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地利多瑙河流域的瓦尔德菲尔特森林,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小村庄,以种罂粟而得名:罂粟村-阿尔姆施拉根(Mohndorf-Armschlag)。每年七月份,美丽的罂粟花在这里盛开,漫山遍野,妖艳绚丽,美得不可方物。

提到罂粟花,中国人是有一种复杂而又惶恐的情感,中国最屈辱的近代史就是从罂粟提炼的鸦片而开启。罂粟也成为一种犯罪的植物,几乎与祸国殃民同义。大清帝国的灭亡,鸦片是一帖催化剂。据说当时鸦片交易的税收已成为朝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以至有这样一个悖论:禁烟,则朝廷亡;不禁烟,则大清亡。据说当时西北西南地区中国的半壁江山到处是种植罂粟,满大街鸦片馆。一直到解放后,彻底禁掉。中国现行法律严禁种植罂粟,私人种植超过七棵,就属于犯罪行为。只知道罂粟花是盛开在缅甸泰国的金三角一带,大毒枭出没的地方。出国前,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罂粟,没想到音乐之国奥地利居然有罂粟村,而且规模不小,那是一定要去探访究竟。

从维也纳出发向西,行驶约一百多公里,大多是山间小路,翻山越岭,穿过许多小村庄。在一个很偏僻的森林地带背后,一大片开阔的小高原丘陵。过了一个叫萨林格贝格的村庄之后,再行驶四公里,就有指路牌告诉你,罂粟村到了。

这个罂粟村从十七世纪中叶开始有人居住开垦。最早的记录是1884年有村民151人,人口最多时也就1890年的173人,后来就维持在150人左右,1928年小村才开始通电照明设电机磨坊,而那时候帝国首都维也纳早就流金溢彩,繁华似锦,并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帝国分崩离析,已经变成共和国了。到1982年小村是120人,2002年的人口统计为88人,有25栋民宅,共207.7公顷土地。可见是一个很普通的奥地利农村,而且地处东部山地丘陵之间,海拔750米,交通不便,环境闭塞,属于奥地利贫困地区,以农耕为主。

罂粟村的‘’总设计师‘’纽维辛格夫妇

穷则思变,1988年,村口小酒馆“Mohnwirt Neuwiesinger ”的老板约翰·纽维辛格(Johann Neuwiesinger)忽发奇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发财致富的计划蓝图:种植罂粟!并且做成一定规模,吸引游客,打造旅游景观,制造罂粟系列美食食品和文旅衍生产品,利用周边森林丘陵和鱼塘的优美的自然生态资源,形成一个独特的旅游度假胜地。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罂粟种植在全世界都是有法律规范的,但在奥地利的瓦尔德菲尔特森林茨维特地区,历史上就有种植罂粟的传统,主要用于制药和食品,奥地利的面包系列中,专门有几款罂粟壳小面包,把黑色如芝麻的罂粟籽撒在面包上,非常好吃。据说在1934年奥地利的罂粟还曾在伦敦交易所上市。加之这里的小高原土壤气候也适合种植罂粟。所以奥地利的罂粟村是获得法律许可和规范下种植的。

进村首先遇上的就是“罂粟-纽维辛格餐馆”,作为小村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他家的餐馆理所当然的是所有来访者的必经之处。

小餐馆始于1881年,一直由纽维辛格家族经营,周边农民来喝口小酒,还可以附带打打老式保龄球。如今餐馆依旧保留早年的装饰风格,一个奥地利普通的农家大院,右边是餐馆,左边是一排仓库。后来罂粟村出了名,火爆起来,小店在就餐厅后面又延伸扩建两个大餐厅,约100多个座位,窗明几净,一整排大窗户,正对着外面的田园风光和花草锦簇。左侧的仓库则改为罂粟籽罂粟壳和各种种植收割压榨农具的陈列室,原样原貌,乡土气浓郁,墙上则挂着奥地利画家们多姿多彩的罂粟花油画,增添几分艺术气息。还有几间大仓库也改为餐厅,那是专为旅游大团安排的团队餐厅。

