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新教国家普遍比旧教国家

教育水平高、经济更发达?

钱跃君

让《圣经》走向底层民间

马丁路德提出人人都有权利解释《圣经》,但《圣经》并不是人人都能读懂的。《圣经旧约》的原文是以色列的古西伯来语,后来译成古希腊语(前280年),直到公元4世纪才由天主教的St.Hierom(340-420)翻译成土语化的拉丁文。《圣经新约》的原文是口语化的古希腊语,公元200年前后就译成拉丁文,St.Hierom又作修订。也就是说,到马丁路德时代,拉丁文的《旧约》和《新约》已成为基督教会的标准文本。但普通民众并不懂拉丁文,只能听任教会的主教和神父们来叙述《圣经》故事,是对是错谁也不知道,更罔论去解释《圣经》。

(菲利普·梅兰希通与马丁·路德)

所以,学习《圣经》的第一步是要让更多的人懂拉丁文。新教运动一发生,德国出现了一大批拉丁文学校。

首先将马丁路德《九十五条论纲》(1517)传播到社会、从而被人暗杀的WilhelmNesen(1492-1524),1519年就在法兰克福创办了德国第一所拉丁学校,即今日莱辛文理中学的前身(该校现在的第一外语依旧是拉丁文)。马丁路德的终身之友、同校教授菲利普·梅兰希通Philipp Melanchthon(1497-1560),看到马丁路德发起宗教改革,马上提出必须同时发起教育改革。他不仅对大学课程作了大量改革,而且于1524在马格德堡(Magdeburg)、1525在艾斯莱本(Eisleben)、1526在纽伦堡创立了拉丁学校。他立下的学校宗旨是:一、拉丁文教学;二、不要压给学生许多学习内容,而要重视学生基础、多做复习;三、根据年龄和学业将学生分成三个班级。——Melanchthon后被誉为“德国的老师”(Lehrer Deutschlands)。笔者女儿就读的法兰克福的弗里德利希女皇中学KFG,其前身也是创办于1550年的拉丁学校。

正因如此,新教比较重视教育,以至新教国家的教育水平普遍高于旧教国家,这为以后新教国家的经济起飞打下了人才基础。例如在“30年战争”中,信奉新教的北部荷兰成功地独立出西班牙统治,而信奉旧教的南部荷兰没有独立成功。拿破仑之后的1815年维也纳欧洲会议中决定南、北荷兰统一,北部荷兰国王担任整个荷兰国王。南、北荷兰仅仅分裂200年,天主教的南部荷兰的学校教育与新教的北部荷兰天壤之别:南部有21.8万文盲,北部只有2.3万。所以荷兰统一时,信仰马丁路德宗的荷兰国王的首要大事,就是在南部荷兰新建了1500所学校,15年内那里的学生数从15万提高到30万。南部荷兰(包括半个卢森堡)最终还是独立出荷兰(和卢森堡)而建国比利时(1830)。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最早信新教的都是经贸比较发展的城市或区域,以农业为主的国家或区域信旧教的为多。

能上拉丁学校的毕竟还是贵族、至少生活富裕家庭的子女,所以还是要把《圣经》翻译成德语。在Wartburg的两年中(1522-1524),马丁路德完成了一系列新教理论写作,尤其将《圣经》翻译成口语化的德语,以便德国普通民众也能读到《圣经》原著——英国学者WilliamTyndale(1484-1536)受到马丁路德感召,也将《圣经》翻译成英语,结果被英国国王和教会定罪、后被罗马教廷以火刑处死。可想,天主教极其忌讳突破宗教垄断、让普通民众阅读《圣经》原文。

当时马丁路德翻译的还是《圣经新约》,但不是根据罗马教廷的官方拉丁文译本,而是根据欧洲第一部《圣经新约》印刷本(Erasmus1516)所附的古希腊文版本,并于1522年印刷出版。马丁路德翻译得非常通俗,而且是意译。“要像母亲在家中、孩子在草地上、丈夫在市场上”那样地问答,以至天主教说马丁路德在翻译中篡改《圣经》原意。翻译《圣经旧约》的难度比较大,在其他学者的协助下,直到1534年才完成。

