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昌平县农村有一秀才,姓褚,名文良,年方二十,尚未娶妻。家中连同二老有三口人。家境虽不怎样富裕,但也够吃够用。褚生勤奋好学,为了安心读书,特意在村子头上单独盖了两间茅屋,作为书屋。褚生整日就在这里苦读,准备将来求取功名。

一天夜里,褚生正在书房里用功。快到三更时分,忽然听见外边大路上传来“呜呜呜”的女人啼哭之声,当时褚生并未在意。可是第二天,还是那个时辰,褚生又听见女人啼哭之声,由北往南过去。

褚生心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更半夜女人外出啼哭呢?这女人定有难处,明天晚上,如果再出现此事,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三天晚上,快到三更天了,果然又听见啼哭之声从北面传来。于是褚生放下书本,走出书房,来到大路上,等候啼哭之人的到来。当女人临近之时,褚生迎上前去挡住去路,问道:“你这妇人到底因为什么事,天天半夜三更地出来啼哭啊?”

女子一见有人拦住去路,也就止住脚步,抬头看看褚生,说:“你要问我的事吗?说起来话长,能否允许我到你屋里去谈?”

褚生把女子让进书房后,直奔书桌走去。他先将砚台抓在手里,因为据说砚台能避邪。褚生心里说:“如果你是鬼,胆敢造次,我就用砚台砸你。”

褚生手里抓着砚台,转身坐在凳子上,只见女子面向灯光,坐在床头,面似土色,鬓发蓬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褚生强打精神,正色问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快说!”

女子见问,回道:“公子不用害怕,我实话告诉你,我是鬼。生前,我家住在无宁府,姓郝,乳名翠莲。家父是朝廷的四品官,奉命任东昌府太守。三年前,家父携带家眷赴任,路过你们这个地方,正赶上此地闹瘟疫,我也传染上了,经治无效,不幸死于此地。那时我十九岁,我的尸体就埋葬在这村子北面,小杨树林子附近。那里有三座孤坟,左边是个男光棍,右边是个寡妇,中间的坟就是我的。近日来,那个男光棍,晚上总到我那里去闹,要我给他做妻子,我不答应,他就天天晚间去我那里乱搅乱闹,使我无处安身,晚上只得出来躲避,因此啼哭,不想惊动了公子。我想恳求公子帮助我一下,不知公子能否答应。”

褚生说:“不知你要我帮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会答应你的。”

翠莲说:“听说你有个姑表兄姓张,在城里住,是个武举人吧?”褚生点了点头。

翠莲接着说:“我想求你明天早晨进城去,向你表兄说一说,请他助我一臂之力。你叫他晚上骑着白马,带着弓箭,三更天赶到小杨树林处,距离中间孤坟百步之内,见有一吵得最凶的黑大个子,就对准他射一箭,然后拨马返回即可。”褚生想了一下,答应了。

“好,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你的回音,现在我回去了。”说着翠莲站起身走了。

翌日,褚生很早就起床,擦完脸,将书房门锁上,就进城了。到了表兄家,表兄刚起床,正在擦脸,见表弟来了,赶紧热情地招呼:“哎呀,表弟来了,有什么急事这么早就进城来?快坐下。”

武举洗完脸后,褚生将昨夜晚女鬼说的事,向表兄说了一遍。

武举听表弟说完,一口答应帮忙。褚生又把具体做法详细讲了一遍。两人约定好后,褚生就回来了。

晚间,外边刚敲过二更,就听见外面敲门,褚生知道是翠莲来了,上前将门打开,翠莲进屋刚坐下,就问:“你今天进城见到表兄如何?他是否答应呢?”

褚生说:“我表兄同意了,已经约定好,今天晚间行事。”翠莲说:“这就好了,不过我还得求你一事,不知你能否答应?”

褚生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的,就一定答应你。”

翠莲说:“那个男鬼要打我,我一个人斗不过他。因此,我想请你帮忙,来一起斗他。这你能答应吗?”

堵生说:“那行,我可以帮助你。”

翠莲说:“你既然同意帮忙,现在咱们走吧。”褚生问道:“到哪儿去?”

“到我家去呀,在那里等着男鬼。若他来了,咱们好跟它打呀。”褚生跟着女鬼走出书房,来到大路,向北走去。工夫不大,走过小杨树林子,褚生借着星光,向前面一看,隐约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孤坟。

当走到近前一看,乃是两间小房。两人走进屋中坐下。时间不长,就听见外边的吵骂声:“你这小女子,今天你应不应?不应,我就要你的命!”喊着向这边走来。

翠莲对褚生说:“听见了吗?他来了。准备好,咱俩一起出去跟它斗。”说着两人站起身,往外走。到了外面就同男鬼打了起来。二鬼一人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就在这时,听见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翠莲对褚生说:“走,快进屋!”

