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沸扬扬两个星期之后,苟晶事件终于被调查清楚了,真相与我当初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经查,苟晶于1997年7月以农村应届理科生身份参加高考,成绩为551分(900分制)。当年山东本科(理科)录取分数线607分。苟晶1997年高考成绩,达到济宁市中专(理科)委培录取分数线,但其本人未填报志愿,选择在原就读高中复读。邱小慧冒用苟晶身份、成绩、档案被北京煤炭工业学校录取(2年制中专,委培费每年4400元)。 1998年苟晶再次参加高考,成绩为569分,高于调整后的济宁中专(理科)分数线14分。苟晶服从调剂,被时为公办省部级重点普通中专湖北黄冈水利电力学校录取。。苟晶入学系按程序正常录取,不存在其当年高考成绩被他人冒名顶替问题。

邱小慧、邱印林、邱印水等15人被依规依纪依法给予相应处理。邱小慧被给予开除处分,邱印林被开除党籍、取消退休待遇,公安机关已对二人涉嫌犯罪问题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

调查结果水落石出,徇私舞弊者受到惩处,大快人心,同时,也澄清了很多谜团。

比如,苟晶事件一爆出,其恶劣性就很令人惊讶。

按说1997年、1998年中国在资讯方面已经不太落后,高考已经成为社会热点,电话查分也有了,山东济宁也不是消息不通的偏远山区,尤其还是在济宁实验中学这样的市重点,怎么还会发生这种通知书送不到,考生高考分数被一手遮天的事情?

比如,苟晶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后,如此恶劣的情节,其班主任怎么好意思反复去求情和好?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但调查结果既出,一切又都变得合情合理。调查结果显示的事情真相与苟晶所述并不完全吻合,但却更符合逻辑,也符合当年实情。

如果简单说,大致是这样的:出生农村的苟晶,在1997年高考失败,只被一个中专学校的自费项目录取,苟晶选择复读,遭其弃读的自费中专名额,被邱小慧一家“捡走”,然后经过一系列操作,邱小慧冒名苟晶去了那所自费中专上学。

为什说“弃读”呢?因为调查中有个细节,1997年7月下旬,苟晶因选择在原就读高中复读,按照学校要求将准考证上交,邱印林这才在苟晶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苟晶考生档案卡及准考证上的照片替换为邱小慧的照片。

也就说,当年邱印林是确定苟晶不会再去上这所学校,自以为不会侵犯到苟晶的上学机会,才去操作自己女儿的冒名顶替。

这也是为什么邱印林在多年以后,敢于去找苟晶求谅解,谈条件。大概他以为自己只是欺骗了录取学校,没有怎么伤害到苟晶。但谁知道苟晶却是一位坚持原则的奇女子,会将这件事都公之于众。

苟晶事件在今天爆出,引起社会震惊,看网络上有言论将之与古代的科场舞弊案相提并论,但如果回到当年的现实土壤中,看调查就知道了,事情真相远没有那么惊悚,社会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黑暗。

我当初之所以能够猜想个八九不离十,并在群里跟朋友打赌真相,是因为我就是那个高考时代过来的人,在山东这样竞争如此激烈的高考大省,类似的事情的并不罕见。

人生而并不平等,机会对于人也不均等,不同人对于机会的认知也不同。

所谓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在1997年,苟晶虽然最后还是拿到一个委培生的名额,但实质上对她而言就是落榜了。事实上,对大部分当年的山东考生来说,上委培线就相当于落榜,很少人会去就读。

学校层阶比较低不说,单看每年4400元的学费,放在1997年就是一笔巨款,当年中国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2090.1元。

不是对成绩实在绝望,或家里负担实在太重,大部分人会选择复读。

但对于邱这样家里有关系,经济条件还可以,自己成绩又没有赶上去可能的的孩子来说,委培却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反正毕业之后还是可以通过关系找到工作。于是铤而走险。

其实也不算铤而走险。大部分情况下,这种你弃我取的关系,完全可以你情我愿的双方达成默契,许以一定的代价,在苟晶或其家人默许的情况下,邱小慧顶了苟晶的名额去读那所中专学校,总之风险并不太大。