因为疫情还没结束,餐厅客人很少。空荡荡的,我们挑选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美景净收眼底,还没开吃,就已赏心悦目。拿过菜单,我们专点带罂粟的美食,先来一个罂粟蛋皮牛肉汤,味道极佳,和维也纳的宫廷牛肉汤不相上下,罂粟籽是和蛋皮摊在一起的,正菜是罂粟面包粉炸鲤鱼,罂粟面包粉炸猪排,外面清香脆薄,里面松软滑嫩,鱼是当地鱼塘放养的鲤鱼中段,猪排也是本地自产,新鲜食材,罂粟籽是和在面包粉里,像一层黑籽麻抹在鱼排猪排的外表,看着就食指大动,味蕾大开。甜点罂粟籽面条、罂粟蛋糕。一顿罂粟大餐吃下来,并没有吸食毒品的味觉。国内有一度传说,四川火锅所以特别好吃易上瘾,是因为有的店家在火锅里放了罂粟壳。显然又是谣传了,罂粟克并没有特别鲜美的味道和产生毒瘾,只是罂粟这两个字,会给你心理上一点异样的感觉,怀疑自己是不是相当于吸食了几克“白面”。

餐后咖啡是罂粟村的“总设计师”纽维辛格老板亲自端来的,他也在做跑堂。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们就聊两句。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罂粟村的设计是他三十二年前提出规划,89年开始实施,现在已经游客很多了,他指着我们坐的餐厅和里面还有一大间,这是我们后来扩建的两个餐厅,人多时都坐不下。今年新冠病毒政府要求关了几个月的门,五月初,他们就重新开张营业了,但客人寥寥。正说着,那面烤箱里的罂粟馅饼飘出浓郁的香味,大概我的表情有点陶醉。老板说,请你们尝尝刚出炉的馅饼,我们做的和你们在维也纳吃的味道不一样。我们的罂粟馅子是罂粟籽打磨成粉,和黄油、少许果酱、土豆粉搅拌后包在饼里。一上桌就浓香扑鼻,那热乎乎的罂粟馅饼香甜可口,吃到嘴里非常绵和糯,罂粟馅也很细腻,和蛋糕相比,又是另一种美味甜点的体验。

据老板介绍,他们种植的这种被称为灰罂粟,以前除了在做面包食品会撒一些,主要也是做药,有麻醉功能的。罂粟做成鸦片是要经过一道割浆工序和提炼的。但在罂粟村,只是等它完全干燥后用它的罂粟籽和罂粟壳。只做食品作料和其它健康衍生产品。

罂粟村的发展,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1990年他们去下奥州州府所在地圣勃滕参加农展会,还专程拜访农业部长,在展会上,开新闻发布会告诉大家,阿尔姆施拉根要做成罂粟村。1994年他们举办第一届罂粟节,以罂粟为主题组织各种活动,在奥地利电视台和美食节目宣传罂粟食品和当地的原生态资源。2001年奥地利总理舒舍尔,农林部长蒙特莱、下奥州州长普尔等也专程慕名来罂粟村参观考察。2004年奥地利还发行了罂粟花邮票,以后村里又建造罂粟花公园、儿童乐园、罂粟雕塑,评选罂粟花公主,组织儿童父母亲子拖拉机、雪橇等活动,建度假公寓和猎人小屋。七八月份是他们的花季旺季,冬天春天他们也展开食品制作和绘画的互动节目。

用机械耕种罂粟

从餐馆出来,有两条线路,一是沿着小村指示牌,经过罂粟画廊,罂粟农具磨坊,罂粟花园和儿童乐园,参观村里为数不多,漂亮温馨的农家别墅和门前小院,清澈的小溪流从村边流过,像一座鲜花盛开的童话般的小村庄。还有一条线路是直接穿过餐馆大院,走上一公里的罂粟花大道。从这里走出去,就是15公顷延绵起伏,花朵斑斓的大片罂粟田。一眼望去,视线辽阔,我没去过金三角,估计也就在那里可以看到这般艳丽多彩的罂粟花海。