此后,北欧诸国也纷纷将《圣经》翻译成了本国语言。

鉴于罗马教廷的保守与腐败,宗教改革无法通过罗马教廷实现。马丁路德在《致德意志民族的基督教贵族公开信》(1520.8)中呼吁世俗贵族(国王),要自己承担起宗教改革、承担起教育和救助穷人的重任。在宗教礼仪上也走向本土化。1521年圣诞夜,牧师Andreas Bodenstein一反传统地穿上世俗衣服,以德语演说。这些,首先从文化和宗教上,然后在政治和经济上,推动了欧洲各国的本土化,在已经形成的主权国家(sovereignstate/Territorial staat)的基础上,过渡到民族国家(nation state/National staat)——当然,这也加强了君主专制(Absolutism/Absolutismus),最著名的就是法王路易十四世:“国家就是我”——并成为今日世界上国家划分的主流。

《圣经》翻译的另一个贡献,是推进了德语走向成熟。德语分为北德的低地德语(Niederdeutsch),中德和南德的高地德语(Hochdeutsch),马丁路德翻译时用的是高地德语(上撒克森方言)。17世纪讨论确定德国官方用语时,因为马丁路德翻译的德语《圣经》、即高地德语流传最广,所以确定德国官方语为高地德语——中华民国初年将北京方言定为官方语,就是因为京剧流传较广——非常惋惜,公元5世纪日耳曼大移民时,说低地德语的德国北部盎格族和撒克森族移民去英国,英国民间使用低地德语,英国皇室(法国贵族)使用法语,两者结合形成了英语。如果低地德语定为德国官方语,则德语与英语就更加接近。

倡导个体自由

黑格尔在他的《历史哲学》中系统分析了人类历史的发展,得出一个精辟的结论:历史发展,其实就是人们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新教运动突破教皇专制,就是要给人们拥有更多的自由。马丁路德最美的神学专著《论基督徒的自由》(1520.11)就是献给自由女神的。这部专著有德语和拉丁文两个版本,德语版是写给萨克森国的Zwickau市市长Hermann Mühlpford,拉丁文版是写给罗马教皇LeoX。两者内容还不尽相同,不知谁先谁后。拉丁文版较长,内容更深入。

马丁路德在这部著作中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基督徒通过信仰(基督教),就能成为凌驾于一切事物之上的自由人,不再隶属于任何一个人;一个基督徒通过爱,成为所有人的仆人,所有人的臣民。”这前后两句话似乎有点矛盾,其实他提出了一个更高境界,应当来自圣奥古斯汀的神学思路:人有灵魂和肉体两个方面。一个人唯利是图,但可以非常健康富有,生活非常奢侈,即他的“肉体”非常享受,而他的灵魂并不自由;另一个人可能贫病交困,可能还在监狱中,但他乐于助人,乐于为社会公义而呼吁,他“肉体”受到煎熬,而他的“灵魂”是自由的——颇有中国儒家“颜回乐处”的遗韵。马丁路德显然推崇后者的人生观,这也是他对“基督徒自由”的诠释。

这一思想的《圣经》依据,主要是《圣经新约加拉太书》第5章中圣保罗的一段话:“上帝授予你们自由,兄弟。但你们不能滥用自由而贪婪和缺乏爱心,你们更要成为他人的仆人。只要做到‘爱人如己’,也就符合了所有(做人)准则。如果你们像野兽那样互相残杀吞噬,就要当心了,恐怕你们都会被相互歼灭。”依此来简述马丁路德讲述这些观点不仅仅为了解释《圣经》,也是突破教皇专制,这部著作就是针对教皇1520年6月15日给他下达的一份要他悔改的圣旨而撰写的。在当时的天主教教义中,社会结构及教会结构是上帝确定的,教皇的权威是基督亲自授予(君权神授),教会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确定社会秩序——犹太教中,社会秩序必须符合上帝之法,教会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底层教民就是隶属于教会,平民哪有自由可言。而马丁路德的上述观点,是直接援用《圣经》来证明,所有底层的教民都是自由之身,不隶属于任何机构或任何人。他在谈到教民与神职人员的关系时表示:“《圣经》对这两类人并没有区分。《圣经》不过用‘执事’、‘仆人’、‘管家’来称呼那些现今不可一世、号称为教皇或主教的人。他们只是传道人,教育人们基督的信仰和讲解信徒的自由。”

(马丁·路德与妻子)

天主教建立了一整套限制人们自由生活的准则,有些也不无道理,但有些却是“存天理,灭人欲”。例如限定神职人员不得结婚,《圣经》上哪里写过这一点?马丁路德作为神职人员(牧师),就率先结婚生子。天主教禁止离婚,禁止重婚。

