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在湖北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中国各地派出了数百支援鄂医疗队,共派出医护人员4.2万余人。
其中,最让全国民众难忘的是四支被称作王炸天团的医疗队,它们是"北协和,南湘雅,东齐鲁,西华西"。
这四家医院是中国医院当中的杠把子,代表着中国医疗的最高水平。同时,它们也是四家由外国传教士所建立的医院,每一所医院的历史都超过了一百年。
其中的"南湘雅"就是湖南湘雅医院,它的创始人是 Edward Hicks Hume,中文名叫胡美,他从1905年到湖南长沙,先后开办了湘雅医院和湘雅医学院,于1927年离开中国。
在中国的20多年时间里,他经历了湖南长沙的市井生活,遭遇了中国人从害怕、排斥西医到慢慢接受西医、依赖西医的过程。
离开中国回到美国后,胡美将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本书,英文名叫Docter East, Docter West, An American Physican' s Life in China,后这本书被翻译成中文,在胡适的建议下,取名《道一风同》。
《道一风同》是一本西方医生视觉下的长沙以及湖南的的百科全书。在书中,作者记录了在长沙开办医院以及医学院的艰难历程。同时,作者也记录了长沙的市井生活,以及辛亥革命之后的中国大地上国家与社会的混乱,普通市民所遭遇的苦难。
除此之外,《道一风同》更是记述了作为西医的作者见证了中国人对西西医从质疑、抵触到慢慢接受、依赖的过程。西医刚刚传入中国的时候,遭遇到了广泛的质疑和抵触。在上层社会,传统的保守思想和封建礼节,尤其是男女授受不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等落后意识的作祟使得西医的推广和普及十分困难,在下层社会,民众基本科学素养的缺乏和经济条件的拮据更是让西医的推行寸步难行。
但是,作者凭借着亲民的价格,高尚的医德、高超的医术治愈了许多中医无能为力最终导致病人走投无路而不得不寻求西医帮助的患者,进而逐渐取得了当地民众的信任。与此同时,作者也大量接触中医,阅读中医经典,考察中医药材,最终深入的了解了中医。
这本《道一风同》可以说是第一部以大量实践经验为基础从专业视角比较中西医的著作,对于我们了解20世纪初中西医正面遭遇的历史有着巨大的参考价值。
缘起
1876年 5月 13日,一个美国男孩在印度一家医院呱呱坠地,这是祖上三代都在印度传教的美国人在印度诞下的新的生命,父亲为其取名Edward Hicks Hume。1897,Hume在耶鲁大学取得学士学位,然后进入约翰 · 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医学博士学位,4年后的1901年,他如愿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
毕业后的Hume进入英国的利物浦大学从事热点医学的研究工作。不久之后,受到美国公共卫生局派遣,回到出生地印度开办了诊所。正当他在印度过着家庭幸福美满,事业风生水起的日子的时候,一个来自于雅礼协会请其赴华的邀请不期而至。
雅礼协会,是何方神圣呢?
1901年2月,美国耶鲁大学部分校友成立了一个旨在到中国办学办医、促进中美文化交流的社会团体,取名为Yale—in—China Association ,取其谐音,故为雅礼。
1903年初雅礼协会派人到中国经过反复考察调研,最后根据湖南地理位置系华中腹地,可以影响全国而确定选址其省会长沙兴医办学。
要在中国兴医办学,一要有医学专业背景,具备行医资格,二要对中国有所了解。当
当时的雅礼协会在世界各地搜寻这样的人才,无奈求而不得,遂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具有行医资格,了解亚洲的人前往长沙。
于是,Hume就进入了雅礼协会的视野。
然而,Hume的父亲和祖父均已在印度工作多年,且父亲正任印度某中学校长,其本人也在印度开了一家医院,要抛家舍业前往中国,Hume实在不舍。
但是,雅礼协会告知他将在中国创办一所现代医院和新型医科大学的计划时,Hume怦然心动,欣然接受了美国雅礼协会的派遣。
踏足
1905年,Hume携妻带子, 冒着日俄战争的风险, 从海路来华, 途经香港和上海, 乘汽船过长江, 入洞庭湖, 到达目的地长沙。
长沙于1904年七月开阜通商,因此,当地民众们对一切外来的事务和人物都充满了好奇。当他们所乘的船刚一靠岸,就有许多人前来围观。先期抵达的雅礼会员、Hume的大学同学沃伦· 西伯里( WarrenSeabury)前来迎接, 安排他们坐轿子进入长沙城。
当时从小西门入长沙城, 见一贴在城墙上的布告, 内容为政府将不会在任何长沙城内卖给外国人地产的契纸上盖印。从城门入城时有入欧洲中世纪城堡地牢之感 (可能是一片漆黑的缘故 )。 入城后, 街道拥挤, 闹哄哄的。 和其他外国人一样, 胡美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苦力、小脚老太太、母亲不让小孩看外国人等。他的住处远离闹市, 较为安静。在总结这兴奋且目不暇接的长沙第一天时, Hume并没有感觉到这里于外国人有很大的危险。
达到长沙后,Hume并没有急于立马投入医学事业,而是用整整一年时间,在江西牯岭跟着一位中国老师集中学习汉语。也就是在此时,他在老师的指点下,根据自己的英文名为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叫做胡美。
学习了一年汉语之后,胡美于1906年返回了长沙。
破局
1906年返回长沙后, 突破重重阻挠,胡美成功胡美开办了雅礼医院和雅礼学堂。虽然雅医院和雅礼学堂成立,但是因为长期封闭和排外,长沙的民众对西医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和敌意,一时间,医院门可罗雀。
