部众,也就是说,月氏击破塞人后,塞王并非立刻向南越过悬度迁往犍陀罗地区,而是被月氏裹挟进入了巴克特里亚,之后又在部族斗争中失败,从而“南君罽宾”。希罗多德在叙述斯基泰人时,有提及“王族斯基泰人”,这种斯基泰部族数量不多,但是能够统御其它的斯基泰部族。塞王的情况可能与此类似。
俄国史学家巴托尔德(Barthold)认为月氏西迁并征服巴克特里亚是“世界史上的第一件大事”,原因在于这是第一个东(汉朝)西(希腊、罗马)方都有记载的历史事件。
巴托尔德(1869-1930)
(注:此图有关月氏故国的位置是有问题的,月氏故国当在东部天山一带)
二、黑暗时代
从公元前130年左右月氏征服巴克特里亚,到公元前后贵霜兴起,这一段时间差不多可以被称为“黑暗时代”,这个“黑暗”并非文化层面的,仅仅只是指该时段的相关史实都是朦胧的、模糊不清的。有关这一时期的史料是如此的稀少,以至于我们只能构建出一个大体的框架。
月氏征服巴克特里亚后,将王庭置于阿姆河北。有关大月氏人在阿姆河北岸的王庭,桑原骘藏认为是马拉坎达(即今撒马尔罕),藤田丰八认为是在福塔尔,白鸟库吉认为是在铁门以南,普加琴科娃认为是在苏尔汉河流域的达尔弗津特佩。上述结论都有可取之处。笔者在这里提出一条新的推论:大月氏位于阿姆河北岸的王庭可能坐落于铁尔梅兹附近,即后来的都密翕侯。这一假设的可行性在于,铁尔梅兹坐落于苏尔汉河流域,是这一地区重要的城市,符合普卡琴科娃对大月氏王庭的大体判断(商业重镇)。而大月氏设置都密翕侯的原因,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受到康居的压力,当时,康居占据着粟特(索格狄亚那,Sogdiana),也许大月氏对此感到威胁,所以在锡尔河北的故王庭设置都密翕侯以对抗康居势力的扩张。不过,这样也就从侧面否定了“大月氏王庭坐落于粟特首府马拉坎达”的可能性。
我国伟大的探险家张骞来到大月氏王庭,意图联络大月氏攻打匈奴时,大月氏因为“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张骞“不能得月氏要领”,只好离开。此时月氏虽然连番遭受重创,但是实力仍在,《史记》记载大月氏“控弦者可一二十万”,而且活动于今哈萨克草原一带的康居也一度为其所羁縻。后大月氏王庭迁至巴克特拉(蓝氏城),康居逐渐脱离其掌握。
到了公元前80年至前70年左右,大月氏所统辖的巴克特里亚地区出现了五个翕侯。“翕侯”这个称号在草原游牧部族中相当常见,乌孙、康居都有此官职名号。有关五翕侯的记载,《汉书》与《后汉书》有异。《汉书》所载五翕侯为休密、双靡、肸顿、高附、贵霜。而《后汉书》认为高附“未尝属月氏”,另补了都密翕侯。笔者认为,《汉书》与《后汉书》所记载的都是准确的,之所以会出现上述情况,乃是因为高附地区(喀布尔地区)后来被印度—帕提亚王国冈多法勒所占据,因而大月氏裁撤了高附翕侯,另设都密翕侯(原因上文有提)。
有关五翕侯(包括都密翕侯)治所的具体方位,我们结合《魏书》进行分析,大体可以得出如下推论:休密翕侯在今瓦罕谷地一带;双靡翕侯位于今马斯图季、奇特拉尔一带;肸顿翕侯位于今法扎巴德地区;高附翕侯位于今科察河流域的哲尔姆地区,后其辖地囊括喀布尔地区;贵霜翕侯大概位于今瓦罕走廊的喷赤河左岸地区;都密翕侯在今铁尔梅兹附近。
游牧民通常会使用定居民族发行的铸币作为储藏手段、流通手段、支付手段,月氏也不例外,喀布尔地区曾大规模出现印度—希腊王赫尔莫尤斯(约前90年—约前70年)的仿制币,推测与月氏的征服有关。除此以外,月氏各小王(也许是翕侯)也拥有自己的铸币。他们铸币上的形象显示他们普遍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
赫尔莫尤斯与其王后卡利欧普的联合铸币
赫尔莫尤斯铸币
赫尔莫尤斯仿制币(可以看出人物形象相当粗糙)
月氏小王Sapalbizes铸币(此人看名字应该是塞人)
月氏小王Arseiles铸币
月氏小王Pabes铸币(此人钱币风格继承于希腊王德米特里乌斯一世)
这一时期,汉朝与月氏保持着使节的往来,在汉简中可以见到有关“归义大月氏贵人”的记录,这些月氏贵人据笔者推测应该是接受了汉朝皇帝册封的官职。同时,汉简中也记录了汉朝与大月氏五翕侯的交往情况。(见表1)
表1 大月氏与汉朝使者来往情况统计表
三、贵霜兴起
贵霜原本是大月氏五翕侯中的一部,后逐渐强大起来。目前我们所了解的丘就却之前的贵霜翕侯仅有赫拉欧斯一人。
有关贵霜的族源问题,尽管汉朝本贵霜故号,称其为大月氏,但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贵霜人并非是月氏人。若根据亚美尼亚史学家的记载,结合苏联对于中亚的考古发现来看,贵霜很有可能是塞种的一支,其族源甚至有可能与阿萨息斯王朝接近。根据蒂拉丘地以及卡拉查延出土的物件来看,贵霜人的风俗习惯毫无疑问与游牧民族相近。