信奉新教的黑森国国王菲利普与妻子感情不好,长期分居,却不能离婚,所以不能再婚(重婚)。于是他请教马丁路德。路德说:《圣经》中没有说过人只能娶一个妻子。于是,菲利普非常低调地与一位宫女结婚——重婚是死罪,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新教国家的国王都不能认同,引起新教联盟的破裂。德国皇帝以此为籍口,联合天主教国家军事讨伐为数较少的北德新教国家,即Schmalkalden战争。

当然,马丁路德创导的“自由”,也不完全等同于后人所理解“自由”,但任何高深的学术观点一到民间就会变味,人们只看到自由的权利(天赋的),不一定想到自由的义务(要爱人如己),争取自由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旋律:16世纪的农民起义,18世纪的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等等——马丁路德这部论述自由的著作,成为欧洲从中世纪进入近代社会的标志。

从劳工神圣到资本主义精神

在传统的基督教义中,劳动是为生活所迫,是人生的折磨,尽管上帝自己都很勤劳,六天内创造了一个世界。

《圣经新约创世纪》中记载:亚当和夏娃因为吃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园,“靠你们恐惧脸上的汗水,去挣你们的面包。”从此,亚当和夏娃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只能在田里做苦力养活自己。所以在基督教的观念中,劳动被看作一种惩罚,为别人劳动更是低人一等。中世纪许多人宁愿做乞丐,也不愿去工作;即使有工作的人,挣钱到刚好够用到月底,就不工作了。许多企业为此降低工资,让这些人刚好能勉强生存,天天上班而没有余钱。为此引起工人罢工、破坏机器等。

面对这样的现实,马丁路德说出了他唯一不太符合《圣经》、但认为符合上帝的话:“人就是为了劳动而出生的,就像鸟是为了飞翔而出生。”“上帝不喜欢游手好闲的懒人,而希望人们在自己的职业中忠实地、勤奋地劳动,这也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福祉和发展。”“游手好闲是违背上帝意志的罪孽,因为上帝已经提供给你劳动的能力。”信奉新教的英国国王EdwardVI在1547年居然推出严厉的法律:“如果谁拒绝工作,(法庭)就要判处他做告发他游手好闲的人的奴隶。主人可以用鞭子和锁链逼迫奴隶从事最肮脏的工作。如果该奴隶逃跑14天以上,将被判处终身奴隶,要在他额头烫上‘S’;如果他第三次逃跑,就作为叛国罪处死。主人可以出售奴隶,赠送奴隶,就像一只可移动的实物或家禽。”

传统的德国家庭,男的出去工作挣钱,女的在家做家务,谁也没有把妇女的在家做家务看作是在劳动。马丁路德有史以来第一次为妇女以及她们的工作正名:“世上有女性是最大的幸运,至少,那些男的也是她们生出。”“如果你问一位家庭主妇,为什么她要打扫房间、洗碗、挤牛奶?她会说:你要知道,上帝喜欢我的工作,因为是上帝让我做这些工作。”德国新教运动让妇女成为受到世人尊重的妻子和母亲,这在天主教中是没有的。

这里,马丁路德强调的是人的劳动,而无论这人是从事怎样的职业,因为他认为,一个人从事某个职业,是上帝的指定,所以都是伟大的职业。德语的“职业”一词Beruf,就产生于新教运动中,是动词“召唤”(berufen)的词干,即任何职业都是上帝的召唤。

1232年,罗马教皇Gregor IX向整个天主教世界宣布,每个人每年要有85天休假日,这样,人们才有时间奉献于上帝、即参加教会的各种宗教活动。马丁路德却呼吁要取消所有的(宗教)节日,只保留每周日休假,大胆地说:“神圣日并不神圣,劳动日才最神圣。”为此,新教运动后人们的休假期大幅减少。

在《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中说:“富人(死后)很难进入天堂。”“骆驼穿过针眼,要比富人进入天堂还要容易。”可见,基督教反对人们致富,中世纪许多富人的内心很恐慌,经常偷偷地捐款以赎罪,希望死后能进入天堂。按照《圣经新约》的要求,“左手捐出的款,都不能让右手知道。”这样的宗教束缚,限制了人们依靠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去创造财富,从国民经济来说,这是对全社会经济发展的阻碍。马丁路德就不完全赞同这一观点。

天主教反对支付利息的借钱,想来也符合传统道德:别人生活困难向你借钱,你出于爱心应当无偿借钱给别人以应一时之急,怎么能靠借钱来渔利——犹太教中没有这一教规,许多商人发财后就从事贷款业务,以致19世纪前德国银行界几乎被犹太人垄断。而马丁路德并不一概反对贷款收取利息,认为收取4-5%的利息是合乎常情的,只有放高利贷的人不道德。许多学者认为,马丁路德的这一“利息伦理”和“占用公共财产”促使了资本主义的诞生。

