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人的上海,东北人的北京,湖南人的深圳。”

深圳,对于“你是哪里人”这个问题,每个人大概要花五分钟从出生地说起,到户籍,再到眼前定居的城市。而湖南人就不一样,一开口,方知籍贯。

“我觉得我的葡腾发还ok,应该听不出我的弗兰口音是不咯?”

当然,有湖南口音的也不一定都是湖南人,他很可能是个被湖南话带跑偏的本地人。毕竟,这自带喜感的魔性塑普,早已纵横深圳。

之所以纵横,是因为人多。在深圳的外来人口中,湖南人占比最大。据说,深圳每10个外地人就有3个湖南人。

如果说乡愁都长在胃里,那么遍地开花的湘菜馆,也足见湘籍人士的庞大。点开某app搜索“湘菜”,就有7500+家商户。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血鸭……进入湘菜馆,微辣,成为广东人和湖南人彼此最大的让步。值得一提的是,湖南的辣,不是纯粹的辣,也不似川菜的麻辣,而是一种不失食物本味的香辣,总体上被接受的程度较高。

渐渐地,一个有趣的现象发生了,在这里,湖南人的口味越来越清淡,深圳人的口味越来越重,养成了一个湖南胃。

其实,90年代初期,深圳也一度流行过川菜、东北菜,但很快就被更为流行的湖南菜所取代。毕竟,吃辣的爽快和对味蕾的刺激,对于这个快节奏开荒城市的人,始终有无法替代感。

无论是口音上的倔强,还是味觉上的执念,湖南人的移民,都把自己的感染力呈现得淋漓尽致。

湖南人出门在外,还有一种习惯十分明显。假如你问湖南人:“什么是湖南的标志?”除了塑普和吃辣,他们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烟盒,给你递上一根芙蓉王。要知道,这递过来的不止是烟,而是又一张带着省籍的名片。

有钱芙蓉王,没钱劳白沙,湖南人眼里只认这两种。以前出门在外,为了维护一份体面,湖南人会用烟盒的两边为社交和私生活划清界限,一边是25块钱的芙蓉王,用来递烟待客,一边是几块钱的白沙,自给自足。

曾几何时,深圳人也流行抽芙蓉王,它在人际交往中的潜规则,并不局限在湖南人中。在深圳,有这么一群人:抽着芙蓉王,喝着加多宝,穿着大裤衩,开着桑塔纳,那就是驾校教练。学员们经常吐槽着,考试送烟,芙蓉王就是底线。而不少深圳小伙做销售的三年两阶段规划就是:一阶段芙蓉王天天抽得起,二阶段供车供房。

对于在深圳的湖南人来说,他们对于芙蓉王只有一个心愿:“你妹的,不要再让我买到假烟!”

正所谓:槟榔加烟,法力无边。深圳这座城市还有一种来自湖南的味道,那就是槟榔的味道。

有网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湖南2019年全面禁止槟榔广告,你们知道对深圳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影响就是现在在深圳大大小小的便利店都可以买到槟榔了。”

如果你坐过从贵州湖南往返深圳的绿皮火车,保准也能闻到这股熟悉的槟榔味。

有人说,深圳是一座太新的城市,湖南人想把这里变成长沙,带来了槟榔;四川人想把这里变成成都,带来了火锅。湖北人想把这里变成武汉,带来了街头巷尾的热干面……

应该说,他们想要的是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归属地。在新的环境追寻或再造某种熟悉的味道,何尝不是一种融入此地的新意。从湖南人在深圳买房这件事上,同样可以佐证他们“占领”这座城市的欲望。

去年,深圳成交了11.5万套房子,从籍贯来看,除了广东,湖南排名第二,确实是妥妥的热情和购买力。

湖南人的每一份地方特色,从一开始与深圳的彼此独立,到后来的编织成章,都在昭示着一种城市意识的集体选择。这种选择,不是对某个群体的趋同,而是一座城市的包容与活力。

当然,城市与人之所以能为成为一体,必然是二者磁场相吸。说起湖南人,这个群体与深圳的渊源要追溯得更早。

湖南人曾被称为中国的德意志人。千百年来,他们身上形成的那股“爱拼敢闯”的精气神,鞭策着他们走南闯北:遍布中国各地的打印复印市场,85%被湖南新化人占据;在老挝,摩托车、手机、五金、服装和箱包市场,几乎是湖南邵东人的天下……