但是,当时的许多疑难杂症,包括兔唇、白内障、恶性肿瘤、血吸虫病、钩虫病、白喉、鼠疫、难产等疾病和问题中医束手无策,许多人患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医院看病,胡美凭借自己高超的医生治愈了其中的大多数疾病。
药到病除,立竿见影,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手段了。在解决了众多疑难杂症,并接种了疫苗防治了天花之后,长沙的精英阶层开始信任胡美及他开办的医院,病人逐渐增多。
精英阶层对西医态度的转变,在整个社会中发挥了示范与引领作用,整个社会各阶层开始向西医靠近,对胡美所开办医院的态度由原先的排斥渐渐变为友好, 医学观念中也渐渐加入西医的东西。
但十分讽刺的是,真正将湘雅医院神化的力量,却是中国最为原始和保守的信念。自古至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深深的刻在中国人的脑袋里。古代不孕不育者会被严重排斥和谴责,为了求得一子,人们多方拜神求子。多方求助无果后,不得已转向了西医,胡美对症下药,成功治愈不孕不育症,为他们解决了传宗接代的大难题。于是,对西医所有的抵触和敌视烟消云散,西医成了新的菩萨。
融汇
虽然中国人慢慢地接受了西医,但中国人投机取巧的本性却从未被这种巨大的反转所根除。其实,在他们内心,对中医的依赖和迷信以及对西医的质疑和抵触从没有一天消失过。只不过,中医务虚,借以平抚内心的焦虑,西医务实,走投无路时还是救命稻草。因此,面对许多因为迷信中医而耽误治疗最终又转向西医的病人对胡美也产生了一些冲击:他们本来可以在初始阶段利用西医药到病除,却拖得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白白丢了性命。
这样的案例多了,胡美渐渐也对中医产生了质疑,认为中医毫无科学道理,纯粹胡扯。但是,经过两个病例之后,胡美渐渐的的认识到了中医的奥妙,并学习了中医中的食物疗法。在给许多病人做了外科手术之后,采用中医食疗之法,帮助他们恢复了元气。
在尝到中医的甜头后,胡美也开始系统的学习起中医来,广泛的涉猎中医名著,认识中医药材,学习中医诊治方法,收集中医诊治工具。而其对大街上的药铺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满腹狐疑变为后来的虚心学习。随着学习的深入,胡美也愈加认识到了中医的博大精深,对中药药材的认知也从植物逐渐向动物、矿物拓展。
就这样,一个有着西医专业背景的人,在经历过西医被抵触、质疑、排斥后被迫接纳、信任、依赖的转变,而自身对中医的态度在经历过质疑到学习再到信服、研究的反转之后,对中西医之间的差异及东西方民众对中西医认知背后的心理差异和文化根源有着更加深刻的理解,这成为了《道一风同》能够成书的最根本的原因。
成书
从1906年踏入中国开始,胡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西医在中国的普及与推广,不仅开办医院,医学院也随之兴建,他见证了西医在中国的落地生根,也见证了中国历史的巨变以及巨变前后社会的动荡与人间的荒谬。
清王朝的最后几年,政府本就已经十分腐败,社会弊病丛生,而辛亥革命的火种也在暗中蔓延,新旧交替,光怪陆离,已经是社会常态。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瞬间倒塌,中国又陷入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一直到1927年中国完成形式上的统一。
在此期间,胡美不仅经历了1910年的长沙民众抢米的事件,还见证了长沙街头苛捐杂税多达几十余种的混乱,更目睹了北洋军阀和西南军阀鏖战的惨烈。这些急剧动荡时局下的各种见闻,也成为了绝佳的史料和素材,为后来写作《道一风同》做了充分的准备和铺垫。
1927年,担任湘雅医院院长21年之久的胡美因病辞去院长职务返回美国,担任纽约医学研究学校与医院(New York Post-Graduate Medical School and Hospital)主管、执行副院长。此外,他还参与创办了海外基督教医务理事会(Christian Medical Council for Overseas Work)并于1938年至1946年间担任秘书。
回国后,胡美根据自己的经历和在中国的所见所闻,著写了自传性著作,英文名叫Doctors East ,Doctors West An American Physican' s Life in China于1946年在美国出版,后来,这本书被翻译成中文,书名为《道一风同》。
结语
中医与西医的争论,从中西医刚刚遭遇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一百多年来,争论不休,孰优孰劣,孰是孰非,并无定论。大多数时候,无谓的争论如同是鸡同鸭讲:西医迷信近代刚刚兴起的生理学与生物学,的确是治疗了之前无法根治的许多疾病尤其是瘟疫。但是,对于诸多病例,西医只做单一归因,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采取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单回路治疗路径。
而中医,汇集了阴阳五行,风水堪舆,针灸穴位等许多传统文化知识,虽然对许多疾病无能为力,但却能通过调理阴阳,疏通经脉,养气固元等多种方式从根本上预防重大疾病的发生。西医在治与疗,中医在防与养。其底层的操作系统虽然不同,但是各有所长,本不该针锋相对。
只有在系统的学习了西医并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并同时深入研究中医,并系统学习力背后的知识和文化的人才能够有公平持正之论。这一篇《道一风同》正是这样难得的作品,它既是作者在中国生活工作了20多年的见闻回忆的记录,更是对中西医的深入研究之后的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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