就如马克斯韦伯(1864-1920)在他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所述:“新教伦理为我们今天的职业概念奠定了宗教基础。”“合理地建立民间企业和合理地组织劳动的伦理来源于新教运动。”

当然,马丁路德的有些言论并不符合、或还没有理解资本主义精神。例如他反对贸易,说德国的金子和银子都从法兰克福博览会的黑洞里流失了。有些言论、如上述的“占用公共财产”(Allmenderaub/allmenderobbed)也有其不公正之处。早在1217年英国国王亨利三世就推出“林业公约”:任何人都可以无偿使用公共资源,如森林,河流等。但后来这些资源逐步地被国王或贵族占有。德国农民战争(1524-1526)中,起义者提出的口号之一就是:穷人无权捉野禽,无权钓鱼,无权使用森林与河流等,这不符合上帝的意愿。结果,这些观点受到马丁路德的非议。

新教运动,不仅是一场宗教改革,而是一场社会变更,为欧洲转型到工业社会,奠定了宗教和伦理的基础

英美新教国家为何比天主教国家强大

陈志武

金融其实很简单

如果你去过香港和澳门,可能看到,同样是西方殖民统治过的两个地方,两百多年前几乎没区别,都是沿海村庄,但今天却差别如此之大:一个是超级繁华的现代城市,另一个则像发展中国家的小城镇。为什么会这样呢?

实际上,不只是香港和澳门的反差大,处于北美的美国、加拿大跟处于中南美洲的巴西、墨西哥、委内瑞拉、智利、秘鲁等的对比更大。在当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后,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看重的是土地肥沃、矿藏丰富、气候适宜的中美和南美宝地,对今天美国和加拿大所在的贫瘠北美不屑一顾。可是,地理环境的劣势并没有妨碍美国、加拿大比拉美国家更发达,更强大。这种反差的根源在哪里呢?

一个差别在于美国、加拿大和香港是英国的前殖民地,而拉美国家、澳门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前殖民地。但更深一点的原因是,英国是加尔文新教国家,他们接受了改革后的新教商业伦理,不受罗马教廷的威权约束,后来又把新教带到他们的殖民地;而西班牙与葡萄牙是天主教国家,他们没有接受新教改革,继续按照罗马教廷规制的等级秩序组织社会与经济,就这样,他们的拉美殖民地也继承了天主教传统。

新教国家和天主教国家怎么差别这么大呢?今天我们就谈新教改革与金融解放所带来的实际影响,这也帮你理解今天的世界格局是怎么来的。

两大教派社会的对比

我们可以先看看他们在20世纪的区别。可以用的判断指标很多,先就我们熟悉的人均GDP而言,比如在1991年,排名前10的国家中,除日本以外其他9个都是新教国家,包括瑞士、瑞典、丹麦、芬兰、挪威、德国、美国、加拿大和奥地利。而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天主教国家都排在后面。

如果按1901-2017年间得诺贝尔奖人数来排名,会如何呢?获奖人数排名前10的国家中8个是新教国家,但没有一个是天主教国家。而如果按每百万人口得诺贝尔奖人数算,也是新教国家远远超前。

如果按照1995年各国竞争力或者政府清廉程度排名看,前15名的国家中除日本外,也还是这些新教国家和地区。

该如何解释新教国家的优势呢?自从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出版之后,很多研究都努力给出回答,不少研究结论在佩雷菲特的著作《信任社会》中得到综述,而白营与龚启圣教授借助中国在清朝和民国时期的数据做了检验,也基本支持从教育、不崇拜权威、以及金融解放这几方面的解释。

以前说过,新教改革的核心教义是反对教会垄断,不要听信教廷的控制,马丁·路德强调,基督徒要自己研读《圣经》,自己跟上帝对话,《圣经》是信仰的唯一准则。那么,如果不能读书识字,怎么能读《圣经》、跟上帝对话呢?