村庄一角

无论从走哪一条路,最后都是相通的。小村宁静,安逸舒适,我几乎没有看见村民。每栋民宅都相隔一段距离,因为全村就八十八个人,二十五栋房子,不需要挨得太紧。家家户户都是花团锦簇,窗前户外,点缀着玫瑰月季紫罗兰绣花球和罂粟花。有几户非常漂亮摩登的小楼房的门前写着提供假日住宿,专门给来此骑自行车和徒步远足的家庭或青年人,周末度假小憩。村口看板和地图都有很清晰的线路标志,步行线路10公里20公里的路径,自行车线路20公里50公里的路径,由浏览罂粟花的田间小径有鸟语花香的森林小路。

最让人震撼的是当你走在一公里长的罂粟大道,两边是15公顷的罂粟花色彩绮丽,摇曳盛开,蓝天白云之下,美艳绝伦,令人心醉。它和玫瑰花牡丹花的雍容贵气完全不同,有点单薄,更像一朵朵喇叭花,迎风怒放,花色耀眼,有一种你看一眼就会被深度吸引的魅力!时常在一些维也纳郊外的花园里,百花丛中,忽然有几枝色彩特别靓丽的花朵让你惊艳,走进一看,朋友告诉我,这就是罂粟花。而且罂粟花期极短,有的只开一天,有的也至多三天。然后就留下一个洋葱头一样的球体,被晒干成硬壳,里面包裹着一腔罂粟籽。

在村口不远处,就是与罂粟相关的各种礼品商店,琳琅满目,没想到一支罂粟花,可以衍生出这么多食品用品和礼品。罂粟馅饼、罂粟巧克力、罂粟饮料、罂粟冰淇凌、罂粟沙拉油、罂粟护肤油、罂粟化妆品、还有罂粟花案的服装、围兜、茶杯、玩具、画册、明信片等等。商店并不大,也是一个大仓库改建的,却满目生辉。

但我们走遍罂粟村,却没有发现第二家礼品商店,有没有人摆摊叫卖,没有过度商业化和无序开发,村民们很小心地保留了原生态的自然景观。我想还有一条,就是法律保护纽维辛格先生和罂粟村的独特创意、知识产权。我特别注意到,沿途经过的村庄,没有一家做相同的罂粟文旅产品,或大面积种植罂粟的。

纽维辛格先生32年前策划了罂粟村的蓝图,他非常满足和自豪于自己的成功,虽然已经很出名,也一定相当富裕了。但他依旧在自己的小店里做跑堂,乐此不彼。既没有去维也纳开一家分店,也没有到处加盟开连锁店。就踏踏实实的守住这一家店,一个村庄,他的一辈子,家族的几代人,延绵流长。

小店里挂的画

回维也纳路上我在想,罂粟村的成功,最初也是利用了罂粟之 “恶名”,诱发人们的好奇心,吸引游客,在穷乡僻壤打开一条生财之道。但他们能坚持三十年越做越好,就是守住底线,绝不触碰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他们和金三角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肆意妄为制毒害人的原料产地,一个却让罂粟严格限定在食品和景观的范畴,给人以美食美景的享受。

同一朵罂粟花,“恶与善”两个面。一个在金三角遭人唾弃围剿,一个在奥地利阿尔姆施拉根成为深受欢迎的度假休闲胜地。

维基百科:罂粟,即鸦片罂粟,罂粟科植物,是制取鸦片的主要原料。同时其提取物也是多种镇静剂的来源,如吗啡、蒂巴因、可待因、罂粟碱、那可汀。反映出其具有麻醉性。罂粟的种子罂粟籽是重要的食物产品,其中含有对健康有益的油脂,可用于面包、饼干中烘焙,或作成酱料,使用在沙拉中,也可以制成罂粟籽油。而罂粟花绚烂华美,是一种很有价值的观赏植物。

因罂粟拥有制作毒品的危险性,却又有制作药物及生产罂粟籽的价值,故在世界很多国家是以法律规范化地种植,未经许可种植者视为犯罪行为。

本文作者:常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