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看了几篇论文,关于《列女传》分析,发现当这个东西发展到最后,已经与它出现时的动机背道而驰了。

简略做了几个图表,给大家看看。

刚开始有《列女传》的时候,是史学家范晔“援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

没那么多贞操的讲究,就选高才大义的姑娘入《后汉书》。

所以能发现东汉,晋朝的女子还比较多姿多彩。

再往后,入选《列女传》的标准几乎完全相反。

无论你才华有多高,只要“贞操”分不够,说什么也别进《列女传》。

放在东汉,班昭,蔡文姬都还有一席之地,晋朝也还有谢道韫,《宋史》里找,你就怎么也找不到李清照。

自图表里看,《新唐书》往下,仿佛大一统王朝里的贤女才女,突然就消失了。

触目所及,全是为了父母,为了贞操死去的姑娘。

再没有多少属于她们自己的光彩。

割下自己左臂的肉,喂给婆婆吃,向天祷告,终于换回婆婆痊愈。

这是倪氏。

为了救父亲的病,凿开自己脑袋,取脑浆和药给父亲喝,还真救好了。

这是元朝的秦孝女。

多次剖下自己的胸口肉,还剖开胸口,取出自己的一片肝,给母亲煮粥治病,又治好了。

这是明朝的杨孝女。

朝廷说这是大孝,孝女贤妇当如此,列女传安排!

这种孝,让我毛骨悚然。

推崇这种孝,不仅是一种反智主义,更是对所有人的剥削与压迫。

这正是封建社会的主流价值之一,男儿大了还可以出门成家立业,女子就只能从父母的所有物,变成婆婆的所有物,夫家的所有物,随时做好为他们献出生命的准备。

褒奖极端的孝,正如褒奖极端的贞操。

最终都化作一张吃人的网。

当然我们能看出来,比起孝义,节烈女子才是变化最大的一部分。

列女传刚入正史的时候,节烈女子只占26%,晋书里的贤明才女,甚至能占比51%。

只是随后就看到这片蓝色的大海疯狂涌来,蚕食着所有女子的生存空间。

至明朝,节烈女子在列女传中的占比已经达到了恐怖的88%。

如果只是数字,还感受不到恐怖,那我举两个例子。

两个女子在洪水之中,抱着浮木被救上木筏,这木筏上还有个同样被救的裸身男子。

二女对视一眼,顿觉自己受到侮辱。

回头,跳水自尽了。

我还来不及感慨礼教吃人,就隐约听到历史里传来一声喝彩。

朝廷:牛逼!列女传安排!

还有一姑娘,嫁过去之后,丈夫外出经商,自己婆婆找了情夫,还想让她也伺候情夫。

这姑娘不肯,婆婆的情夫拉过她的手,她拔刀就把自己胳膊砍了。

她爹娘劝她去官府告状,姑娘坚决不去,说媳妇怎么能告婆婆呢?

十天后,伤重去世。

朝廷:牛逼,列女传安排!

更有那碰见渣男的,渣男早先娶妻,骗姑娘说自己单身,又把姑娘娶了。

回头借口抽身,一去不回。

姑娘找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破坏了别人家庭,完事朋友说你去告渣男啊,姑娘就说自己毕竟嫁给过他,又非完璧之身,罢了。

自己找了个棺材,死去了。

朝廷当然还是说,这姑娘好啊,列女传安排。

这就是那88%背后的世界。

当然也有就是夫妻恩爱,因战乱分离,都自愿单身的,不仅女子等着丈夫,丈夫也等着女子。

这自然也很好,不过这终究是侥幸。

大部分女子,既等不到良人,又无法找到自己。

别看图表里到了清朝,清史稿的节烈只剩69%,还有贤明才女的比例提高了些,但实际上……

这清史里七百多号人,没一个是再婚的。

全都是贞操过关的姑娘,不过关的已经没机会上列女传了。

就这,还是民国人编的。

其实倒也未必是编《清史稿》的学者思想不进步,更可怕的可能是:或许经过明清,确然找不出几个贞操不过关的姑娘了。

就连再婚的姑娘,可能都不多了。

这更让人不寒而栗。

再婚是坏事,离婚是天塌了的大事,这种诡异的态度至今还荼毒人间。

想想列女传刚出现在正史里的时候,范晔说:“援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

一回首,沧海桑田。

主要参考文献:二十四史《列女传》研究;《清史稿·列女传》人物研究

图表做得粗糙,见谅。

制图、撰稿:房昊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