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妈看过一部纪录片，从1996年到2005年，拍摄了近10年，跟拍对象是上海的一家三口。

丈夫丁尚彪在日本打黑工15年，租最便宜的房子，买最廉价的菜，舍不得花钱洗澡，同时打几份工，把赚到的钱几乎全部寄给国内的妻子；

妻子陈忻星在国内跟女儿相依为命，十几年没买过衣服，女儿不在就吃白水面条，修下水道，换灯泡……家里里里外外全都她一个人搞定，又上班又顾家，又当爹又当妈。

女儿丁晽从10岁起，父亲就离开了家，没有父亲的那些日子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的，但她明白，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供她去美国读书。

后来女儿不负众望，考上了美国纽约州立大学，一直到博士毕业，在美国当上了医生，父亲才“完成使命”，结束15年在日本的黑户人生。（米粒妈想说，在美国学医真的是又烧时间又烧钱）

这部纪录片的名字叫《含泪活着》，曾在日本获了大奖，还走进了日本影院。

之前米粒妈看过一些报道，说这一家三口的“惊人奋斗史”感动了无数人。

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选择，这部纪录片确实看得我五味杂陈，但如果你问我感不感动，对不起，我真的感动不起来。

不是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感动；也不是所有的奋斗，都值得效仿。

日本影院贴满了日本观众的观影留言▲

纪录片的主人公，这个上海爸爸丁尚彪，给米粒妈的感觉是，前半生都是“水逆期”

小时候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读书的时候赶上上山下乡；好不容易回到上海，想靠知识改变命运，但因为年龄太大，没有大学接收他。

他不甘于做底层工作，不满足于一个月百十来块钱的工资，35岁那年，丁尚彪跟亲戚朋友借了42万日元（相当于他和妻子不吃不喝15年的工资），去日本留学“镀金”。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到了北海道才知道，录取自己的学校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留学生想打工更是不被允许。

逃跑了几次，他终于坐火车逃到了东京，但因为转校申请没通过，丁尚彪失去了在日本的合法滞留签证。

当时真的是两难的选择，留在日本，自己是个黑户；回国，不知道欠下的外债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最后，他做出了改变自己和家人命运的决定——留在日本，打工还债，同时把自己的梦想交给女儿，为女儿赚钱，供她未来出国留学。

当然，那个年代，即使在国外刷盘子，一天的收入也能抵得上国内一个月的工资了。出国前欠下的债，只要两三年就足以还上。

但为女儿留学储备资本，成了一条不归路，丁尚彪离开家的时候，女儿才五年级，他不知道未来去美国读书要花多少钱，就只顾着低头玩命打工赚钱。

租铁路旁最便宜的房子，火车整日轰隆隆响，没有卫生间

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厂，晚上在餐馆，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还去做清洁工

舍不得花钱去外面洗澡，在厨房用塑料袋围起来洗

支撑丁尚彪坚持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女儿。

他把读书改变家庭命运看作一场“接力赛”，只有他这一棒更努力，跑得更远些，女儿才能轻松地跑下去。

出租屋里贴的女儿照片▲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8年，虽然出国前的外债早就还完了，但他坚持不回国，因为自己是黑户，一旦离开就回不来了。

而这8年来，辛苦的又何止是老丁？

对留在上海的妻子陈忻星来说，这些年更是身心双重煎熬。

丈夫在外辛辛苦苦挣的钱，她除了还债，一分钱都不敢动，全都存了起来。

白天陈忻星在工厂上班，晚上跟女儿挤在一个小房间里。

家里大事小情，全得她来操办，8年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几乎没下过馆子，在家也是，女儿在，她就做点好的，女儿不在，她填饱肚子就行。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多年丈夫坚持不回国，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但她的烦恼，她的忧虑，她的疲惫不堪，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老丁在日本打黑工8年后，女儿成功考上了美国纽约州立大学，但他并没有回国的计划，他认为自己还年轻，可以留在日本继续打工赚钱，供女儿读博士。

于是这场漫长的分离，被固执的他又拉长了7年。

15年间，他只见过女儿一次，是女儿赴美留学在东京转机的时候。

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而老丁也有白头发了。

8年了，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异国他乡，唠着家常，看起来稀松平常，其实是谁都不想把场面带进沉重的氛围里。

因为是黑户，老丁不能送女儿去机场，只能提前一站下车。

隔着车窗，父女俩都绷不住了，各自抹着眼泪。他们不知道，这一别，下次见面又会是几年以后。

15年间，老丁跟妻子，也只见了一面。

妻子陈忻星申请去美国看女儿，被拒签了11次，终于在5年之后，成功拿到签证，去美国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跟当年女儿一样，她选择在东京转机，跟离别13年的丈夫见上一面。

为此，她特地做了新衣服。

分别时，哪成想过，这一别，要整整13年才能再相见，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回到老丁租住的房子里，陈忻星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好在，妻子在日本有3天的时间，老丁老早做好了攻略，带妻子吃美食，逛景点，好好享受了一番。在东京十几年了，这些是他一直都舍不得做的事。