▲在老挝的湖南人

而在深圳,湖南人也总能在关键时期大显身手。

深圳特区建设初期,湖南供应深圳的大米、生猪、液化气、水泥等物资是最多的,分别占深圳市总额的七成、五成、八成、七成;1989年,深圳开通的第一列直通省外的列车,就是通往长沙的。(by 深圳特区报)

湖南人也在那个时期,凭借“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性格,也成为深圳的早期淘金者。

上世纪90年代,第一批攸县人被深圳招考来当公共汽车司机。后来,他们进军了深圳的士市场,打开了一条致富之路。

当年,在深圳的所有角落,都穿梭着一群操着一口塑普的湖南的士司机。他们蛰伏在一个叫“石厦村”的地方,每天一半时间在车上,被称“无脚鸟”。

▲交班的的士司机在石厦村排起了长龙

那时候,深圳的士司机是个收入十分可观的职业,于是攸县人开启了“一人带一个”的“链式流动”模式,甚至大举南下,号称一户带一族,一族带一村。很快,石厦村的攸县人就多达上万人,大概占总人口的三成,他们还在此地成立了深圳第一个流动党支部。

天时地利人和。从同个地方来,带着相似的原因,湖南人也算是在深圳稳扎一席之地。

当然,来深圳的湖南人并非每个人都能做成自己的“发财梦”,他们分布在各行各业,有的士司机、有白领、有工厂上的流水线工人……对于很多人来说,深圳也只是一个“流动的家园”。

▲昔日南下深圳的湖南打工妹周群飞,曾成为中国女首富

当年湖南人选择深圳,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地利”。湖南距离深圳较近,且深居内陆,自然架不住湖南人往外走的心。再加上改革开放以来推广的外向型经济,也拉大了沿海地区与内陆的差距。

放在今天,在深的异地人在双重身份、在现实与理想的矛盾拉扯中愈显严重。但不可否认的是,“流动工人只是迟来的拓荒者,他是拓荒精神已经消逝不在的时代里的拓荒者。”(by 美国社会学家 罗伯特·E·帕克)

湖南人与深圳有一种精神上的契合:敢拼爱闯。所以,他们也更早地触摸到这座城市的通关密码。他们身上那股先锋性和血性精神,早已融汇入城市底色的一部分。

而深圳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你不必被动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深圳人”,不必小心翼翼藏着身上异乡人的成分。因为,深圳就是一个文化大熔炉,它能让每个地方的人在这里找到一种舒服伸展的方式。

圳长认识的一朋友,1997年从湖南来深圳长居,他经常感慨:“20多年来,我都有一种错觉,明明生活在深圳,却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湖南。口味、语言、思维方式、交际圈都带着当初背井离乡的习惯。不知不觉间,一个移民城市的生活方式,就这样被创造。”

如今,对他来说,回老家看到的反而是那个陌生的故乡。

▲纽约

放眼全世界,著名的移民城市纽约,之所以赢得多数人的青睐,也正是因其对“多元”的尊重。从这座城市的公共服务就一目了然,纽约的地铁告示和ATM使用了六种语言,法院和医院系统提供的语言翻译服务更多达170种,仅仅是中文就有普通话、粤语、闽南语和台山话。

这份身份认同,其实才是对人最大的尊重。

所以,当你踏上这片土地,依旧可以做“湖南人”、“潮汕人”、“江西人”、“广西人”……依旧可以很自然地递上一根芙蓉王:

“晚上一起恰饭霍酒不咯?”

“阔以啊,别把我搞醉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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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我司湖南同事们已经群里在询问:

“湖南稿,抓紧搞!”

“搞……完了没有?”

“搞!”

知识点:

东北的“整”,湖南的“搞”,西北的“组”,异曲同工。

参考资料:

[1]湘籍出租车司机群居深圳:像“无脚鸟”终生辛劳[EB/OL].中国青年报, 2014.5

[2]每个异乡人都是纽约人 新周刊,2016.6

[3]再穷的湖南人也得抽芙蓉王 公路商店,2019.11

出品:深圳客编辑部

主笔:林森

编辑:林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