所以,不奇怪,接受了新教的地方会大举办学扫盲,发展教育。以瑞典为例,那里的路德派教会从16世纪后期开始,发起多次扫盲运动,也鼓励办学。尤其是当时在瑞典,不是政府或其他组织出资,而是家庭自己开展扫盲。由此带来的结果是,到1700年左右,80%以上的瑞典人都能读书识字,人力资本空前的高。

由于马丁·路德提出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这就加剧了两个欧洲的对立:新教欧洲视书籍为个人解放者,而天主教欧洲视书籍为猛兽、挑战者,开始怀疑所有书物。于是,南部欧洲的天主教徒甚至发展到对《圣经》也不相信了,原因在于《圣经》也是书,罗马教廷不希望人们读到。这样一来,从16世纪中期新教改革之后,天主教社会的文化和教育发展出现严重倒退,文盲率不断上升;而新教国家则完全相反,快速发展文化和教育,文盲率大减。

到1851年的欧洲,新教徒比例越高的国家,文盲率就明显越低。苏格兰、瑞典、英格兰新教徒超过90%,文盲率都低于30%;德国一多半是新教徒,文盲率也在20%左右。但比利时、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基本上没有新教徒,是天主教国家,意大利文盲率将近80%,西班牙文盲率72%,法国45%。

意大利是14至16世纪文艺复兴的发源地。后来到19世纪,怎么沦落成了文盲大国呢?文艺复兴不只是几个画家的事情,而是要更广泛的社会都能回应才成为一场轰轰烈烈、改变时代的运动,但前提是很多人能够读书、有“文化”。根据历史学家的考证,到1480年前,世界上的印刷机基本都在欧洲,而欧洲的大部分印刷机又都在佛罗伦萨、威尼斯、罗马等意大利地区,甚至在西西里到也有不少印刷机在使用,这说明文艺复兴的确带动了意大利人的读书和文化消费,在新教改革之前意大利人的文盲程度应该低于欧洲其他地方,意大利人更有文化。甚至从科技发明数据看,根据佩雷菲特《信任社会》引用的历史研究,从公元800年到1600年间,西方25%-40%的科技发明都是意大利做出的;可是,从1726年到如今,意大利的贡献降到3%左右!中世纪结束时,意大利那么超前,但另一方面,意大利和西班牙却要等到19世纪末,才把文盲率降到50%以下,是最晚完成扫盲的两个国家!

新教改革产生两个不同的欧洲,这两个欧洲的人力资本后果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到今天,新教国家继续在方方面面领先,而天主教国家还没有从历史包袱中走出来!

新教改革后的金融世界

那么,新教改革对金融发展的实际影响有多大呢?

金融市场发展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违约风险和逆向选择问题,这两个问题解决好了,借贷成本就会降低。也就是,我们可以借助民间借贷利率的高低来判断金融发展水平,一般利率越低说明金融市场越发达。13-16世纪,意大利的民间借贷利率在欧洲国家中最低,其次是西班牙,第三是葡萄牙,再就是法国,所以,新教改革之前是欧洲南部国家领先,比同时期的荷兰和英国好。

但新教改革后,情况发生根本逆转。到17世纪,荷兰民间利率最低,英国第二低,而南部天主教国家排名很靠后。再到18-19世纪,新教国家在金融市场方面更是领军者。在新教改革之前虽然意大利的金融业最为发达,但16世纪上半叶的最低信贷利率在5%-15%之间,而到了17世纪下半叶,英国的最低信贷利率下降到1.75%-4.5%之间。

在过去的近5个世纪里,新教国家在金融、经济、法治、反腐、科技与创新都超越了天主教国家,香港地区的发展也领先于澳门,不仅是由于新教改革解放了有息放贷、解放了金融,而且是因为马丁·路德的教义反对权威、解放了个体,强调个人的权利和责任,由此带出的新教国家普遍是“小政府、大社会”,经济则以自下而上的自由市场为基本。于是,资本主义和工业革命都起源于新教国家,就不足为奇。

今天的第一要点是,在美洲大陆,北美富有,而拉美还在中等收入陷阱中挣扎;在欧洲,北欧富有、秩序井然,而南欧却落在后面、时有危机。这些富国以新教为主,而落后于它们的邻国则以天主教为主。

其次,新教国家之所以领先天主教国家,一方面是新教解放了金融,在教义上承认了“用钱赚钱”的正当性,另一方面是因为新教反对权威、强调个体的权利与责任,强调“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新教国家更会发展出“小政府、大社会”的市场经济。

最后,正因为马丁·路德要求信徒自己读《圣经》,直接跟上帝对话,新教社会必然看重发展教育,鼓励个人读书,加强新教社会的人力资本。而拒绝接受新教教义的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不仅没有发展教育,反而把所有的书都看成是对罗马教廷权威的威胁、打击人们读书,使南部欧洲的高文盲率维持到20世纪初。这一细节解释了两个不同欧洲过去近5世纪的经历,也说明了北美、拉美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