但或许是因为想省下一笔费用,或许有其他原因,邱家最终选择了背地里顶替,最终事情在二十年后翻车。

这种粗糙的操作,实际上反映出邱家在地方上的实际地位,邱小慧并不是利用苟晶的名额上的自费中专,而是笨拙的冒名顶替。毕业后,邱小慧以苟晶之名在济宁市任城区教师进修学校参加工作,这在二十年前,也不是一个太好的工作机会。

事情曝光后,影响太大,地方上对邱家的处理不可谓不严厉,但总之也是邱家咎由自取,但邱家之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瑟瑟发抖。这种录取资格交易,在当年应该不算罕见吧。

但话又说回来,这类事件,如果最终真相定位于“弃读资格再利用”,或者“灰色交易”,其真实性质实际上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残酷,其实也不算个坏消息。

这种情形其实在之前山东教育厅发布的消息里已经有所体现。6月19日下午,山东省教育厅发布消息:近日,我厅接到一些群众反映,个别人员通过伪造身份信息、冒名顶替他人、买卖录取通知等手段获取高校入学资格、侵犯他人合法权益......里面明确提到“买卖录取通知”。

如果是巧取豪夺了寒门学子的录取资格,那相当于窃取了他人的人生,这种人说该死都不过分。

但如果是录取资格交易,或者是苟晶这种情况,当然也要,零容忍严查处!

在本质上,高考是一个巨大的人生利益场,其中必然充满了残酷、贪婪与灰色地带。

山东历来都是高考大省,积累问题多多,但也没必要因为此次暴露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有太多歧视性看法。因为这些年,至少在我一个山东考生的视角看来,山东在教育方面,看得见的进步还是很多的。

仅举两例,其一,中国人都知道衡水中学,都知道毛坦厂中学,但山东作为高考大省,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一所超级中学?

实际上,衡水中学这种严酷的教学方式最早是起源于山东,早在衡水中学崛起之前,山东就流行这种教育方式,衡水作为山东紧邻,教育比较“洼地”,经常有山东学生“高考移民”到衡水,然而衡水中学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学习借鉴山东中学军事化管理学生的一套办法,进而实现通过高考成绩实现崛起。而山东却一直没能出现过衡水中学这样的超级中学。核心就是因为衡水中学的教育模式已经无法在山东立足,山东一直在严打补课和跨地域招生。补课当然不会被全部打掉,但至少作为一种模式很产业,很难出现了。因此,山东省也是国内教育资源、教育水平最平均的省份。

其二,山东和河南同为人口大省,山东常住人口比河南多,仅次于广大居全国第二位,但如果比较高考人数,会发现,2019年河南省高考报考人数破百万,但山东春夏季高考人数加起来不过70万。

为什么山东常住人口比河南多,高考考生却比河南少?关键在于复读政策,河南高中生复读者极多,复读生数量连续十年居全国第一,最极端的时候(2010年前后)高考报名者中甚至有超过三分之一是复读生,2009年的省文理科裸分状元也都是复读生。但山东却从政策上限制了复读(禁止公办学校用公共教育资源招收复读生,复读生只能去民办的培训机构),复读生数量下降九成,高考总人数也大幅下降。

复读也好,补课也好,都是应试教育下的一种恶果,因为它百害而无一利。在经济学中可以用“剧场效应”解释,观众看戏的时候,为了个人利益最大化,有时会踮起脚来看,但如果大家都踮起脚来看,就会出现所有人都看得很累,但所有人视野都没改善的悲剧结局。复读和补课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无论是限制补课,还是限制复读,山东这些年实际上一直在跟“剧场效应”做斗争,而且取得了不错的实际效果。

现在的山东考生,应该比我们当年这些山东考生,要幸福几分吧?

近来民间舆论对山东的诟病比较多,这对本来就值得诟病的山东并不完全是坏事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而,平心而论,山东其实还并不算是一个太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