说完,她扯起褚生跑进屋去将门关上。这时武举骑着白马,过了小杨树林,将马勒住,抬头向前面一看,见前面约百步远处,一座孤坟前,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大个子,吵骂得很凶。于是,武举拈弓搭箭,对准黑大个射去。只听见黑大个“啊”的一声惨叫,一道火光向东跑去。武举一箭射过后,拨转马头按原路返回城里而去。

这时,躲在屋里的褚生和翠莲抬起头来,互相一看,才发觉自己都成了小土人。两人不禁都笑了。

这时,翠莲红着脸对褚生说:“多亏你的帮忙,我才得以平安。对此,我无以为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来报答你的情意。”

褚生犹豫了一阵说:“那怎么能行呢!你是鬼,我是人,怎么能成为夫妻呢?”

翠莲说:“这个不难,只要你明天进城按我说的如此这般去办,回来后,再照这样去做,那时,我就能复活过来,我们俩就可以结为夫妻。不过,因为我已经死去三年,阴气太盛,你会被阴气所伤。将有一场大病,不过不要紧,我一定能将你治好的。”

褚生说:“好吧,只要死不了就行。明天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说完,回家去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褚生就进城了。按照昨晚翠莲说的办法:先买了十几个馒头,装了一壶酒,又买了四样菜。然后,就到大街小巷各处寻找叫化子。

眼看太阳要下山了,可是连一个叫化子也没有找到。只得怏怏不乐地准备回家。经过土地爷庙门前,褚生看见竟有四个叫化子,在庙台阶上坐着闲聊呢。褚生心里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褚生赶紧走上前去,问道:“你们四位愿意帮我做点活儿吗?晚间我有点儿活,请你们四位做做,每人给一百钱,还供一顿酒饭。如果乐意,请跟我走。”

四个叫化子一听,每人给一百钱,还管一顿饭,当然乐意啦,就说:“行啊,但不知做啥活呀?”

褚生说:“既然乐意,就跟我走,先不要问干啥活。”

褚生带着四个人来到家里,天色已全黑了。几个人走进书房内坐下。褚生就将买来的现成饭菜,摆上桌子,又烫了一壶酒,叫四个人用饭。吃完饭后,褚生说:“你们四位先睡一觉,于活时再叫你们。”

这时褚生到外边准备铁锹、镐头、绳子、木杠等东西。听见外面敲过二更之后,褚生将四个人喊醒,说:“咱们走吧,干活去。”四个叫化子睡得正香,被叫醒后,带着怨气嘟囔说:“睡的好好的,把人给叫醒,半夜三更地干啥去?”

褚生带着四个人,直奔小杨树林子而去。当来到孤坟跟前,褚生让四个人站住,说:“你们把绳子、木杠全放下,用镐头、铁锹把坟挖开。”

不一会儿,坟墓就被挖开了,褚生又叫他们把棺材抬上地面,接着用绳子将棺材拢上,穿上木杠,叫四个人抬着往家里去。

将近五更,四个叫化子,已将棺材抬到了书房院中。褚生走进屋内,从铺盖下面取出四百文钱,回到院中付给四个人每人一百文钱,随即说:“活计已经做完,你们可以走了。”

四个叫化子走后,褚生又按照翠莲说的下一步办法去做。他走进屋中,到床前将铺盖铺好,枕头放好。随后他来到院中将棺材盖打开,然后用两手仔细地把尸体托出来,放到铺盖上。随后,赶忙到灶上去生火、熬粥。

粥熬好后,褚生又将盆端进屋中,放在床头上。他用勺子舀着粥,自己一口一口地嘴对嘴喂给翠莲吃。当喂到九十九口时,翠莲已经睁开眼睛,活转过来。然而,这时褚生的脸色煞白,没有一点儿血色,身子也要支持不住了。

勉强坚持喂完最后一口粥,褚生身子眼看就要栽倒。这时,翠莲挺身坐起,扶住褚生说:“公子,你躺下休息吧。”说着,轻轻地将褚生放倒在铺盖上。此后,翠莲每天都精心护理着褚生。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褚生的两位老人觉得儿子多日没回家来,有些惦念他。

这一天,老母亲思子心切,特来书房看望。当她踏进书房门时,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站在儿子的床前。而儿子却闭着眼睛在床上躺着。

老人家大惊,赶忙问:“你是哪里来的女子?我儿子怎么啦?"翠莲听见问话,方知道是褚生的母亲。翠莲就将自己的身世,以及褚生的情况,详细地向老人家讲述了一遍。

老人家听了翠莲的话,又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感到姑娘长得不仅美丽,而且很懂礼节。老人家心中也是暗暗地喜欢。随后老母又问道:“我儿死不了吧?”

翠莲说:“婆婆请放心,我一定能把他服侍好。”

老人说:“那好,你要好好照看我儿,等他病好后,我必成全你们俩的好事。”说完,老人走了。

不觉过了一百天,在翠莲的护理下,褚生的病已痊愈了。

褚生的父母见儿子身体康复,很是高兴;又见一个美丽、文雅的姑娘给儿子做媳妇,更是欢喜。于是,两位老人就赶忙操办婚事,给两个青年男女早日成花烛之喜。

婚后,两个年轻人,你恩我爱,夫唱妇随,生活得非常美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