而贵霜文化由于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呈现出一种多元化的趋势。蒂拉丘地出土的物件不但包含草原部族的工艺品,也有希腊文化的因素存在。从墓主人情况来看,他不仅娶草原部族的女子为妻,还和希腊人通婚。
贵霜翕侯头像(可能是赫拉欧斯)
坐在王位上的贵霜王(翕侯)(卡拉查延壁画的临摹图)
赫拉欧斯铸币
蒂拉丘地出土的“御龙”金坠饰
(这种双龙的形象毫无疑问是受到吐火罗人“对马神”的影响。吐火罗人以龙神为天神,龙神即高大的马匹,因为经常成双成对的出现,故又称“对马神”)
蒂拉丘地出土的金扣局部图(毫无疑问是马其顿战士的形象)
赫拉欧斯死后,便是我们较为熟知的贵霜开国君主库朱拉伽徳菲赛斯(Kujula Kadphises,汉文史料称为丘就却)。丘就却成为贵霜翕侯之后,开始着手于对其他翕侯的征服战争。约前20年至前45年左右,丘就却攻灭了其余四部翕侯(休密、双靡、肸顿、都密),统一了巴克特里亚。随后,丘就却开始进行对于印度—帕提亚王国的征服战争,其征服路线是从喀布尔到犍陀罗、旁遮普等地。
考虑到Takht-i-Bahi铭文记载冈多法勒于公元46年时还控制着高附,而根据Takht-i-Bahi铭文的记载,冈多法勒至少在位了26年,所以他应该是在公元50年左右去世,继位者是Abdagases和Pacores,考虑到他们很可能只是名义上的控制了高附,所以可以认为丘就却在冈多法勒去世后不久就发动了入侵安息(帕提亚)的战争,夺取了高附。
余太山认为,取得了高附之后丘就却就将自己的矛头指向了昔日的宗主——大月氏人,有人提出质疑,认为《后汉书》中并没有记载丘就却攻灭大月氏的事情。余太山则认为实际上《后汉书》是有提到过这个事件的,大月氏人即是这里所提到的“濮达”,“濮达”即“撲挑”
“乌弋山离国,王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大国也。东北至都护治所六十日行,东与罽宾、北与撲挑、西与犁靬、条支接。——《汉书.西域传》
“乌弋山离”是“亚历山大里亚”的译称,应该是指印度—斯基泰王国,该国鼎盛时期曾经一度占据过犍陀罗地区,乌弋山离的北面就是巴克特里亚,由此可以认为“濮达”指的就是巴克特里亚(Bactria),至于为什么为用濮达而不是大月氏这个称呼,这是因为《后汉书》作者已经将大月氏误认为是贵霜,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将巴克特里亚称为大月氏,这样,范晔只能采用Bactria的译称“濮达”来指代巴克特里亚地区。
但是,笔者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假如高附是帕罗帕米萨达伊的话,丘就却攻取了通往塔克西拉的重镇,却反过头来回到巴克特里亚去消灭大月氏,之后再回来攻取罽宾,这个逻辑很奇怪,要知道巴克特里亚和健陀罗地区隔着兴都库什山脉,如此往复甚为不易,于情于理,丘就却断不会这么做。更何况,在后方尚未稳固(大月氏还没有被完全控制)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对印度—帕提亚的战斗,这也很不合常理,所以我倾向于丘就却在入侵印度—帕提亚之前,就已经完全控制了巴克特里亚。依据现有资料,濮达必然紧靠着喀布尔地区与犍陀罗地区,由此,“普什卡拉瓦提”说相对合理一些。
在灭亡了濮达以后,丘就却挥师进攻犍陀罗、旁遮普一带。他最终完成扩张计划的年份应该不会迟于公元65年,在Panjtar附近(该地区属于罽宾国)出土的铭文中有明确提到一位贵霜大王(Maharayasa Gushanasa)统治着这里。这个贵霜大王指的应该就是丘就却,铭文所记载的年份为122年,按照毗讫罗摩纪元进行计算,应该是公元65年,所以认为最迟到公元65年,丘就却已经灭掉了罽宾国。
仿赫尔莫尤斯铸币(丘就却)
(有人认为这标志着赫尔莫尤斯曾经与丘就却结盟,这个观点是有问题的。赫尔莫尤斯的活动时间应该是前90年至前70年,丘就却继任贵霜翕侯的时间则不会早于公元20年。所以这只可能是丘就却在征服喀布尔地区之后仿照赫尔莫尤斯的样式发行的铸币。又有人认为这并不是丘就却攻占喀布尔地区后发行的钱币,而是在丘就却灭四翕侯之前所发行,原因在于丘就却在钱币中只有“翕侯”称号。今案:此说非是。丘就却一直保留其“翕侯”称号,其发行款式中不乏有Maharajasa KhushanasaYavugasa Kushana Katisa“大王、贵霜翕侯、贵霜、伽徳菲赛斯”称号的钱币,故无法借此判断该钱币铸造时间)
仿楚霍萨塞人总督泽翁尼西斯铸币(丘就却)
丘就却死后发行的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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