分别的时候，老丁又是不能送到机场，又是提前一站下车，又是一场心酸的离别。

2年后，女儿博士毕业，老丁终于结束了15年的黑户打工生活，跟妻子团聚了。

女儿在美国成为了一名医生，结婚后，把老丁和妻子接到了美国。

在美国，老丁也没闲着，继续在餐馆打工，学英语，前不久他通过了美国公民考试，成为了美国公民。

他说，他的人生计划是退休之后，用自己赚到的钱和家人周游世界。

米粒妈承认，老丁一家三口的付出，是有回报的。

但你如果问我值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

老丁说，妻子为了实现他提出的理想，牺牲了自己，内心感觉很内疚。

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15年来，一家三口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过得很辛苦。

看这部纪录片，米粒妈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米粒爸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学，小时候，他爸爸去美国打黑工挣钱，一去就是20多年，直到儿子结婚，他都没有回来。

婚礼现场，父子俩还用手机做了个视频连线，儿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爸，今天我结婚了，他妈妈在现场哭得泣不成声，视频那头的爸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呐！二十多年，夫妻俩分隔两地，这还是夫妻吗？

夫妻是什么？是伴侣啊！伴侣是要相伴在一起的人，是有快乐可以随时分享，有困难共同承担。

说白了，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很多人还是会把亲子关系凌驾于夫妻关系之上，只要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只要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就像很多小留学生，妈妈陪读，爸爸留守在家，美国也好，英国也好，米粒妈周围就有不少这样的家庭。

还有送孩子去泰国、马来西亚读国际学校的，有些甚至孩子刚3岁就离开爸爸，跟着妈妈去国外读幼儿园，美其名曰给孩子最正宗的、性价比最高的国际教育。

米粒妈认识一对夫妻，俩人感情很好，家里两个孩子，老大上小学，老二幼儿园，妈妈一直对老大的小学不是很满意，一时冲动辞了职，带着两个孩子去美国读书。

爸爸留守在家，一方面赚钱供一家人生活，供孩子念书，另一方面，双方父母年纪大了，他们俩又都是独生子女，所以爸爸也必须留在国内照看老人。

这已经是4年前的事了，4年之间，他们夫妻俩从每天两三个视频电话，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星期只视频一次，基本只有孩子跟爸爸说几句话。

从无话不谈，到形同陌路，没有什么第三者，也没有什么意见分歧，感情破裂。

妈妈一个人在国外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没那么容易。

她和孩子被房东连夜赶出家门，露宿公园；自己一个人搬家扭伤腰，几个月都恢复不了；小儿子在学校受到欺凌；大女儿进入青春期各种叛逆……

每天的鸡毛蒜皮，焦头烂额，她没法跟远在国内的丈夫说，说了又怎样呢？

而爸爸在国内，工作累到不行忙到不行，但他不敢停下来，每天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干脆主动申请出差。

家里4个老人接二连三出状况，骨折、阿尔兹海默症、脑梗、肺癌……4年之间，他一个人送走了两个老人，剩下的两个老人被他送去了养老院。

今年疫情，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朋友夫妻俩说好了，等疫情过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永远不要考验婚姻，它经不起考验。

再来说说老丁的女儿。

多少人羡慕她有个伟大的父亲，甘于牺牲的母亲。

妈妈说，女儿应该好好感谢爸爸，没有爸爸就没有她的今天。

丁晽自己也说，她今天的成就跟父母那种常人无法想象的付出，是分不开的。

米粒妈看到有人评论说：供个美国医学生得花多少钱啊！如果女儿真的孝顺，当初就应该考个国内的大学，这样父亲就能早点回国。

我想说，她有的选吗？

从10岁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不由她做主了。

丁晽肩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和重托。她不留学，不读博士，她对得起在异国他乡打黑工的父亲吗？对得起省吃俭用跟丈夫分居多年的母亲吗？

她不配拥有松弛的人生。无论多累，她必须一往无前

高三那年生日，父亲从日本打电话到广播台给女儿点了一首歌《牵手》。

借主持人之口，老丁对女儿说了这样一段话：

爸爸离开你已经有8个年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

当年只是小学生的黄毛丫头，如今已是复旦附中高三的毕业生了。

丁晽，爸爸的好女儿，

虽然我不能坐在你身旁，给予直接的指导和关怀，

但是，

当你坐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的时候，

当你听课思想不集中的时候，

当你复习功课疲倦的时候，

请你在心中，听一遍爸爸在遥远的东京给你点播的歌曲。

我想，这首歌会给你温暖，给你父爱，给你力量……

女儿听这首歌，哭得泣不成声，但米粒妈想，她的心情应该是很复杂的。

其实，我想说，一个女孩从10岁到25岁整整15年的时光，父亲不在身边，这会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米粒妈想说，她最需要父爱的时候，不是“坐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不是“听课思想不集中的时候”，也不是“复习功课疲倦的时候”；

而是每一个晚上回到家只能看到妈妈的时候，是在外面受到欺负遇到挫折不敢回家的时候，是取得成绩想跟最爱的爸爸分享的时候，是看到妈妈疲惫不堪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是太累了太辛苦了想放慢脚步歇一歇的时候……

也许她内心深处最怀念的，仍然是10岁以前，一家人在一起吃着西瓜的那个夏天吧。

最后，米粒妈想说：

我们的孩子，其实不是我们的孩子，他们通过我们来到这世界，却并不属于我们；永远不要把自己的理想、信仰和坚持，加注在孩子身上。

父母子女一场，终究是渐行渐远的过程，那些亲密无间、彼此信任交托的日子，不过就短短几年。一家人，只有相互珍惜、彼此相伴，才能消解时间、抵御别离、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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